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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二

408是个双人间,两张铁架床,一台脑袋比屁股还大的老电视,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暖气片烫得能烙饼。

魏先生不在,靠门的那张床上扔着一件起球的夹克,枕头上留着一个脑袋压出来的坑,床头柜上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烤地瓜,香味把整间屋子都占了。

秦刻把行李放在靠窗的床上,冻梨搁在暖气片旁边,想了想,又挪远了半米,这玩意儿要是在暖气上化冻,大概会一路化成一摊糖水。

桌上压着一本红塑料皮的小册子,烫金的四个字:对表须知。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上是一行钢笔字,写得一丝不苟:学徒专用,会前务必通读。

“务必通读”这四个字,笔画比别的字重,纸都被划出了印子,看得出写的人,有点不放心。

册子一共六条,印得很小,一条一行:

一,表号三位,一人一号,号随人走。

二,人停摆,号则空,号空,则补。补号者须持前任之表,由司辰验。

三,缺席对表者,号当自退。

四,会上不得拨他人之表。

五,借一刻,还一刻。借时须立单,司辰盖章,漏官存档。

六,凡有异事,报更夫,勿私了。

秦刻读到第三条,在“缺席”两个字上停了一停。他没缺席,可是他的号,已经有人先到了。

读到第四条,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会上居然要专门规定“不得拨他人之表”,可见拨别人的表这件事,不仅有人想干,多半还有人干成过。

读到第五条,他又觉得亲切,借一刻还一刻,这行规矩,跟平江路上赊账修表的老规矩一个路数,欠一分,记一分,商量好的价格,不许赖。

读到第六条,他没觉得亲切,他觉得“异事”这两个字,写得太轻了。

册子中间夹着一张手绘的楼层图,铅笔勾的线,一楼是宴会厅,二三四楼是客房,六楼被人用红笔圈了一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司辰及保表人居住,学徒勿上。

秦刻对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036住在六楼,按这本册子,是学徒不该上去的地方,那位“孙女”倒是上去了,还拿着钥匙,上得理直气壮。

后半本是一张职务表:新人一律叫学徒,引荐的人叫保表,巡场传话的叫更夫,审表号的叫司辰,记账存档的叫漏官。

秦刻修了十二年表,到了这儿,重新当学徒,待遇相当于刚拿到上岗证的见习生。他把册子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没有写“试用期三个月”,算他们客气。

门被一只肩膀顶开的时候,秦刻刚把册子合上。

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眼角往下垂,怀里抱着两只暖壶,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摞一次性饭盒,一边用后脚跟去勾门,一边开了口:“不是我说,这宾馆的水房年龄比我老丈人的脾气还大,打一壶水,要排半个钟头的队。”

他把暖壶放下,抬头看见秦刻,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容,笑得很熟练,是做了二十年销售才练得出的那种笑,弧度刚好,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

“你是同屋吧?魏达,魏大嘴是外号,你叫我老魏就行。”他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抱着饭盒,“做保险的,二十年了,业绩稳定地倒数第一。”

秦刻握了握:“稳定?”

“二十年没掉出过倒数第一,这也是一种本事,不是我说。”老魏一屁股坐在床沿,床板响了一声,顺手掰下半个烤地瓜递过来,“尝尝,东北的地瓜比苏州的甜,甜得不讲道理。你呢?”

秦刻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倒吸一口凉气,甜味从舌头一路冲到后脑勺,确实不讲道理。

秦刻答:“秦刻,修钟表的。”

“哎哟,行家。”老魏眼睛亮了亮,“不是我说,咱们这个会,都是行家,就我一个外行,混进来补我爹的号。”

秦刻问:“你爹的号?”

“518,我要发。”老魏苦笑了一下,“我爹一辈子没发,到走那天,兜里就剩这个号,不是我说,这号有点讽刺。”

他从夹克兜里摸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一亮,屏保是个扎两只羊角辫的小姑娘,对着镜头比剪刀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

秦刻随口问:“你闺女?”

老魏一愣,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动作快得有点不自然:“九岁,调皮。不是我说,她比我能说。”

话题被他三两下带过去了,秦刻也没追,每个人都有一样或者几样翻过去扣着的东西,他懂。

老魏拧开暖壶盖闻了闻,又盖上:“对了,你什么号?”

“036。”

老魏手里的饭盒,掉了一个。

“036?”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声音低了一度,“祝老爷子的号?”

秦刻握着册子的手一紧:“你认识我外公?”

“外公?”老魏的嘴张成一个圆,“你是祝老爷子的外孙?不是我说,老爷子当年可是司辰,验表从来不看表,闭着眼听,一听一个准,我爹那块表,就是被他听出了毛病。”

秦刻没有立刻说话。

司辰。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审表号,裁断争议,一票可否。他的外公,一辈子在平江路一间十平米的铺子里修别人的钟,吃别人送的橘子,从来没提过自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是一票可以否掉别人的人。

“他在家只修钟,”秦刻慢慢地说,“不开会。”

老魏摸着下巴:“那他瞒得够紧的。”他想了想,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是我说,我爹讲过,一九九六年那回,就是你外公当司辰那年,出了件大事,叫全停夜,整个会场的钟,一下子全——”

咚咚咚。

三声敲门,不轻不重,节奏匀净,是人敲的。

老魏的话,生生断在一半。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查房。”

门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头一个又瘦又高,戴着一顶棉帽,左手腕上并排戴着三块表,表带一黑一棕一灰,像一排小盾牌;后头一个又矮又圆,捧着个小本子,笔夹在耳朵上,脸上挂着一种随时准备纠错的神情。

高个子低头看了看腕上的三块表:“现在是十九点十四分。”

矮个子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十九点十五分。你那块棕的慢了一分钟。”

“我这是三块表取平均。”

“平均出来的就是错的。”

秦刻看着这对活宝,心里有数了:这就是更夫。

高个子冲他点了点头,又指指矮个子:“头更,他是二更。巡场传话、报点、记过,都归我们。”

秦刻问:“记过?”

二更翻着本子:“迟到、早退、擅自离场、拨别人的表,一笔一笔,都记着。”

秦刻心头一动,试探着问:“两位有领班吗?”

二更把笔夹回耳朵上:“没有,更夫平级,只有三更是个老头,在宴会厅守夜,不归我们管。”

秦刻点点头,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心里却把夏至那句“二更是我领班,领班的领班”,轻轻划掉了。

他把夏至的事咽了回去。在搞清楚她是谁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替他把她抓走,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她递冻梨的那只手,递得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坏人。

头更翻开自己的小册子,眼睛在上面扫了一行,忽然抬起来,看秦刻的眼神变了:“036,保表人祝如晦……祝司辰的外孙?”

二更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不许起哄。”二更弯腰捡起来,对头更说。

头更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我没起哄,我就是报个点:祝司辰的外孙,十九点十六分入场。”

“十九点十七分了。”二更说。

秦刻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大概是整个会上最不像更夫的更夫,也大概是最让人放心的两个。

二更收起本子,神色正了正:“明早七点半,宴会厅点名,迟到的表号,记一笔。”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老魏脸上,停了一停,“魏学徒,刚才我在门外,听见几个字。”

老魏脸上的笑僵住了:“哪几个字?我就随口一说……”

“全停夜,”二更说得很轻,“这三个字,会上不提。”

“册子上没写啊。”

“是规矩之外的规矩。”头更补了一句,三块表在他腕上同时反了一下光,“你是魏家的人,应该懂。”

老魏的脖子缩了缩,不再说话。

两个更夫走到门口,二更忽然回过头,朝秦刻点了点头,点得很轻,是晚辈对长辈留下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点法,然后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魏拎起暖壶往杯子里倒水,倒了一半,手停住了,小声嘟囔:“不是我说,这个会,比我想的,更不对劲。”

熄灯以后,老魏的鼾声准时登场,一声长,两声短,长短之间还夹着一个小小的哨音,秦刻躺在黑暗里,本能地想把它调匀。

职业病,真的该治一治。

他睡不着,手摸到枕头底下,把怀表攥在掌心,表壳被体温焐得有了一点暖意,里头那股被按住的力,依旧在,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手心。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黄的,落在对面墙上,把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眼手机:零点十七分。

咚。

秦刻的眼睛睁开了。

那一下很轻,隔着门板,像有人用一根指节,不紧不慢地叩了一下,叩完就停,没有第二下,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他没动,耳朵立起来,往门外探。

正常人半夜听见敲门,第一反应是:谁。修表的人半夜听见敲门,第一反应是:这一下有多准。他对自己的反应很不满意,可是没有办法,耳朵比脑子诚实。

走廊里没有人。至少,没有一个会走路的人。

过了很久,又是一下。

咚。

他在黑暗里数,一,二,三……数到六十的时候,第三下来了。

不是五十九,也不是六十一,是整整六十,连秒针走过的那一小段停顿,都对得严丝合缝。

他一下一下数下去,数到第六下,已经能确定:这个敲门的人,每一下之间,间隔都是六十秒整,一点晃动都没有。他修了十二年表,见过很多准的东西,石英的,电波的,电台报时的,可从来没有一个活物,能准成这样。

他在心里给每一下记了误差:第一下到第二下,零。第二下到第三下,零。第三下到第四下,零。零,零,零,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毛病该去挂个号。

老魏的鼾声,一声也没断,长一声,短两声,哨音照旧,睡得像个死人,不像被任何一下敲门碰过一指头。

第十下。第十一下。

秦刻的手心里,怀表那股力,越攥越烫,顶着他的掌纹,像在说:快了,快了。

第十二下。

他数完,屋里安静了一分钟,又安静了一分钟,没有第十三下。

他掀被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把眼睛贴上猫眼。

猫眼外是一片灰绿,走廊的感应灯灭着,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拉开门。

走廊空空的,地毯平平的,没有脚印,窗外雪还在下,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像有人把整条走廊的声音都收走了,连暖气管里的水声,也一并收走了。

他站在门口,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他数了数:九十八。

他关上门,回到床上,没有再睡,也没有再听见任何东西。

天亮的时候,他才发现,门缝底下躺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

他捡起来,展开,一行钢笔字,工整,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笔画:

今夜三点整,下楼。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外公写时间,从来都是“差三分几点”,从来没有一次,写一个整齐的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