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踏入水榭,一袭红衣在冬日里中灼灼如焰,仿佛将周遭的萧索都衬得热闹起来了。
此时疏落的日光透过水榭,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为那本就倾城的容貌添了几分不真切的虚幻。
他今日头束金冠,高高的马尾随风飘逸,脸上还带着几分亲和的笑意,眼尾的一颗黑痣在浅笑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风流。
他眸光轻扫过水榭中的诸位闺秀,声线温润:“冒昧打扰诸位清雅。在下不擅诗词,听的陶小姐相约还有些诧异,又因为这是女子雅集,本不该现身的,只是方才在园外,闻得琴音清越,雅致非常,一时心驰神往,难以自持。这才冒昧前来。”
他又朝众人左右挥了挥手补充道:“诸位只当我不在此处,各自尽兴便好。”
他今日显得分外温和有礼,不似平日那般清冷疏离,倒真如九重天上的仙子偶然落入凡尘,从遥不可及的幻影,成了触手可及的温润之人。
庞飞燕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看他这人模狗样的学着公孙策的姿态,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暗道:这厮,可真能装模作样。
孟清此人,就如公孙策评论她一样,即使在怎么伪装,但那双桀骜的眼神总能泄露。
此刻的孟清也是一样,外表再怎么温润,但那双眼睛透出的狠戾却掩盖不住。
正腹诽间,却见孟清已行至陈姝慧案前,微微倾身:“陈小姐,介意孟某坐在你旁边?”
陈姝慧闻言,头垂得更低,指尖绞着帕子,默不作声。
孟清也不纠缠,只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是我唐突了。”
随即,他步履从容地走到庞飞燕身旁,同样施礼问道:“庞小姐,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介意!”庞飞燕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这毫不留情的拒绝,让在座众人皆是一愣。
孟清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阴鸷,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面上温文的笑意却已恢复如初。
一旁的陶馥兰见气氛僵住,忙起身打圆场:“飞燕姐姐,孟大人既已至此,不如就让他坐你身旁吧?你素日里常与公孙大人同进同出,想来是不介意这些的。”
哟呵,这话说得颇为微妙,看似在夸她不拘小节,实则暗藏机锋,说她不知羞耻吧。
庞飞燕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她哎呀一声,手上不紧不慢的捻了块糕点送入嘴里,目光先是转向孟清,声音清朗:“公孙大人风光霁月,博闻强识,与他同行,总能获益匪浅。却不知孟大人……有何处能令我惊喜,值得我也如此呢?”
语毕,她不待孟清回应,便将头微微一转,视线直直落在陶馥兰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再说了,馥兰妹妹,你身为主家,理应比旁人更知礼数。既然知道贸然邀男子入闺阁雅集,很容易惹来男女大防的非议,为何还要执意如此?”
她略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瞧我这记性,倒忘了妹妹已是订了亲的人。想来……自是与我等不同,不必再拘泥于这些俗礼了罢。”
陶馥兰脸色一黑,但还是强撑着体面笑道:“庞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我虽已定亲,自然更懂得避嫌的道理。而且刚刚我问过诸位姐妹,唯有庞姐姐你一人说不介意孟大人前来的呀!”
“嘿,”庞飞燕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这话才不对。你自己都深知该避嫌,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大家?难道我说‘介意’,你就不请了么?我如今顺着你的意思说了‘不介意’,你反倒拿这话来堵我?陶妹妹,这道理,莫非是只在你一人嘴里打转的?”
陶馥兰一时语塞,脸颊涨红,还想争辩,一旁的董明婕赶忙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温声劝解道:“陶姐姐,今日原是诗会,大家以诗会友,和和气气才是正理,何苦为这点小事坏了兴致?”
她随即转向孟清,得体地一笑,试图解围:“孟大人,若您不嫌弃,我身边尚有空位,不如你坐我身侧吧!”
“多谢小姐美意。”孟清摇头拒绝,眼睛却始终胶着在庞飞燕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但孟某觉得,唯有坐在庞小姐这儿,方能将这水榭外的满园景色,赏出最独特的韵味。”
话音刚落,他已不由分说地撩衣坐在庞飞燕身侧,甚至自顾自地执起茶壶,为庞飞燕面前空了的杯盏斟了七分满。
动作间,他侧头靠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声:“多谢了。”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庞飞燕的头顶,若非顾及满堂宾客与今日的目的,她几乎要当场掀了这案几。
她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回心底,她不再看身旁这只癞皮狗,只冷声催促主位上的陶馥兰:“既然人都齐了,就快些开始吧!”
陶馥兰正尴尬地欲寻话圆场,听得催促,又听庞飞燕忽然问:“对了,陶馥郁怎么还不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转移话题的由头,陶馥兰忙接话道:“方才丫鬟来报,说是姐姐在外头走了走,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已经回去歇着了,嘱咐我们不必等她。”
庞飞燕拿眼去敲孟清,只见他跟无事人一般自斟自饮,见庞飞燕望过来,还颇为疑惑道:“怎么了,庞小姐,在下脸上有花!”
有花!有没脸花!
庞飞燕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心里已经盘算着待会儿如何越过这群人去陶府走走,刚刚匆匆一瞥的人到底是不是陶馥郁!
她正思索间,陶馥兰已经宣布诗会开始,她定的题目是“梅”,席间诸位小姐各展才情。
园中气氛总算稍稍活络起来,这些闺秀或沉吟,或提笔,墨香渐起。
然而只有孟清和庞飞燕这两个没事人闲坐一旁,孟清是姿态慵懒地把玩着手中空杯,而庞飞燕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总落在他的身上,想开口又觉得不合时宜,有这两人,这诗会便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
不多会便有几位小姐的诗作出炉,多是抒发闺阁之情,庞飞燕一听,在心中评价,对仗虽工整,却难免显得小气了些。
轮到董明婕时,她吟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七绝,算是稳住了场面。
她念罢,目光转向孟清,带着几分好奇,温言道:“久闻孟大人才名,今日机缘巧合在此,不知我等可有荣幸,请孟大人也赐教一二,让我们开开眼界?”
这一问,庞飞燕才想起刚刚陶馥兰曾说他才情出众,顿时幸灾乐祸的望着孟清。
孟清听的此话,终于停下了把玩茶杯的动作,他抬眼,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庞飞燕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上。
“才名不敢当。”他薄唇微勾,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既然董小姐相邀,孟某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
他略一沉吟,目光投向水榭外那几株在寒风中凌霜傲放的红白梅,缓声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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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标傲世倚寒光,玉簪斜堕镜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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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点破冰绡色,独领风骚拒群芳。
诗毕,满座皆静。
这诗短短四句,竟让庞飞燕品出了其狂妄霸道的味道。
常说借诗抒情,这诗自有一番描摹自我的感情!
而“独领风骚拒群芳”……这哪里是咏梅,分明是字字句句在描摹他自己!竟是借梅自诩,狂妄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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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众人叫好声不断。
庞飞燕却在此刻忽然轻笑出声,凑到他的身边,小声说道:“喂,孟大人你还真是‘才情出众’,”她刻意放缓了语调,“这咏梅之作,竟能写得如此顾影自怜,倒也是别开生面。只是不知,孟大人是来赏梅的,还是来让这满园寒梅……赏你的?”
孟清眼底的笑意倏然加深,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庞飞燕的距离,声音低沉:“庞小姐果然懂我。这满园梅色纵然清绝,但在孟某眼中……确实不及眼前这一朵,‘傲雪寒梅’值得细细品味。”
他将“品味”二字,咬得极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