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草木 > 第37章 番外一《前夫与狗》[番外]

第37章 番外一《前夫与狗》[番外]

一个起源于惨烈事故的故事:月关在德国读医学博。

爆肝论文的他没时间遛狗,遂呼唤前夫来人间帮忙。

唐三幸福了,月关也幸福了,然而小狗说它不幸福。

有写论文写到妍珍附体的Doctor. Yue和乌拉那拉.唐三。

Doctor never cry!

有道是狗是狗,边牧是边牧。

唐三起先没把这话当真,凭它怎么聪明,说破天也不过是个畜牲。修行几万年的魂兽尚且心若孩童,普通的宠物狗又能能耐到哪去?

这种偏见持续到他见到玛卡劳瑞,在和前夫的狗儿子相处的三个月里,这条边牧凭实力粉碎了两足直立猿的傲慢。以至于后来他再看别的边牧,总觉得它们黑白相间的毛皮下覆盖着八百个心眼,黑黝黝的眼珠里转动着一千种算计。

说起来他也算是看着玛卡劳瑞长大的——在互联网上看着——他不像绝大多数神祇那样对人类社会不屑一顾,而是悄悄注册了几大人类社交App,没事就刷着玩玩。这也方便了他在月关去往人界后继续关心对方的生活,只要他安静潜水就不会引发任何尴尬。便是偶尔互动,月关知道对面是他,也不会玩拉黑那种戏码。

某天夜里他照常刷前夫的脸书,孤寂的灯光笼罩下,修罗神禁不住叹息屏幕才是世上最远的距离,那个人的日常仿佛触手可及,可他就是不能把他从屏幕里拽出来到身边。

正在顾影自怜间,屏幕忽然被一张鼓囊囊、毛茸茸的雪白肚皮占满,原来是只躺在人肘弯内的奶狗,睁着惺忪的眼看镜头,口鼻的短毛上还沾着些许奶渍。再看月关的配文:“找到了命中注定的小可爱(爱心)~感谢@Людмила”。

这是打算养狗了?唐三心中纳罕,月关喜欢狗不假,见到邻居朋友的狗总要逗弄。但自己从神界寻了多少灵犬都没能入他的眼,怎么才去人间几年就看上这么个......土萌东西?他上网搜了一圈,查到他前夫抱的是条边境牧羊犬,其智力在犬类中一骑绝尘,往往能给饲主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与乐趣。

但这玩意是黑白配啊!唐三对着那张照片无声呐喊,从奶牛猫到海里那些虎鲸,黑白配色的动物有一个算一个脑子全都不正常。都是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三十六计运用自如,更兼身负七十二变、令人防不胜防的角色啊!唐三很想提醒月关慎入黑白坑,然而手指在键盘上踟蹰良久,最后只得给对方点个赞。

他关灯躺下,刚闭眼就觉出不对,连忙重新打开月关的脸书,点击那个被他感谢的俄文名,进去一看是个中年女人,方才安心就寝。转念一想又怨起自己多此一举,且没得立场做这种事,可要是不看清楚,那心里终是放不下。

一个星期后,月关将自己的小狗取名为“玛卡劳瑞(Makalaure)”。平时不怎么发脸书的他几乎每天都会发一两张小奶狗的照片,唐三看着屏幕里的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它越来越修长、壮实,从蹒跚学步到在家跑酷。原本圆钝的五官也越来越立体,双眼凹陷下去,嘴筒子伸长出来,耳朵也渐渐立起。它左右两只黑眼罩开得十分对称,简直像画上去的一般。有一天唐三看着咧嘴大笑的玛卡劳瑞,不禁评了句:“像蝙蝠侠。”出乎他的意料,月关居然给他的评论点了赞。他一时心里痒痒,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叫玛卡劳瑞呀?”这次月关没有动静,他也不由地感到没趣。不料晚间月关上传了一条视频,是玛卡劳瑞蹲在它蓝色的小窝里曲项向天,“嗷嗷呜呜”的叫唤从它的肺腑传至喉咙,又通过长嘴扩散到空气中,好似首不成调的曲子。不远处的月关应该是举着手机,镜头里只有他不断勾动的手指,“劳瑞,”他喊,“自己把碗叼过来。”

“自己叼过来,叼过来我们就吃饭。”月关又勾了两下手指,“乖乖,快到爸爸这边来~”这次玛卡劳瑞停止了乱叫,它从窝中跃出,叼起地上那只黄漆不锈钢碗,颠巴颠巴地朝主人跑去,大尾巴像毛刷一样竖在后面,摇晃出一片残影。月关揉了几把它的脑袋(他的手已经不能完全盖住那毛蓬蓬的头),夸了声:“好宝宝。”视频就结束了。

喜悦自唐三心中升腾,他在视频下留了句:“未成曲调先有情。”月关又给他点了赞,他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去洗漱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月关发了张玛卡劳瑞戴伊丽莎白圈的照片,狗子垮着嘴角趴在地上,冲拍摄者瞪着两只幽怨的眼。与之形成对比的第二张照片里,还是幼崽的玛卡劳瑞眼神湿漉漉的,月关抱婴儿似的把它抱在怀里,垂眸去亲吻它的额头。这两张图的配文是:“感觉自己被记恨了。”,附带一张捂脸笑哭的表情。

这么快就绝育了?唐三咂嘴,他翻到玛卡劳瑞首次亮相的照片,一看日期才惊觉人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凡间的日子简直比飞还快。唐三记得边牧的平均寿命只有十二年,最长也不过二十年。玛卡劳瑞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在它的饲主接近永恒的生命里,它将比清晨叶片上的露水消逝得更快。

但如果它来神界生活,说不定就能像媚娘那样活上百来岁,有足够的时间陪月关撒欢逗乐。反正月关也退休了,每天抱着狗去郊游都行......唐三胡思乱想着,忽地划过月关亲狗的那张照片,脑中的某根弦跟着颤了一下,险些没忍住去问:“是谁给你们拍的照?”

他终究没把这话发出去。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谁给月关拍照都是一样的,或许他也应该学着月关去扩大交际圈。唐三丢开手机,把注意力转回工作。

凭他怀了多少小心思,日子照常向前飞去。直到那个命定的清晨,月关的一通电话将他从睡梦中拽出,手机里前夫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你这段时间有要紧事吗?”月关问他。

“没呢。你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唐三忙接话,那边月关长叹一声,“是这样的,”他慢慢解释,“你知道我在读博,这几天写论文忙不过来了,实在是忙不过来......我就像个百足虫......完全抽不出时间遛劳瑞,有两天都忘了给他添水。我看着他都快哭了,又不能把他给别人带,他胆子小得要死。你就......能不能来帮我照顾一下他,就几天,他很乖很聪明的。以后你有事也找我......”

“我真的是,我没事找罪受干嘛......”月关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唐三和玛卡劳瑞的命运就此相交。修罗神向来雷厉风行,当天上午就用掉了一半的年假,十五天时间足够他在人界待三个月。当月关为他打开家门时,他几乎被眼前的人和物震得呆住,月关比和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要狼狈,他瘦得像枝枯竹,原本熔金似的长发变成了一团盘在头顶的干草,其间还插着支茶勺,两只眼睛仿佛各挨了一拳,连脸上的皮肤也透着股病态的惨白。他套一身皱巴巴的白色亚麻睡衣,脚上趿拉着两只棉拖鞋,撑着门框与前夫相顾无言。唐三探头朝屋内瞧去,只见玄关堆满了一次性餐盒,沙发上随处可见脏衣服,地板上散落着几块碎瓷片,看着像是个杯盖的遗体。一张戴黑眼罩的脸从月关小腿边探出,正是玛卡劳瑞。它只和唐三对视了半秒,便迅速躲到沙发后头去了。

我怎么觉得比起它,你更需要人照顾阿?唐三跟着月关迈进门,趁月关低头为他找鞋的空挡一把将人发间的勺子抽出,递到月关眼前:“好端端的把勺子插在头上干嘛?”

“哦。”月关接过去,眼神恍惚地在勺子上飘了片刻,甩甩头发道:“我是说怎么不见了。”他说着就要把勺子给唐三,又马上反应过来不对,换了只手把鞋扔在唐三脚下。

这真的不是磕了吗?要不是了解月关的为人,唐三真的会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猜。他换上鞋,环视了一圈屋内,迟迟等不到月关发话,便问:“你吃早饭了吗?”后者“嗯嗯”两声,头也不回地往一间房走去,被唐三拉住,问他:“你要不先休息一下?打个盹或者去洗澡,我把屋里收拾收拾。”月关这才犹如回魂一般,扭过头定定地与唐三对视。他身上那种飘忽的气质渐渐收敛,如同被什么东西拽回到了地上,“阿,呃,也好,我先去洗个澡。”他抿了抿几近透明的唇,“你的话,先帮忙把碗洗了吧。别闹出太大动静,让劳瑞适应一下你。”

浴室的水声响了足有五十分钟,这期间唐三扔掉了几个或发霉或有裂纹的碗碟,剩下的被他洗干净插/入消毒柜。月关出来后,唐三抱了从各处收集的脏衣服进浴室,连同洗衣机里原有的足足洗了两大桶。他把月关的床铺收拾整齐,将烘干的衣服叠好摆在上面,并没有去开屋主的衣柜。接着他开始清洁地板,先扫去灰尘、头发、狗毛,以及那个碎掉的杯盖,再洗干净拖把去拖地。玛卡劳瑞在他拖开沙发的瞬间窜出,闪电也似奔入专属于它的小房。唐三提着拖把进去时,它正缩在他见过的那个蓝色小窝里,仅露出两只眼睛觑着他。

“别怕,我是来帮你做卫生的。”唐三一一拾起地上的玩具(当中居然还有个棋盘),都堆到房中央的狗狗行军床上,再把那床挪开。他边拖地边说:“我呢,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你爸爸太忙了,我来帮忙照顾你们。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咱们好好相......”他一不小心将拖把碰在自动喂食机上,机器往旁歪出一角。玛卡劳瑞顿时坐直了,耳朵前倾,黑葡萄般的眼直勾勾盯住他。唐三忙哄:“哦哦哦,对不起,我不碰它,我不跟你抢哈。”他把喂食机摆正,绕过它去拖别的地方,又试着碰了碰饮水器和烘干机,见玛卡劳瑞趴回去,遂把它们推开,拖完那两块地方后仍旧把机器归位。

饮水器里的水不多了,唐三捣鼓一阵把水添满。他蹲下身想摸摸玛卡劳瑞,小狗却直往后躲。唐三也不好强求,摆摆手走开了。

看来就是只普通的狗,除了有点怂没什么特殊的,唐三想。

现在只剩月关的工作间没打扫,唐三瞧着那里面满地的文献、书籍、笔记,心说这也不好乱动,扫个地、擦个桌也就罢了。月关坐在电脑前,头发半湿,十指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写几行字,又删去;他翻翻手边的大部头,逐行逐句地读了几页,又敲出一小段。唐三扣扣门框,月关没理他,他只好走上去,捏着人的肩膀问:“两点了,要不要吃点?我看冰箱里只有块蛋糕。”

“啊?那先点外卖吧。你看你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买了,怎么做随你。不想做就再点。”月关又露出了那种如梦初醒的表情,他熟练地端起手机,唐三把他牵起来朝外走:“你起来走走,好歹动一动。”

“你想吃什么?”月关问他,唐三答:“都行。”

唐三说都行那就是真的都行,月关按照记忆中他的口味点了外卖。他放下手机展眼一望,客厅的地板几乎能当镜子照。他走进厨房,那料理台竟也在发光,水槽早空了,连一丝油污都不剩。他从杯架上整齐排列的杯子里挑出一个为唐三倒上水,随即抱住他:“小三,这次真的谢谢你。多亏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唐三略微一僵,摆手道:“小事。”他退后半步,月关拉着他的手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往他肩上一靠:“这是超市的官网,你看买什么。”唐三低头瞧他,他慌忙“哦”一声坐起来,把手机塞给对方,丢下句“你看”便又往厨房去了。不一会儿他端了两块蛋糕出来,“先吃点吧,都忙了这么久了。”他将其中一块递给唐三。

玛卡劳瑞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毛绒绒的一大团贴着月关的腿直蹭,接着跳到两人之间,挤得唐三往旁挪去。狗子上半身埋进主人怀里,扭得活似条绞糖。月关用手满身满脸摩挲抚弄它,它也跟着不停摇尾。那大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抽在唐三身上,逼得唐三又往边上躲了躲。这时月关挖了一口奶油喂玛卡劳瑞,抽回来时叉子勾住它的牙,一错力掉在地上。他去厨房换叉子,玛卡劳瑞便占了他的位置躺在唐三腿边,后爪搭上他的大腿。

“你好呀~”唐三一喜,学着月关挑了点奶油逗狗,“吃不吃?”玛卡劳瑞只是鼻翼翕动,那双属于兽类的眼珠滚动两下,忽地给了唐三一脚。不等唐三疑惑,它倒上半身往下一滑,整条狗没骨头似的栽到地上,随即浑身抽搐,嘴里也发出“唧唧呜呜”的哀叫,就差没吐白沫了。刚巧月关从厨房走出,吓得飞过来蹲在地上直呼“劳瑞”,那狗只是抽搐,两眼瞅着唐三,眼眶里泪光盈盈。唐三脊背发凉,连忙解释:“他刚踹了我一脚,然后就滑下去了,是不是摔坏了?”月关听完这话,稍加思忖,旋即一巴掌扇在狗屁股上,喝道:“坏狗,你演谁呢?”

这巴掌简直是仙药,玛卡劳瑞一骨碌坐起来,抖抖毛又开始蹭月关的腿。月关挠挠它,笑道:“它跟咱们装疯呢,就爱引起注意。”

装疯吗?唐三把刚才那叉奶油送进嘴里,他打量玛卡劳瑞,它被月关托着下巴,也正朝他的方向睨。不知怎地,唐三居然从这条狗的眼神中品出股人味,好似一名观察揣摩自己的少年。

吃完饭后唐三劝月关去吹头,月关很听话地去了。唐三把屋里所有外卖盒打包,他想着还没拿到钥匙,德国治安也不错,便掩上门出去找垃圾箱。回来时门却给关死了,他按了好几次门铃才把月关叫来开门,一见人便问:“干嘛把门关了?我就去丢个垃圾。”月关蹙眉:“我没阿,刚才一直在房里吹头。”

两人都沉默了。月关拿指节抵着眉心,拖长了语调呵斥:“劳瑞——!”四下里仍是静悄悄,狗子早不知藏哪去了。月关叹息:“真是难为你了,家里从没住过别人,他还需要点时间接受你的存在。”

究竟这也不算个事儿,两人一起选了菜,月关依旧回去写论文。当晚唐三炖了羊腿汤,月关简直要给他鼓掌,连玛卡劳瑞也馋得钻了出来,当然美滋滋地吞了几块肉。直到睡前唐三才察觉到麻烦:家里总共三间房,一间月关的卧室,一间玛卡劳瑞的,剩下一间是工作间,就是没得个客房。

“不要紧,你就睡我床上。我现在睡得晚,有时候熬通宵。枕头被子我都给你备好了,衣柜里也有空间,你的衣服放进去就是。”这话听得唐三欲言又止,他想问月关是不是忘记他们现在的关系了?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不过确实没别的地方给他睡,沙发都太短了。唐三往月关的衣柜里挂衣服时想,这人最好是故意的。

他们离婚的理由现在听来仍十分荒唐,它只是一场社会变革中最微末的细节。当年在“神族是否保留婚姻及婚姻法”这一问题上,月关坚定地投了反对票,同大多数反对党们一起压倒了唐三等人。神界的所有婚姻就此解除,再没有谁是谁的丈夫妻子一说。直到现在唐三都没弄明白月关为什么认定婚姻是奴隶制度,难道自己通过婚姻奴役他了吗?月关却说他从未针对唐三个人,有毒的制度必须被取缔,但他和唐三依然可以是伴侣。唐三说这怎么行,无名无份的成何体统?到最后月关给了他一句:“你太拘泥了。”就孤身下到凡间,颇有种离家出走的味道。眼下唐三躺在他床上,在熟悉的清香里心情复杂,他不断盘算两人的过往,反复探寻月关是否有怨于自己。火车站似的脑中好不容易有点混沌,耳边却突然炸响一阵凄厉的“啊啊啊——!”

唐三给激得弹到天上,一看时间离三点只差四分钟。他摸到月关的工作间,玛卡劳瑞正在扒拉门把手,门一开就看见尖叫的来源光着一只脚踏在椅上,金发散乱,手里抡着部砖头般的书,一下一下狠命往桌上砸,嘴里还不住叫骂:“Akademischer Müll!Das ist alles akademischer Müll!(德语:学术垃圾!全是学术垃圾!)”浓茶随着每一次剧震溅在桌上,在杯子周围形成一小圈包围带。

唐三怀疑月关是想拍死电脑,却因为它怀着他的论文而只得迁怒于桌子。他看准月关喘息的间隙,快步上去拢住这人的肩膀,问他:“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月关转过脸,也没说话,直接软倒在他身上了,老半天才蔫蔫放下书,喃喃道歉:“是我吵醒你了。”

“我没睡着,有点择床。”唐三掰着月关面对自己,劝说:“暂时写不出就算了,先去睡觉吧。等早上脑子清醒了,灵感自然会来。”月关直捂脸:“不是这个问题。”他戳着那书的封皮说:“我发现这里面的实验存在逻辑漏洞,因此结果也值得怀疑。但我已经引用了作者的好些观点,从导论到研究目标都有,现在改都不知道从哪下手。”随着这话出口,他整个人都变成了朵即将枯萎的花。唐三牵过他冰凉的手,一面捂一面劝:“听起来是个大工程,那就更得睡好了再做。我就不相信,这事上有事能难倒你。”他拿眼神指向蹲在门口的玛卡劳瑞,“看把孩子吓的,快去睡吧。”好说歹说将人扶到床上,玛卡劳瑞也跳上来钻进月关的被子,隔在两人中间抱紧主人。两人一狗均是身心俱疲,就这么胡乱睡了。

第二天唐三睡过了九点,月关早已不知敲了多久的键盘。草草吃完早餐后唐三做起了他的本职工作:遛狗。月关交给他飞盘和橡胶骨头,说玛卡劳瑞都会玩。唐三牵着狗往附近的公园去,一路上拖拖拉拉,玛卡劳瑞始终吊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且拒绝与他对视。在草坪上唐三把它放开,它便自己去闻嗅玩耍,对唐三扔出的飞盘和骨头熟视无睹。意识到不会有回应后唐三本想收起玩具,玛卡劳瑞却奇迹般地叼起飞盘朝他跑来,唐三当它想开了,岂料它把头使劲一甩,飞盘又飞出去老远。再看它时,那黑亮的眼里分明写着:你去捡。

唐三:......

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最后他还是去捡了。他告诉自己这是爱人养的毛孩子,自己是来帮他们的。说不定这两个月过完他们都会和自己回神界呢,届时非得让这土狗开开眼界。

只是无论如何,他不会再信这狗示好的举动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如此,玛卡劳瑞与他照旧各玩各的,月关照旧焊在电脑前。但他并不安静,唐三时常能听到他发出的各种叹声,情绪上涌时的他首先念念有词,接着捶胸顿足,最后张牙舞爪。唐三往往是等他发上一阵火再去劝慰,免得把气堵在心里伤身。玛卡劳瑞也会凑上来围着两人绕圈,它做出各种惹人发笑的姿态,还会引月关摸摸自己。只有这时唐三和它的心才在一处。他瞧着身旁的人和脚边的狗,暗想月关莫不是在往费雅纳罗(Feanáro)靠近。日头久了,唐三甚至能从月关身上幻视到某个伪装成国家的精神病院拍的电视剧里的人物,生怕他下次张口就是:“呀——西八——!”他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没有人能够长时间既当百灵鸟又当夜猫子,越缺觉人的情绪就会越暴躁,于身体和工作都不宜。

那天月关破天荒地要出门,说是去帮老板解剖尸体,至晚间方归来。门没全开就有股腐臭直冲唐三天灵盖,配上外头人的枯槁形容,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刚从地下爬出来的,连玛卡劳瑞都不敢迎上去。月关前脚进门,后脚就进浴室,扎扎实实洗了一个半小时才出来。那身衣服被他包严实扔在门口,铁定是不要了。

“高度腐烂,在气管里找到一根鱼刺。”月关边切唐三留给他的鱼排边说,唐三坐在对面点点头,问他:“你今晚还写论文吗?”“写阿,怎么不写?”他望着那张迟疑的脸,用眼神询问对方。唐三扣住他的手腕:“我建议你休息一晚,你折腾了一整天,不如早些睡,明早状态好了再写。你这些天就睡四个多小时,我摸着你脉搏都快了。我把闹钟上着,往后咱们作息同步,效率也高些。”他语气平淡,月关却清楚这一决定不容置疑。玛卡劳瑞原本靠在他腿上,此刻冷不丁站起,一敦身坐到唐三那头去了。

唐三定了七个小时的闹钟,在月关的要求下改为六个半小时。为方便监督月关,他们睡进了同一张被子,玛卡劳瑞也想插/进来,被月关抱下床:“乖乖去睡,爸爸要调整作息啦。”它歪头听着,片刻后仍旧跳上床来。这次月关把它抱到外头,拍拍它的脑袋把门合上了。此时刚过十一点,月关合眼静躺,意料之中睡不着。他听着唐三也没睡着,便幽幽感慨:“我为什么要在德国读博?”唐三沉默良久,轻声回:“倒不如说,你为什么非要来人间。”

“可能我还是习惯当个人吧,人间多精彩。我不下来,也遇不着劳瑞。”

“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忙不过来。”

“但没有他,我现在会更痛苦。”

“你留在神界,哪有这些苦?”唐三睁眼,枕侧依稀可见两点反光,原是月关也在瞧他。“你还是没想通。”月关把眼闭上了。

“是,我没你通达。”浓黑茧似的包裹着两人,唐三也懒得再看什么,“我只是搞不懂,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你要是对我有气,完全可以直说。还是你就喜欢藕断丝连?”

月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我说过很多次,我对你没有任何不满。”

“那你为什么投反对票?我通过婚姻奴役你了吗?”唐三略略提高音调,换来月关背过身去:“你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你站在群体的角度,用你执法神的脑子想想,这截‘藕’对神族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活了两辈子,仍然拘泥于形式。”

这是绕回原点了。一股疲惫自心底上攀,唐三没劲回嘴,也赌气侧身背对月关。

他们是被冻醒的。唐三在昏暗的晨光里坐起,旁边月关半个身子垂在床下,正在捞地上的被子。两人大眼瞪小眼,皆是一头雾水。月关把他们盖好,躺回去一阵冷战,从枕下抽出手机看监控录像。三点来钟玛卡劳瑞摸进来过,它咬着被子缓缓拖至地下,然后伸个懒腰出去了。唐三瞅了门锁老半天(他确定门是关着的),禁不住诧异:“那不是密码锁吗?”

“大意了,六位密码根本防不住他。”月关听上去瓮声瓮气,他十指插/进头发里,发出轻轻的嘶声。唐三心道不好,忙出去给月关倒水。进来时玛卡劳瑞蹲在床边,嘴里含着支体温枪。

“你个小心眼子,这时候良心发现了?”月关哭笑不得,体温枪被他拿去轻敲狗头。量体温时果然是低烧。唐三早把昨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一面为月关的身体状况恐慌,一面竭力忍住教训罪魁的冲动。他找来退烧贴给人贴上,看着对方吃了一碗粥。出门前再三叮嘱他今天务必休息,万万不可逞强。

计划才执行一天就遭到破坏。唐三牵着玛卡劳瑞逛出两条街,眼见四下无人,便往狗屁股上抽了一掌。玛卡劳瑞顿时放声狂吠,唐三指着它的鼻子喝道:“你就不能懂事点?很好玩么?”狗子只管嚎得像有人要杀它,赖在地上不肯走,被唐三捏住嘴筒,夹在腋下向前去。到了平时玩的草坪,唐三照旧放开它,想着让它跑吧,混够两个小时赶紧回去。

玛卡劳瑞绕着草坪跑了几圈,想扑鸟却没扑着。它抬起眼,唐三站在不远处发笑,只见它猛然转向,朝草坪边缘的泥塘扑去。唐三赶紧追上,只来得及抓住半空中的两条后腿,玛卡劳瑞被扯得尖叫一声,惊得人一个激灵松开手,干瞪着那狗落入水中,还给溅了满身泥水。唐三望着小家伙朝远处游去,急得原地打转,又是好言道歉,又是连声哄它回来,只恨此时使不出蓝银缠绕。他差点没忍住亲自下水,转念一想:“还怕你不出来不成?”便抱臂在塘边坐下了。玛卡劳瑞在塘中央漂浮半日,扭头觑唐三,人类只跟它笑:“冷水澡泡得舒服不?”它兀自自闭一阵,划着无奈的狗刨怏怏上岸。

一人一狗快步往家赶,不论如何,前海神今天是逃不过洗狗了。他们站在一群上班族中等红灯,唐三昨晚没睡足,加上从清晨连轴转到此刻,人难得有些迷瞪。他打着呵欠想月关,也不知那人有没有好点,回去又该怎么跟他解释。玛卡劳瑞貌似恢复了精神,在他周围扭来转去,一个劲地去嗅别人。绿灯亮时他抬腿欲走,脚踝却传来强烈的拉扯感,低头才发现两脚竟被狗绳绑在了一起。玛卡劳瑞马甲上的暗扣也不知何时开了,它一缩一弹,挣脱束缚撒腿就跑,就这么消失在人流中。等唐三解开绳子追到对岸,哪儿还有狗的影子?他沿街唤了无数声“劳瑞”,连根狗毛都没找到。

这下完了。唐三炸了满身冷汗,脑中瞬时闪过十余种小狗惨死街头郊外的场面,以及爱人泪流满面的神情。月关的小小快乐算是给他毁了,唐三内疚得几乎不敢回去,然而眼下他唯有回去,希望月关在玛卡劳瑞体内植入过芯片。

然而正如那句话所说,边牧就是边牧,永远能给人类带来惊喜的边牧。唐三疾奔而归,在离家五十米左右的路上寻见一溜湿乎乎的梅花形泥巴爪印。他心下一动,放轻脚步侦到家门前,果然望见个乌漆麻黑的东西立在台阶上,用嘴里含的树枝戳门铃,那家伙的长毛被泥水糊成一簇簇,犹如泥里刨出的菠萝成精。玛卡劳瑞也发现了他,树枝从门上滑下来,留下一道碳粉抹过似的痕迹。唐三越是靠近,小狗的耳朵就耷拉得越低,眼也眯成两条缝,脑袋直往后缩。他叉腰打量这小坏蛋,倏地明悟过来:感情这是一套连环计,还是梅开二度,自己险些就要改叫皇额娘。

玛卡劳瑞唯一没有算到的,恐怕就是自己居然回得这么快。

月关是怎么形容这条狗的?“胆子小得要死”?“很乖很聪明”?

哦,聪明倒是真的,只是不用在正途上。

“我真服了你了。”唐三蹲下去弹狗子的鼻头。玛卡劳瑞一直挂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鬼迷日眼的,整只狗透出股假兮兮的谄媚。好容易它平静了,唐三才把它夹起来进门,同时对它摊牌:“但是你放弃吧。在你爸完成工作前,我是不可能走的。”

他把玛卡劳瑞关进浴室,在门口抵了张实木椅子,遂悄悄去看月关。那人依然在睡,身体半蜷,羽睫盖得严实,仿佛一个世纪都没有安歇过。唐三给他量了体温,恰好三十七度,便把退烧贴揭下丢掉。仅这么一眨眼功夫,浴室的门已经开了,玛卡劳瑞正在后头拱。它被唐三重新抱进浴缸,后者打开水试了试温度,拿微烫的水浇了它满背。

“小伙子,我知道你看我不爽。”唐三边搓小狗的围脖边念叨,“但你得体谅一下你爸爸呀,他实在撑不住才喊我来帮忙。你少惹点事,他也少操点心,咱们安安分分的不好么?”

“也不怪你不知道。你是他养大的,我也是他养大的,我们还一起养大了个女儿呢。你爸也是奇,凡是他养大的都有点精怪。我看他哪天去开宠物店,店名就叫‘月关严选’,包管个个成精。你这么机灵,难道不懂我不是来抢你爸爸的?我是来照顾你们的。”唐三随意发散,蓦地察觉这话有些古怪,怎么听着那么像“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不对呀,明明是......

明明是我先来的啊!我咋沦落到说这种话了?

真他爷人生无常。唐三一时欲哭无泪,玛卡劳瑞的白围脖给他搓回来了,还得去搓它的肚皮和小爪。他在狗肚子上使劲挠抓几下,玛卡劳瑞哼哼唧唧的,眼皮不知不觉就垂下了。凭心而论,这条狗确实被养得很好,及膝长毛摸起来跟缎子似的,没有打结也没有斑秃,浑圆的小肚腩拍着嘭嘭响,腿上、背上的肌肉倒紧实得很。等它的肚腹和腿爪变白,唐三早不知冲了几池黑水。他把狗擦至半干,用毛巾裹了圈在怀里给它掏耳朵。几圈掏下去棉签只是微微发黄,他便抱起它塞入烘干机,自己瘫去沙发上偷闲。

月关出来就看见这幅场景,又听见烘干机震动,不由疑惑:“干嘛给他洗澡?”唐三向他解释始末,他惊得瞳孔都扩大了:“他从不往脏地方去,路上有片垃圾都要绕开。”唐三唯有苦笑,月关也不好再说别的,提起吸尘器打扫狗毛去了,唐三则负责清洁浴室和门外的泥污。

月关统共休养了两天,许是因为病了一场,他居然能在十一点到十二点间入睡了。从此两人同睡同起,唐三每日观察他的黑眼圈,见一日淡似一日,那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依然时不时发火,只不似先前那般狂放夸张,顶多骂几句、捶捶大腿,这或许意味着他的论文进展还算顺利。最令唐三欣慰的莫过于玛卡劳瑞没有再闹幺蛾子,那天翻过一场后,唐三偷偷把它营养餐里的部分蔬菜冻干换成了牛肝,看来它是领悟到这份贿赂了。执法神竟然也有行贿的一天,对象还是条狗,当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发生。

论文写完那天两人都很兴奋,月关捧着电脑给唐三展示那两百多页的文档,喜滋滋计划再检查几遍就可以发给老板。唐三没忍住抱着他转得飞起,停下后月关把电脑摆在茶几上,与唐三讨论出去吃饭。受到感染的玛卡劳瑞也凑过来,立直身体拿头脸厮磨主人的腰。月关抱起它猛亲一阵,放回地上打个响指:“来一个后空翻!”玛卡劳瑞犹如解开封印,顿时一蹦两尺高,风火轮似的在空中不停翻转。两人都围着它欢呼、鼓掌,谁知最后一次落歪了,狗屁股不偏不倚磕上电脑。电脑整个飞出去,与地板撞出令人心跳骤停的巨响,屏幕挣扎过成片色块,熄灭了。

快活的气氛霎时凝结,月关久久跪在电脑前。他低着头,但唐三几乎能猜到那张脸上由阳春转至凛冬的表情。“玛——卡——劳——瑞——!”月关从唇齿间摩擦出四个音节,每一个都能在空气中擦出火药味。玛卡劳瑞早哆嗦着趴下了,主人的影子犹如一团阴云笼罩住它渺小的身体,小狗全身没有一根毛不在颤抖。唐三慌忙把它护在身后,挡住目露凶光的月关:“你跟他较什么真阿?他能懂什么?快想想还有没有备份?”“云盘有,U盘也有,但都不是完整版,至少文献不全。”月关张着空洞的眼,眼神里又显出唐三初来时见过的飘忽感。

“那还算有救。”唐三拿脚跟碰碰玛卡劳瑞,瞥见它夹着尾巴溜了,又问:“附近有修电脑的吗?”“有是有,可他们很慢。少说也要一周,弄不好半个月。”月关甚至隐隐起了哭腔,“我赶不上了......”唐三捏住他的双肩:“你别慌、别慌,咱们先去看看,说不定人家并不慢。要是真来不及,你和你老板解释一下,看她能不能通融,毕竟你不是故意的。”他顿了顿,“至于备份缺文献,我说不定能帮你整理,你说我找,肯定比你一个人来得快。”

“真是白养这小畜牲。”出门前,月关嘟嘟囔囔地抱怨。

“这时候就成小畜牲啦?忘记你对人家的定位了?”唐三摊手,“再说,也是咱俩鼓动他跳的。”

“闭嘴,我没有儿子。”

他们在一座商城里找到了电脑店,修理师检查后推测月关的电脑应该是屏坏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只需要从柏林总店调一块屏幕就能修好它,麻烦的是快递需要七个工作日。好在店员对月关大为同情,提议说:“您们可以自己去拿,这样我们明天就能修。您们要是有时间,我就给总店打电话。”两人哪有不同意的理,即刻坐火车去了柏林,晚间九点才带着新屏回家。月关喝了半杯水,找出几个色彩各异的按钮摆在玛卡劳瑞面前。

“这是干嘛?”唐三不解,难道是什么新型惩罚方式?

“得让他认错。边牧这种狗不能惯,不让他记住错误等于鼓励他再犯。”月关冲玛卡劳瑞拍拍手,喝令:“过来!”小狗依然蜷在窝里,两只眼珠往旁睃。月关改为拍地板,“我数一——”玛卡劳瑞连忙跃出,匍匐着朝他们爬来,两只耳朵紧紧包着脑袋。月关捏起它的下巴,“早上干了什么呀?阿?爸爸快被你吓死了。”

“现在应该说什么?”他握住只狗爪搁到按钮附近。玛卡劳瑞环顾一圈,按上一只粉色的钮,那里面发出一声:“爱你。”

“不对。要说什么?”

玛卡劳瑞仍按那点粉色,“爱你。”任凭月关如何引导,它都像是认定了这句话。唐三有点动容,想劝月关放过孩子吧。这时玛卡劳瑞轮流按过三个钮,凑成一句:“高兴,为,爸爸。”它按几遍“高兴”,又敲出一句:“爸爸,幸苦。”月关已然说不出话,玛卡劳瑞最后按下两个键:“抱抱,爸爸。”大眼睛在灯光下如同两枚黑珍珠。

月关破防了,月关屈服了。月关抱紧玛卡劳瑞又亲又撸,嘴里直念:“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让你跳。屁股还痛不痛?”玛卡劳瑞以按键回答:“非常。摸摸,不痛。”哄得月关忙去揉它的屁股。

一人一狗相拥而泣,唐三望着这一幕哑然,暗自腹诽:“都说狗随主人,我看是青出于蓝。”抱住他们的念头蠢蠢欲动,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有蹲下。

睡前月关对唐三说:“明天你休息吧,我好久没遛劳瑞了,顺带把屏幕送过去。”唐三问他:“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还得答辩呢。”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唐三明白这波八成是没戏了。他有点不甘,接着试探:“如果劳瑞去神界,说不定能活个百来年。”月关默然半晌,轻轻笑道:“你是知道我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任他随聚随分,心里留个挂念就算圆满。”

话就说到这里。翌日唐三一个人在家,他的假期用得七七八八,责任也临近尾声。因此他各屋转悠检查遗漏的活计,倏然瞟见阳台上的升降式晾衣架:那是他半个月前给月关装上的。虽说德国人没有晒被子的习惯,但唐三还是认为月关应该偶尔晒晒,这么大个阳台光用来养花未免有点浪费。可惜这晾衣架刚用三次就卡住了,悬在屋顶上下不来。月关并不十分在意,唐三之前也来不及修,现下终于有时间拉下来瞧瞧。他搬开满地花盆,找来一条旧丝巾,踩着板凳将其挂到衣架上,系成个索套。正在测试松紧,岂料月关牵着狗回来,一开门望见他这样,不由大惊失色,高声吼:“你在干嘛!”唐三给这一嗓子惊得滑倒,凳子向后跌翻,人却向前栽,头好巧不巧钻进了索套。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乱蹬腿,虽然有悬空倒立的本事,短时间内也施展不出。玛卡劳瑞箭也似射过来,肩背竭力上弓把他拖住,月关也赶来抱住他的腿,这才把人救下。

两个人抱在地上惊魂未定,唐三瘫了半刻,方才感觉三魂七魄渐渐回归。他一把搂住玛卡劳瑞,脱口而出:“宝宝啊,你真是我的好宝宝啊!”说着忍不住狠狠亲了小狗两口,待要亲第三下时,玛卡劳瑞抬爪按住他的嘴,凑上前照脸舔了他一下,遂迈着帅气的步伐趴回门口,等人去给它擦脚。阳光落在它眼里,直照出一个欢快的灵魂。

唐三想月关说得对,小狗果真是人类的天使,不但爱你一辈子,关键时刻还能救你的命。

后面他们一起带玛卡劳瑞出去玩,看见小狗主动叼着根树枝放在自己跟前时,唐三感动得几乎落泪。他又唤了几声“宝宝”,月关坐在旁边端详,脸上只是笑。

人飞狗跳的三个月就这么过去。唐三离开那天月关和玛卡劳瑞站在地下送他,他凝视着爱人澄金的眸子,挥手道:“我要是能把修罗神位传出去,就下来陪你们。”月关没接话,只是耸肩笑笑。唐三转去看玛卡劳瑞圆溜溜的眼睛,感觉它貌似有点瞪眼。于是他想,该怎么给小狗解释自己会飞呢?他会不会以为主人也会飞?哎呀,凭他那股机灵劲,没准能自己想明白呢。

两个影子越来越模糊,唐三始终望着下方那个世界。他已经开始想念他们了。

要是能和玛卡劳瑞重逢,就给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飞吧。

然而愿望终是愿望。

许多年后,独自面对一方简陋的坟茔时,月关会想起他初次拥抱玛卡劳瑞的那个遥远而温暖的下午。

*玛卡劳瑞(Makalaure):《精灵宝钻》中诺多族精灵王子,以切金断玉的歌喉闻名四海。他的名字意为“金嗓子”或“大嗓门”。

虽然精灵族永生不死,但玛卡劳瑞的结局是“形貌再未出现在世间”。

月关最初就在小狗身上寄托了“你是我不可复刻的永恒”这一念想。

*费雅纳罗(Feanáro):《精灵宝钻》中诺多族精灵王子,玛卡劳瑞的父亲,拥有强大的创造力,被称为精灵中最伟大的工匠、学者。其名意为“火之魂魄”,部分性格特点是情感热烈,火爆易怒。

*文里的俄文名是月关读博时的同学柳德米拉,在正文时间线中已死。

*“任他随聚随分”出自《红楼梦》中薛宝钗作的《临江仙·柳絮》,原句为“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设定神灵到人间后会被封锁神力,除了体力与身手强些,其他与凡人无异。但神和人存在种族差异,人间没有药能治疗神。

*月清焰走上了学者之路,成为了研究型人才,也是有点不走寻常路的精怪人。

正文故事线得我还得理理,先来篇番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番外一《前夫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