老北从阁楼上下来老旧的木头楼梯踩得噶扎响,落下来许多灰。
“不在楼上。”他摇摇头,“除了的一堆一堆的游戏碟什么也没有。”
“那都是老北的宝贝,我们都动不得。”阿水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小心他和你急。”
“会不会去旅游了?或者去朋友家住?”我问。
“不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朋友来着。”阿水摇摇头表示反对,“而且他的钱都拿去买碟了,哪有钱旅游?”
大哲住楼顶还带个阁楼,因为一个人住,许多房间用不上都空的,一个个房间没装门板,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得人发怵。 老北摸黑找到灯的开关,啪嗒一声打开灯,适 应了昏暗的眼睛顿时被强光刺激的有些疼。我揉揉眼睛勉强看清。
我有些震惊,因为上次来的时候大哲的屋子乱的得像有贼刚刚翻过一样,他本人自嘲地解释自己穷的根本没有贼会注意到他。
可是这个房间明显太干净:地被拖得干干净净,桌子甚至还上了一层蜡,那些散落一地的黄色杂志被好好的整理,堆成一摞用塑料绳系着放在客厅角落,吃剩的外卖打包盒应该已经被带下去丢了。玻璃的茶几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老北蹲在地上用手抹了一把灰说:“看来他离开已经很久了。”
阿水坐到沙发上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 么,只好在一片死寂中走来走去。
“先下去吧,老在这傻等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老北先说话了,“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回来了。”
阿水听到这句话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仿佛那沙发是什么烫人的烙铁,直接让他从上面弹跳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头也不回的逃离这所房子。
…………
第二天早上是拍门声吵醒的我们,昨晚我没回家,大家挤在老北的破办公室睡觉,昨晚就觉得冷,醒来才发现我被阿水那倒霉孩子挤到了地上,肚子上还艰难的卷着一块被子角。老北自己睡的躺椅,脚架在桌子上,把呼噜打的震天响。
昨夜多梦少眠,天快亮才勉勉强强睡着。我挣扎着起床开门,是一楼开面馆的大妈兼包租婆。
“小娘希匹,欠的房租什么时候交的啦?”大妈手里还拿着汤勺,楼下的客人扯着嗓子催老板娘下面,她又暴躁的喊回去。
“哦,我不是这里的住客,我……”我刚想介绍老北出来交钱,结果一回头那椅子上哪里还有老北的影子?别说老北,阿水都消失了,被子整个落在地上,我最晚睡出来的褶子还在那。
我:……
“赶快交钱,要不然今天就给我打包走人!”脾气暴躁的包租婆挥舞着汤勺,有几滴凉了的面汤甩掉我脸上。
“你要交房租你找老北啊,他租的房子啊。”我心疼钱包,委屈的叫。
“我管侬老北老南,快交房租,要不然我马上报警察了啊。”包租婆一脸软硬不吃的模样。我本来还想解释,但顶着她毋庸置疑的目光我还是认命拿出钱包,咬牙切齿交了房租,心中把老北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通透。
交钱的时候我多给了五十,问她:“姐,你知道住我楼上那个人去哪了没有?”
包租婆似乎很吃这声“姐”,脸色缓和不少,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楼上空的啊,我记账没记得楼上住了人。”
“不是……楼上不是有个胖胖的,大概四十多一男的,叫大哲,你不记得了?”
“没有没有,从来没这个人。”大娘有点不耐烦了,楼下客人又在催,声音能把楼震塌,“我走啦,小家伙会讲话,以后来大姐家吃面加肉不收钱啊。”
包租婆把我多给的五十块丢给我,妖媚的笑着走了,我合上门,深吸一口气:“老北,你给我出来!”
看办公桌地下鬼鬼祟祟冒出一反着光的秃头,仅剩的几根头发上还挂了块干掉的橘子皮。老北谄媚的尬笑:“瓜啊,咱们相识一场,你看兄弟这次手头紧,要不……”
“还钱。”我丝毫不给老北面子 。
说时迟那时快,老北脸上马上浮现出壮士赴死一般的决绝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来吧!”
阿水躲在沙发后面偷着笑,我一眼横过去他 就立刻摆出正儿八经的样子,此地无银三百两还装模作样的加一句:“北叔,发生了什么?”
我快要一百年没有更新,赔了许多违约金,也没有什么稳定的实质性收入。这几吃饭穿衣都要花钱,中途还交了一趟水电费;前几天老北借我钱说要买几条好烟打打牙祭,我估计他也不会还了。我都快要穷红眼,今天再交一趟房租基本上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我一气之下去夺老北手机,寻思着就算手机打不开我就拿到小贩那去卖钱,怎么说还能换几个白面馒头啃啃,不至于饿死街头。
我两正抢手机,阿水在边上突然就叫起来:“包租婆有大哲电话号码!”
我停了,老北还没反应过来,没头没脑就往我身上扑。我被他这一下子,一个没站稳摔在地板上,身上还压着一个秃头肥胖的油腻中年大叔,差点没把我一把老骨头给压散架。
阿水冲动地冲下楼找包租婆,我和老北还瘫倒在地板上捂着老腰“哎呦哎呦”地叫。
“年轻就是好。”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不着痕迹的把手机藏到口袋里,“有活力。”
“他这迟早给闯出祸来。”老北干脆躺在地上,单手撑头,风骚至极。
“大哲对于阿水来说应该是个极其重要的人。”我叹了口气,想想这孩子从昨天回来就失魂落魄的,“他该不会做出什么蠢事吧?”
我和老北对视一眼,掐指一算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也顾不上老腰是否还健在,赶紧往下跑。一楼面馆许多人吃面,我们下来都没人抬头看我们一眼。这样也好,两个臭烘烘大老爷们清早上起来头发乱蓬蓬,胡子拉碴的丑样还是别看比较好,看多了辣眼睛。我两走出门,阿水往常停他那辆浮夸红色摩托车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他骑走了。
“是那臭小子准没错。”老北气坏了,“他就晓得闯祸。”
“也许他只是想静静。”我安慰老北。
“给车撞了怎么办?”老北胡子都气的竖了起来,“都没个人给他送医院。”
我不说话了,低头沉默了好久,突然一下子觉得他们挺可怜的,明明活着却没有人知道,默默无闻又卑微的生存着。
“报警吧,有人失踪警察总会管的。”我说。
“大哲一个外来人口,没人知道他哪儿来的底细是什么,估计警察局也没报备,他们不会管这事儿的。”老北摇摇头。
“你怎么知道的?”我疑惑,“你们不是不认识吗?”
“这儿的规矩,这条街上满街住的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包租婆租房子也不会去记每一个租客的样子,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什么人都有。说不定哪个哪天犯了事儿跑了,过几天又会来一个新的。”老北耸耸肩,“我也是。”
我有点毛骨悚然,心想着老北该不会是什么□□头子,或者什么通缉在逃的杀人狂魔。不过听说杀人狂都有三个特点:尿床,纵火和虐待小动物,于是我试探性问了句:“老北,你……尿床嘛?”
老北意味深长的盯着我,我隐隐约约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怜悯以及一种老父亲才会有的深沉。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他好久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你想多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无业游民,本质上还是一个守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好公民的。”
我松了口气,为自己的小命捏了把汗。要知道如果我得知这几天朝夕相处的秃头油腻中年人是个变态杀人狂,我可能会吓到原地尖叫旋转起飞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爆炸吧……
“别发呆。”老北搞手指在我眼前摇,“这条路上小偷多,一不留神被摸了钱包你都注意不到。”
我回过神来,忙点头:“去找阿水?”
“要不然呢?”老北反问,“那倒霉孩子孩子真的冲动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可是他会在哪?”我叹了口气,我们也才认识阿水没几天,天知道他喜欢去哪。
“管他呢,整个市区就这么大,他还能跑哪儿去?”
……
我扫了辆共享单车,老北不扫共享单车,非要和我挤一个自行车。你说他一个快两百斤的胖子,整个人的扒在我身上,重量先不说,那绝对是一副极具视觉冲击性的画面。
好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不是闲人,个别人看见我们会回报以一种奇异的眼光之外,大部分人都是行色匆匆,没有注意我们。
我背着个胖子,蹬着脚踏板在山城里面上上下下的爬,差点就把我两条腿给蹬断,我们从正午找到黄昏,最后在天朦朦黑的时候找到了阿水。
他背着个可疑的大书包,用个布条把脸围住,整个人脏兮兮的,从一个小巷口拐出来,和我们撞了个头碰头。他这样子要搁在北京,估计一出门就被便衣警察扭送公安局了。可是现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经过的人注意到他,就连一丝丝探究的目光都不会施舍给他,大概是没人看得见他。
老北拉住他:“水娃啊,冷静。”
阿水不理他,挣脱老北的手往前走。我跑到他前面拦住他:“你去哪,我们找大哲去,和我们一起啊。”
“找大哲?”阿水冷笑了一声,“去哪儿找?你是打算报警,还是到处贴那些可笑的寻人启事?”
我和老北都被他这句话问的说不出话来,这些方法我们都想过,我们别无他法,但这些办法也不管用。
阿水的情绪很激动,他扯下自己脸上的布冲我们大吼大叫:“找什么大哲,你们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们扪着良心说,你们比谁都清楚!那天晚上走进大哲的房子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清楚了,大哲他消失了啊,消失了……”
这个半大的孩子喊着喊着就蹲在地下,压抑的流着泪,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陪他一起蹲在地上,用手一下一下顺着他因为呼吸上下起伏的背。
“回去吧……”老北过来拉阿水,我也劝他赶紧回去:“至少你还在,你还没消失啊。”
“我不要!”阿水用力甩手,反手一推把老北推出好远。老北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地上,慌忙中本能的伸手抓住了眼前最近的东西。
我在一边就看阿水惊叫一声,叮叮当当一阵乱七八糟之后,我看清楚老北到底抓住了什么——阿水的双肩包。
破旧的双肩包受不住一个两百斤胖子的体重,拉链直接崩开,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我定睛一看是一堆一堆的方盒子,仔细观察是一些管状的东西用个塑料袋装了搞条黄色宽胶带纸捆住。
我还在思考这是什么东西,就看老北一下子扑上来把我推到一边,一个两百斤的胖子一下子压倒我身上,差点没把我五脏六腑都压出来。
“阿水你疯了!”我被压的晕晕乎乎就听见老北扯着破锣嗓子死叫,差点把我耳朵喊聋掉,“你拿炸弹做什么!”
炸弹?我心中一凉。
阿水坐在那不说话,头倔强地撇向一边,不理睬老北的质问。
“你还在拿放了炸弹,说啊!”老北突然暴怒起来,冲上去揪住阿水的店衣领,“炸弹遥控器呢?包给我!”
阿水大概是忍无可忍,用力推开老北:“凭什么,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给你,你是我的谁啊。”
“你这是犯罪!你知道这会死多少人吗?”老北怒。
“我才不管会死多少人,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阿水推开老北大吼,“都是他们,都怪他们忽视我们,他们无视我们的存在,要不是他们大哲也不会消失,他们都不会消失,都是他们!”
“纵使大哲是他们的错”我找到机会插嘴,“那你这样做他也回不来了,那些人里面也有和你一样的受害者,你这样和那些施暴者有什么区别!”
“我放炸弹的时候,多少人从我身边经过?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为什么没有人注意我,为什么没有人阻止我?”阿水愤怒的摇头,“那些我看见的人,那些看见我的人,都有罪!他们都是大哲消失的罪魁祸首,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他们罪有应得!”
阿水大叫着,站在一地的炸弹和炸弹碎片里面,人来人往居然都没人注意。他的眼睛红的像是浸了血,声音因为吼叫沙哑的像野兽的嘶鸣,而后他又疯狂而又神经质的狂笑起来:“反正都已经发生了,回不来了,那让他们都燃烧起来,只要我闹出够大的动静,就会有人注意到我了吧!那个时候就算死了人也好,被抓起来也好,总比消失了要强啊,总比一个人默默无闻的消失在没人知道的角落要强啊,总比自己一个人慢慢烂掉要强啊……”
阿水说着,伸手翻包,另一只手死死扒住背包肩带,抓的指节都泛了白。
“去死吧,都去死吧……”阿水神经质般的说着。
“不好!”老北意识到他在找遥控器,他要引爆炸弹,“快拦住他!”边说边扑上去和阿水抢包。
别看老北一两百斤的胖子,打起架来那个爆发力和敏捷度都是惊人的强悍,要不是忌惮阿水慌乱之中引发了炸弹,他估计早就把手下冒冒失失的年轻人打趴下了。
老北还没几回合就把阿水压在地上,从包里面摸出一个小遥控器丢给我:“接着。”
我忙不迭接住遥控器,小心翼翼的握在手上,那遥控器长相普通,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什么电风扇或着空调的遥控器,丢在路上都不会有人注意。谁能想到那是一个能够引发巨大暴乱的炸弹遥控器。
“阿瓜,拿稳了。”老北冲我挥挥手,“你现在手上掌握的可是无数无辜百姓的生命。”如此危机时刻,老北却依旧油嘴滑舌,居然还有心思打趣。
你好骚啊,我心想。
我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收起那个炸弹遥控器,冲老北点了点头,他这才起身放开被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可怜的阿水。
“我小时候就想当大英雄。”老北得意洋洋的拍拍手,“没想到这个梦想有朝一日真的能实现!”
阿水被压蔫了,颓然瘫坐在地上宛如失去了梦想的咸鱼。他看着老北的样子摇摇头:“又不会有人记得你,得意什么?”
“啧啧啧,真是个急功近利的年轻人。”老北对于阿水这种超现实主义思想表示不屑,“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灵魂的升华,懂吗,灵魂。”
我和阿水都扭过头不理他,心想这人真的好骚啊。
“别难过了,还要向前看。”我把阿水从地上拉起来,可对方似乎不领情,他只是摇头苦笑着,再也没有之前我所认识的阿水那样活力满满的一点影子。
“没有前路的,反正都会像大哲他们一样消失。”阿水看我的眼神很空洞,“这么多年我一个人,被父母抛下,被老师抛弃,被大哲抛下,我都过来了。我都习惯了啊,其实一个人也没那么可怕,其实一个人还蛮好的。”
“你其实没必要……”我想劝他,话说到一半却噎住了,我发现我没有资格劝他。人生那样好长一段路,我默默无闻走过来,早就习惯被人挤在最后面,我习惯了躲在房间里面自导自演自己的人生给自己看,习惯了一个人。
阿水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对吧,其实只有我一个人的人生也很棒,我吃炒面可以不用付钱,还可以看免费的电影。”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就是,有一点不甘心,不甘心而已。为什么都是人,都有梦,都努力,我却偏要默默无闻?”
“你做的够好了,对得起自己。”老北走过来拍他肩膀。
“谢谢你。”阿水给了老北一个感激的眼神,“刚刚真的很对不起。”
老北当即挥挥大手表示他宽宏大量,毫不在意:“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咱们回去换衣衣,吃饭饭。”
可是阿水只是摆摆手拒绝了:“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奇怪就可以吸引别人的目光,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我自然不能通过这种恐怖行为强行引人注目,可我呢,大哲呢,谁来救救我们?
你们记得小时候看过的马戏嘛,大变活人,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那个魔术师,所有人都在为我的消失喝彩。”
阿水说着冲我笑了下,有些虚幻,黄昏暖暖的夕阳照的他的身体似乎有些透明,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阿水对我们说,他转身向刚刚出来的巷子里走去,斜斜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我和老北愣了一会,急忙追上去。
阿水走的很快,我们跑着都追不上,他的身影一拐在巷子的尽头消失了,我冲过去伸手想拉住他。
眼前忽然一阵明朗,光刺得我眼睛睁不开,耳边是人来人往的嘈杂,我的手悬在半空扑了个空。
车水马龙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我找不到阿水的影子,他消失在我眼前。
我揉揉眼睛,暖色的阳光照的所有东西都似乎有些不真实,我使劲回想刚刚发生了什么,阿水的脸在我脑海中忽然变得模糊,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声音都变得像是从千万米处传来。
阿水,真的存在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