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海的责任感很多时候都与他的能力并不匹配。他虽不是赵大奎的亲生儿子,身上却有着与他一样的乏力。这纯属是后天习得的。
他在阻止自己的女友误入歧途时的有前劲没后劲,与赵大奎惩罚成冬青时一样,都缺乏连贯性。所以这对似假还真的父与子最终还是掉进了同一个坑里,蹉跎一世。
苏红玉慢慢开始夜不归宿,而赵东海则相信了她并不高明的谎言。他挽不回红玉那颗向**靠拢的心,只好指望自己能尽快出人头地,弥补她心上的空虚。
他愈发刻苦地读书,很长一段时间,那间十五平米的小平房就像分别租给了两个人,一个来一个走、一个走一个来。时空在这间小平房里真是丝毫都没浪费,赵东海和苏红玉就这么过起了同居却见不到面的诡异日子。
“小哥,你会换轮胎吗?我的车胎好像被什么扎了。”
东海从书堆里抬起头,看见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士焦急的站在自己面前。她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身上却散发着赵东海从来没见过的气质。像学生时代漆黑的宿舍里为自己亮着的那盏台灯,那光彩让赵东海莫名安稳。
“车上有工具吗?”
“呃…… 有吧!”
东海在工地上学了不少手艺,换个轮胎还不是小菜一碟么?他没用一刻钟便搞定了一切,引得那女士笑意连连。
“给,真是谢谢你了。”那女人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百元大钞,数都没数就要付钱。
“不用!”东海推了一把那女人拿钱的手。
“你拿着吧,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这片连个修车的都没有,不是你的话,我这一上午恐怕就得耽误在这了。”
“我不要!!”东海把头抬高,正经八百的看着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语气坚定的拒绝。
那女人愣了愣,愣在了赵东海的眉清目秀里。她之前赶着回公司开会,偏偏遇上爆胎,心急火燎的都没顾上留意帮忙的这个年轻小伙子的那张帅脸。
“好险!”她在心中惊呼。“险些放过匹千里马!”
“呵,现在的年轻人要都像你这么能干又善良,这个世界就好起来了。小伙子,你帮了我的忙,我也想回敬你。你形象不错,我经营一家演艺经纪公司,这是我的名片,你感兴趣的话,明天来我公司面试怎么样?”
“那是…… 干什么的公司?”
“我们负责给公司旗下的签约艺人联系合作,也培养新人,总之就是演艺事业相关的内容。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哦。”东海似懂非懂,稀里糊涂的就写了手机号给这个看起来优雅又干练的女士。
“我明天肯定去不了,我得去考试。我高二肄业,目前在考成人再教育的英语专业。还没毕业呢!”
赵东海大大方方告知了自己的学历,似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错失眼前的橄榄枝。他只是不想骗人,也不想浪费时间和感情,从源头杜绝一切不切实际的期待。
“呵呵,没关系,咱们再约时间就是了!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等我电话!”李丽珍被眼前这个诚恳的帅小伙逗笑了。
在她的圈子里,人精可到处都是,但要想找个朴素诚恳的,想来难度不亚于登上苍穹摘星星。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想再联络这个小伙子。她抵触看到人类的形变。在染缸里待久了,什么色彩都变得不如那汪清澈纯粹。可她作为职业经纪人的操守最终还是战胜了这点儿抵触。
一念之差。
此刻的赵东海完全想不到,有一天,这个比自己大了整整二十五岁的阿姨姐会睡到自己豪宅的床上。他们的同床共枕最初是由这位女士牵头的,可后来,赵东海却越来越不想离开她温暖却不再鲜嫩的怀抱。
她比苏红玉更能带给自己安全感,她年长女性的母性特质比苏红玉乃至成冬青都要浓厚得多。赵东海人生的后半段几乎一直陷在其中,就不想出来。
李丽珍年轻时也做过明星梦,只可惜后来,一场荒唐的恋爱不仅毁了她的星途也毁了她为人妻、为人母的根基。她从此一心一意的奔事业,没有家庭、没有梦想、乃至不再是一个完整女人的她,至少要有钱!
每个孤枕衾寒的夜晚,只要摸到自己小肚子上的那道刀疤,她都会这么告诫自己一遍。
她公司里不乏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其中有一些为了得到更好的资源是很乐意“侍奉”她的。李丽珍会根据自己的个人喜好,决定他们中的谁有资格陪伴自己走过一段光阴。
她的年纪与经历早就帮她揭穿了爱情的伪装,在让自己远离一切虚假的前提下,她允许**回归本能。她并没有游戏人间的意思,只是学会了花花世界,不必当真……
跟其他一些手握资源的人相比,李丽珍的难能可贵之处是她的优雅与有礼。她这个人并不野蛮,所以她从不利用自己的权柄勉强那些有原则的清流,哪怕自己再如何喜欢。
至于为了上位不惜出卖自己的家伙,她不轻蔑的同时也意外地对他们抱以欣赏。那些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等价交换的含义,在李丽珍看来这不失为一种明智与坦荡。与某些既要又要的伪君子相比,实在高级很多了。
李丽珍的人生复杂也简单,她本性的底色涂抹的是规整与高雅,她认知的局限性也来源于此。人的无耻与败坏是无底的深渊,不知道李丽珍在见识过成冬青之流后还有没有以偏概全的勇气,武断的定义他人并不体面的坦荡。
赵东海看着名片上“上东文化李丽珍”这几个字,再结合李女士方才简明扼要的介绍,觉得对方或许是打算聘用自己做个文职或联络业务什么的,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捧成一线小生。
明星这个概念离他太过遥远,他连一毫秒都没想过自己那张帅脸的功能性。如果不是那颗阴差阳错却又精准的立在李丽珍的小轿车行进轨迹上的钉子,赵东海人生中的这场浩劫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被触发。
一个星期之后,李丽珍给赵东海打了电话。她轻而易举的就听出东海的兴致不高,她没问原因,只问他几时方便面试。
赵东海为什么不高兴呢?因为苏红玉爹妈的突然到访不仅让他没能按计划参加考试,他最近还一直都在挨红玉她爹的骂。能有什么好兴致呢?那老头子几次三番找红玉要钱,用的都是些不吉利的名目。比如脚崴了、手摔了、生病了之类的。
他对自己的诅咒终于应验,他真的病了,且病得不轻。有天半夜,他忽然被一阵剧烈的绞痛疼醒。那种疼就像有人在用刀子活剐自己一样。他强忍到天亮,后来实在忍不住就去了村卫生所,然后是县里的卫生院,再然后就进了京城的三甲医院。诊断结果是胆囊癌,真是晴天霹雳。
如今的红玉生产力虽已上了一个台阶,但治疗重疾所需的费用对她来说还是很大的负担。更何况,保不准还要人财两空。
红玉有些接受不了。至于红玉爹,或许是无知者无畏的缘故,他尚且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他上腹部的绞痛在一番治疗后逐渐减轻,他就开始有闲情挑起赵东海的毛病来。
在他眼里,这个未来女婿不仅不务正业还心安理得的吃软饭,简直不要太讨嫌。再联想赵大奎的暴力行径,他觉得自己的摇钱树女儿还是尽快摆脱这家伙比较好。于是他什么难听说什么,对着东海没鼻子没脸的数落,只有红玉偶尔在场的时候他才会有所收敛。
他骂东海时的气壮如牛,仿佛每天推着他楼上楼下做检查的、给他端屎接尿、喂饭擦身的好小伙根本就不是赵东海。这个老头子看不到东海的好,更加看不到他无限的潜力。
多少年后,当他已烂成一具枯骨。躺在六尺之下那副棺材里动弹不得的他,唯一能做的,就只剩后悔自己当初愚蠢的短视。
正因为要照顾这个既没眼光又不懂感恩的老头子,东海无奈再次拒绝了李丽珍的面试邀约。
李丽珍作为一家业内知名公司的负责人,三番两次被个无名小卒以各种事由拒绝,意外的既没生气也没感到被冒犯。
她只当是好事多磨。她直觉赵东海是个值得自己“三顾茅庐”的人物。她的直觉很准。
她契而不舍的找去了医院,可当她站在红玉爹的病房门口,听着他不留情面的谩骂,看着赵东海那年少沧桑的背影时,自己身为一个优雅之人的教养却险些揭竿而起。
她骤然推门进了病房,对着正骂得起劲的红玉爹挤出了一个职业性假笑。随后,她冷静下来,把一个硕大的果篮和一捧芬芳的鲜花塞给了委屈也窝囊的赵东海。
“老爷子,您病着呢,可别生那么大的气,不利于恢复!”
“呃…… 你是?”
“我是东海的朋友,以后也是他的上司。东海本来是要入职我司的,但因为要照顾您就推延了。我代表公司特意过来看看您,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祝您早日康复!”
李丽珍说着把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塞给红玉爹,这老头儿半带疑惑的打开一看,目测里头绝不会少于五千块。霎那间,他笑逐颜开,赶紧请李丽珍坐了下来。
东海瞥见那沓子钞票心里一咯噔,他当然不想收,也不能收。他跟李丽珍算上今天,统共也就见了两回。工作的事可还八字没一撇呢,收这么大的人情算怎么回事?
只可惜,他还没伸手拦下那纸包,也来不及开口说个不字,就被红玉爹修罗夜叉似的瞪眼以及李丽珍意味深长的玉手轻摇制止了自己的行动。
李丽珍全程拉着老头子的手,嘘寒问暖,顺便穿插着赵东海的优秀。这一通操作下来搞得红玉爹心潮澎湃的,人家说了什么他是一句没听进去。他只记得那女人亲切优美的笑容、温暖柔软的皮肤还有她身上淡雅宜人的味道。
李丽珍有种能让人沉溺其中的特殊气质,无所谓对方年上年下、是男是女。她的獠牙直到赵东海死后才会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