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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他远远地,就听见了河水的响声。那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要大多了。他越靠近,那声音就越大,像有无数片叶子,在他耳朵边,一起翻卷。他站在河岸边的草丛里,看着那条河,第一次觉得,这条他从小望着、已经望得不能再熟悉的河,原来这么宽,这么急。

阿跳站在河岸边,望着那条宽宽的河。河水哗哗地流着,打着小小的旋。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两步,然后,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像一片叶子,朝着河面,跳了出去。

他落在了水里。

水比他想的,要凉得多,也急得多。他一下子就被水流冲得打转,六条腿在浑水里胡乱地划。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眼睛,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一阵一阵地发晕。他拼命地蹬着,蹬着,想要游到对岸去。可水流太急了,他一次次地被冲偏,一次次地又用力游回来。

有那么一瞬,他真的觉得自己要沉下去了。他太累了,累得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他几乎想放弃,就那样,顺着水流,飘到哪里算哪里。

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只老蝈蝈。

他想起了那只老蝈蝈趴在枯枝上,望着河、眼睛灰灰的样子。想起了它说的那句:"我要是能像你一样,还有一条能跳的腿,我早就跳过去了。"

阿跳忽然觉得,自己这条还能划水的腿,是替老蝈蝈,也在划。

他咬紧了牙,后腿猛地一蹬,又朝前游了出去。他划啊划,也不知道划了多久,忽然,他的前腿,触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拼命地扒,终于,从水里爬了上来。

他趴在一片湿漉漉的草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回头看了看那条他刚刚渡过来的河,河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可他知道,他过来了。

他趴在河这边的草叶上,晒着太阳,把身上的水一点一点地晒干。冰冷的河水从他身上退下去,太阳一点点地把他的壳烤暖。他忽然想起那只老蝈蝈,想起它说的那句"别总想着明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比那只老蝈蝈,多了一件东西。

——他现在,正在河这边了。

老蝈蝈望了一辈子、却从没能靠近的河,他现在,就在河的这边了。那只老蝈蝈把它没能跳过去的那一步,放到了他的腿上;而他,替它,真正地,跳过来了。

阿跳趴在河这边的草叶上,望着这条他从小望着、如今终于渡过来的河,心里忽然很安静。他想起那只老蝈蝈,想起它趴在枯枝上,望着河、眼睛灰灰的样子。他想:如果那只老蝈蝈,能看见我现在在河这边,看见我终于跳过来了,它会不会,心里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自己这一跳,不只是为了自己。他好像,也替那只老蝈蝈,跳过了那条它没能跳过去的河。也替那片——他住了很久很久的、如今已经回不去的草丛——跳过了它和这片新世界之间,那道永远隔开它们的河。

阿跳趴在草叶上,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河这边的世界。

河这边的草丛,比他河滩那边的,要高,要密。草叶的边,不像他那边的那样软,带着一点扎手的硬。草根底下,不是湿润的河滩泥,是干干的、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这里的天,好像也更开阔一些,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矮矮的、灰灰的房顶,从草丛后面,探出头来。

阿跳从来没有见过房顶。

他盯着那些灰灰的、方方的东西,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本能地觉得,那一定是那个放羊女孩住过的那种地方——是"人"住的地方。他离那个女孩住的世界,好像,又近了一点。

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朝着河这边更远的地方,跳了出去。河这边的世界,还等着他去看。他还要去看很多很多,他还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会像那只老蝈蝈一样,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教会他,什么是人的重量。

他跳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

河,还在那里流着,亮亮的,像一条长长的带子。阿跳忽然觉得,这条河,好像不只是河。它隔开的,不只是河滩的草丛和河对岸的世界。它还隔开了老蝈蝈的一辈子,和它没能去到的地方。

而现在,阿跳,正站在那道隔开的另一边。

他站的地方,是老蝈蝈一辈子都没能站到的地方。是那座蚂蚁城里,每一只忙忙碌碌的蚂蚁,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的地方。是那个放羊女孩,坐过的那条河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草叶和水汽的味道。阿跳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好像已经不只是"想变成人"了。他还想替老蝈蝈看那条河,想替蚂蚁们记住那一种"自己愿意"的忙,想替所有那些走不到这里的生灵,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知道,他站在这儿了。

而他站着的这个地方,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跳过来的。

阿跳在河这边的旷野里,住了一段日子。

河这边的世界,和他河滩那边的,很不一样。这里的草更高,更高得望不到边;这里的风更大,更大得能把一片叶子整个掀翻;这里离那些灰灰的房顶,也近了一些。有时候,阿跳趴在草叶上,能听见从那头传来的、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他还听不懂一个字。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认识这座新的城。

他认识了这里的露水——比河滩那边的,要厚,要凉,太阳晒得再久,也还有一点湿意。他认识了这里的土——是干干的、被晒得发白的土,踩下去,不会陷出坑,会扬起一小片土尘。他认识了这里的虫子——他们不认识他,他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可大家都在这片草里,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谁也不过问谁。

他认识了一只住在土墙缝里的小蟋蟀。那只蟋蟀,一到傍晚就叫,叫得又脆又响。阿跳听不懂它在叫什么,可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他认识了一只在草叶上结网的小蜘蛛。那只蜘蛛不怎么理他,只安安静静地守在网中央,等着飞虫撞上来。他还认识了一窝小瓢虫,红红的壳,上面有黑黑的点,白天趴在草叶上晒太阳,夜里就躲进草根底下,一群挤在一起睡。

阿跳慢慢地,记住了它们的样子。他记住了那只小蟋蟀叫起来时,翅膀一颤一颤的样子;记住了那只小蜘蛛结网时,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记住了那群小瓢虫晒太阳时,壳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的样子。

他没有问它们的名字。它们也没有问他的名字。可它们都是活的。它们会动,会叫,会找吃的,会躲太阳。它们和河滩那边的同伴一样,在这片旷野上,好好地活着。

阿跳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片旷野了。

他喜欢天刚亮的时候,那些草叶上亮晶晶的露水。他喜欢太阳最毒的时候,那只小蜘蛛躲在网中央的影子。他喜欢傍晚,那只小蟋蟀第一声叫起来,整片旷野像是都跟着醒了的动静。他甚至有点喜欢,那一窝小瓢虫,一只一只,在他面前爬来爬去,一点也不怕他的样子。

他从前在河滩那边,是一个虫儿,孤零零的,各过各的。可这片旷野上的虫子,好像不太一样。它们不亲近他,也不提防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和他一起,住在这片旷野上。

阿跳有时候会想:这也许,就是"住在一起"的感觉吧。就是不是各活各的,而是都活在同一片草里,同一片天底下,一起看露水,一起看月亮,一起过那些日子。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忽然有点希望,他能在这片旷野上,住很久很久。住到那只小蟋蟀认识他,住到那群小瓢虫不再怕他,住到他能听懂那只小蟋蟀,到底在叫什么。

可他不知道,他这份"住很久"的心愿,很快,就要被那场水,给冲走了。

阿跳有时候会想:这里的虫子,会不会也像河滩那边的蚂蚱一样,一辈子就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他们会不会也像那只老蝈蝈一样,总想着"明天",结果把一个个今天都等没了?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片旷野,好像比河滩那边,要旷得多,也远得多。

有一天,阿跳发现,天变了。

那天早上,太阳还好好的,亮亮地照着。阿跳趴在草叶上,正看着远处那些灰灰的房顶出神。忽然,他觉得风停了。不是小了一点,是完完全全地,停了。草叶不再动,虫鸣也一下子静了,连那些平日里总在旷野上飞的小虫,都不见了影。

那只一到傍晚就叫的小蟋蟀,今天,一声也没有叫。那只总守在网中央的小蜘蛛,也收起了网,躲进了草根底下。那群小瓢虫,一只一只,都爬回了草根里,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阿跳觉得奇怪。它们躲什么?太阳还好好的,天还亮着,也没有鸟的影子罩下来。它们怎么,一下子就全躲起来了?

他以为,它们只是累了,只是要睡午觉了。他不知道,它们在躲一场他还没有看见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平日里最会叫、最会动的虫子,它们先他一步,感到了危险。而他还傻傻地趴在那儿,看着它们躲起来,什么也不懂。

等阿跳终于懂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整片旷野,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让阿跳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他抬头看天。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压了下来。那些云,又低,又厚,又黑,像一大片一大片沉甸甸的棉絮,压在头顶,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太阳被云吞掉了,旷野一下子暗下来,暗得像傍晚提前来了。

阿跳想起河滩那边,下过的一场大雨。

那是他还在河滩草丛里的时候,夏天,一个傍晚。天也是这样,一下子就暗了。然后,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雨点砸在草叶上,砸在地上,砸得整片草丛都在发抖。他记得,那时候,他躲在一片最大的草叶底下,听着雨声,看着雨水从草叶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怕,可他知道,他躲在那片草叶底下,雨是淋不到他的。等雨停了,太阳出来,草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一切就又都好了。

他那时候觉得,下雨,就是躲一躲的事。躲过去,就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阿跳忽然很想跳起来,去喊那片旷野上的虫。他想喊:"快跑!快躲起来!"可他喊不出声。他一只蚂蚱,不会叫,不会像那只小蟋蟀那样,用声音把一片旷野都喊醒。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干干的、沙沙的声音,谁也听不见。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他想去找那只小蟋蟀,想去找那群小瓢虫,可它们都躲起来了。那场让它们都躲起来的、沉沉的安静,堵在阿跳面前,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跳。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天。看着那朵又低又厚的黑云,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阿跳本能地,想躲到最深最密的草丛里去。他记得河滩那边的大雨,也这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他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

那是水的声音。

不是河水哗哗地流,是另一种,阿跳从来没有听过的、闷闷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声音。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旷野的那一头,正朝着这边,压过来。他脚下的土,都跟着,一下一下地,震了起来。

阿跳抬起头,就看见了那一片白茫茫的东西。

那片白茫茫的东西,正从旷野的那一头,朝这边涌过来。它不是雨,不是河,是水——是黄黄的、浊浊的、卷着泥沙和断草的水,像一头从没见过的、巨大的怪兽,张开大口,一口,就把整片旷野,吞了下去。

阿跳吓坏了。

他回头,想去找那只小蟋蟀,想去找那群小瓢虫。他想告诉它们,快跑,水来了。可他来不及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它们躲在哪里,那片白茫茫的水,就到了。

那水不像雨点那样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也不像河那样从岸边漫上来。它是整片整片地,从低处往高处,淹过去的。它先是漫过了阿跳的脚,漫过了他的肚子,然后,把他整个人,都卷了进去。

阿跳一下子就被水冲得打转。

那是他第二次泡进水里。可这一次的水,和那条河的水,完全不一样。那条河的水,是清的,凉的,是阿跳自己愿意跳下去的;可这一片洪水,是黄的,浊的,是它自己扑上来的,比阿跳快得多,也比阿跳狠得多。阿跳被卷在浑水里,六条腿拼命地划,可他划不过那股水。他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那股水,一会儿卷到这里,一会儿卷到那里。

他一边划,一边想起河滩那边的日子。

他从前最怕的,是鸟。他从小到大,见过好多回——一片黑黑的影子,从天上罩下来,那只鸟的爪子,一下子,就能把一只蚂蚱抓走。他每一次,都是在那片影子罩下来的前一瞬,拼命地一跳,躲进最深最密的草丛里去。躲进去,就安全了。等那片影子飞过去了,再出来,该吃饭吃饭,该晒太阳晒太阳。第二天,又和从前一样。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快得他躲都躲不进去。

可这片水,不是鸟。它不是从天上罩下来的,它没有影子可以躲。它就是从低处,一层一层地,淹上来的。它不给他躲的机会。它也不管他躲在哪个草丛里,它就那样,把整片旷野,连同草丛里所有的东西,一起,淹了过去。

阿跳忽然发现,原来"躲",也有躲不掉的时候。

他呛了好几口水。那水又浑又涩,灌进他嘴里,呛得他眼前一黑。他拼命地蹬着,蹬着,想要抓住一点什么东西——一片草叶,一根断枝,什么都行。可水里的东西,都在跟着水一起动,一起往下游冲。

他忽然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只小虫。

那只小虫,比他还小,大概是这片旷野上的什么小甲虫。它也在水里打转,六条腿在浑水里胡乱地划。它划得很努力,可那水太急了,它被冲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一片叶子一样,在水面上转着圈,往下游漂去。

阿跳想游过去救它。

他拼命地蹬着后腿,朝那只小虫的方向划。可他太累了,水也太急了,他每朝前划一点,就被冲偏一大段。他眼看着那只小虫,离他越来越远。他看见那只小虫还在划,还在划,像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抓住什么。

可它什么也没能抓住。

阿跳看着它,在水面上转啊转,转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一股水流卷过来,把它一卷,就没了影。它划了那么久,那么努力,可最后,还是连一个影子,都没能留下。

阿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趴在浑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只小虫消失的地方。他忽然想,如果那是一只河滩的蚂蚱,如果那是阿草,如果那是那只小蟋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得了它。他只知道,他没能救到它。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有力气划水的小虫,在他眼前,没了。

阿跳忽然觉得,那股洪水,不只是把他卷进去了。它好像,把这片旷野里所有的生命,都卷进去了。他抬头看,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漂着东西——断掉的草,翻倒的土块,还有一只一只,和他一样在水里挣扎的、小小的虫。

他看见有的虫,像他一样,拼命地划;他看见有的虫,已经被水冲得晕头转向,不再动了;他看见有的虫,像那只小甲虫一样,转着圈,越漂越远,然后没了影。

他忽然看见了一点点红。

那是那群小瓢虫里的一只。它的红壳,在水面上,转啊转,像一小片红红的叶子。它好像已经不动了,就那样,顺着一股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阿跳想追它,可他游不过去。他只能看着那一点点红,越漂越远,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水面上。

阿跳忽然,不敢看了。

他不敢再看那些在水里转着圈的、慢慢不动了的小虫。他不敢再去想,那一点点红,是不是他认识的那群小瓢虫里的。他只知道,他眼前这片黄黄浊浊的水,正在把这片他刚刚才有点认识的旷野,连同旷野上所有的活物,一起,带走。

他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可他一只蚂蚱,是不会哭的。蚂蚱饿了就去吃,怕了就躲,从来不会像这样,心里堵着一大块,堵得他划不动水,喘不上气。他只知道,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像这片旷野一样,被那场水,一点一点地,冲走、淹没、带走了。他抓不住它们,也救不回它们。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从没有这样无力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挣扎了多久。他只记得,他看见一处露出水面的、高高的土坡,他拼了命地,朝那边游了过去。他爬上了土坡,趴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六条腿都在抖,抖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那处土坡,是这片旷野上,少数几块没有被水淹掉的、高的地方。土坡顶上,还有一小丛没有倒的草,草叶上,湿漉漉的,挂着一点没被冲走的泥土。阿跳趴在那丛草底下,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把自己的身子,从水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他趴在那儿,喘了很久很久,才觉得,自己好像是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六条腿。他的腿都还在,都在抖,可它们都还能动。他没有缺哪一条腿,没有被水冲走,他还好好地、完整地,趴在这块土坡上。他忽然想:他活下来了。他真的,活下来了。

可他活着,那片旷野上的别的虫呢?

他趴在土坡上,往下看。

洪水还在旷野上漫着,黄黄的,浊浊的,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刚才还高高地立着的草,现在都淹在水里,只露出一点点尖。那些他住过的、认得的草丛,那些他刚认识的虫子住的地方,那只小蟋蟀住的土墙缝,那只小蜘蛛结网的草叶,那群小瓢虫晒太阳的草根——全都被水吞掉了。

阿跳忽然觉得,这片他刚刚才有点认识的旷野,在一场洪水之后,变得他完全不认识了。

他在土坡上,趴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洪水没有退。他听着水声,听着旷野里那些细小的、挣扎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弱下去。他听见有的声音,很快就没有了;他听见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撑了很久,然后,也慢慢地,没有了。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他只知道,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就像一盏一盏的灯,被水,一盏一盏地,浇灭了。

阿跳趴在土坡上,一动也不敢动。他不敢听,可他又忍不住地听。他听着一整片旷野的活物,在他耳朵边,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可那个月亮,和河滩那边见过的月亮,不一样。河滩那边的月亮,是白的,亮的,把整片草地照成银色的,照得他心里安安静静的。可这个月亮,是昏黄的,灰灰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它照在那片黄浊的洪水上,连月光,都是脏的。

阿跳看着那轮昏黄的月亮,忽然想:这片旷野上,那些虫,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他们是不是也在等着水退,等着天亮,等着明天?他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虫,和他一样,都在盼着天亮。可天亮之前,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了。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看到这个月亮底下,那个明天。

阿跳趴在土坡上,一整夜,都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等着。他等天亮,等水退,等那些声音不要再暗下去。可他等来的,是天亮了,是水退了,是那些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

他心里,第一次,涌上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第二天,洪水慢慢退了。

水退得很慢,一点一点地,从那些草叶上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沾满泥沙的草。阿跳从土坡上下来,踩着湿软的泥,一步一步地,走回那片他住过的草丛。

他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到好多片叶子,被水冲散了,孤零零地,躺在湿泥上。他看到一棵原来高高立着的草,被水拦腰冲断了,半截草茎,歪在地上,叶子都被冲得卷了起来。他看到一条条细细的水痕,一道道留在泥上,像是那场大水,在这片旷野上,划下的、谁也抹不掉的印记。

他走得很慢。因为每走一步,他都想再看看这片旷野。他怕他走快了,就再也记不住,这片旷野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可他还是走回了那片草丛。

那里已经不像样子了。

草倒了,歪了,叶子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泥。他住过的那片草丛,被水冲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孤零零的草茎,立在那儿。他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他认识的那些虫子。

他去找那只小蟋蟀住的土墙缝。土墙倒了半截,缝里灌满了黄泥,黑黑的,空空的。他去找那只小蜘蛛结网的草叶。草叶折了,网破了,挂在两根断草之间,被风一吹,一荡一荡的,网中央,空空的,再也没有那只安安静静守着的蜘蛛。他去找那群小瓢虫晒太阳的草根。草根被水冲翻了,露着白白的根须,一只小瓢虫,也没有了。

阿跳趴在那几根孤零零的草茎边,一动不动,趴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只小蟋蟀傍晚的叫声。他想起那只小蜘蛛结网时,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的样子。他想起那群小瓢虫红红的壳,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的样子。它们都是活的。它们会动,会叫,会找吃的,会躲太阳。可一场水,就让它们,全都没有了。

阿跳趴在那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活下来了。可那些他认识的、和它们一起住过几天的虫子,全都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水,偏偏留住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活下来。他只是觉得,他活下来了,可它们没有,这件事,让他心里,沉沉的,怪怪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那份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怎么也拿不掉。

阿跳忽然很后悔。他后悔自己,昨天没有早一点发现天变了。他后悔自己,没有在那片水来之前,多叫它们几声,多喊它们几声。他后悔自己,没能救到那只小甲虫,没能追回那一点点红。他想:如果我早一点喊它们,如果我跳得快一点,如果我不那么怕,那我是不是,就能救到它们了?

可他心里又有个声音,轻轻地告诉他:不能怪你。那场水,太大了。你连自己,都差一点,没能上来。

阿跳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趴在那些空空的草丛边,看着那些再也不会有一只虫爬出来的地方,想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细小的动静。

他抬起头,看见离他不远的、一片歪倒的草叶上,趴着一只虫子。那是一只他从来没见过的虫子,身上沾满了黄泥,六条腿都在抖,像是也刚从那场水里,挣扎着爬出来。

那只虫子,也看见了阿跳。它抖着,往草叶后面缩了缩,像是很怕他。

"你别怕。"阿跳说,"我也是刚从水里上来的。"

那只虫子没有回答。它缩在草叶后面,一双小眼睛,怯怯地看着阿跳。过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又细又哑:

"你……你也活下来了?"

阿跳点了点头。

那只虫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忽然,眼睛里涌上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它抖着,从那片草叶后面爬出来,爬到一片还算完整的草叶上,趴好,才低低地说:

"我躲在那片草根底下,水一下子就灌进来了。我以为我……我以为我也要……"

它说不下去了。

阿跳没有接话。他趴在那儿,看着那只虫子,心里忽然,也酸酸的。他忽然想:原来活下来的,不只是他一个。原来这片旷野里,也有像他一样,从那场水里,挣扎着爬出来,还活着的。

"你……你知道别的虫去哪儿了么?"那只虫子问,"你见过……那窝小瓢虫么?还有那只小蜘蛛,还有那只,一到傍晚就叫的小蟋蟀?"

阿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那片沾满黄泥的草叶。

他没法回答。

那只虫子看着阿跳的样子,也像是懂了。它没有再问。它趴在那片草叶上,抖了很久很久,才又低低地说了一句:

"它们……都走了,是不是?"

阿跳还是没有说话。

旷野上静悄悄的。风在那些歪倒的草之间,呜呜地吹。阿跳和那只虫子,就那样,趴在一片孤零零的草叶两边,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都在想,那些一起在这片旷野上活过的小蟋蟀、小蜘蛛、小瓢虫,那些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虫,现在,都在哪里。

过了很久很久,那只虫子,才又开口:

"我原来以为,这片旷野,是会一直这样的。草会一直长,我会一直叫,它们会一直在。我从没想过……它会这样。"

阿跳听着,忽然,心里那根弦,又轻轻地,响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只老蝈蝈。老蝈蝈也说,它总以为,明天还会有,明年还会有,结果,把一个个今天,都等没了。可这片旷野里的虫子,它们没有等什么,它们只是好好地过着日子,可那场水,连"明天",都没有给它们。

阿跳忽然觉得,原来活着这件事,这么容易,就没了。

他从前以为,活着,就是吃饭,晒太阳,躲起来,睡觉,然后一年一年,就这样过。他从没有想过,活着,会这么容易被拿走。会被一场水拿走,会被一场他躲不过去的东西拿走,会在他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的时候,就没了。

那只虫子,在那片草叶上,趴了很久,才慢慢地,站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泥,又抖了抖。它看着阿跳,忽然说:

"我要走了。这片草,已经不能住了。我要找一处更高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阿跳看着它。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那只虫子,一步一步,从那片歪倒的草叶上爬下来,朝着旷野更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爬了过去。它的身子还在抖,可它没有停下来。

阿跳看着它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原来活下来的虫,还要继续活下去。哪怕刚刚才看着那么多同伴没了,哪怕那片旷野已经变得他认不出来,可只要还活着,就还得爬起来,找一处更高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他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

阿跳趴在那几根孤零零的草茎边,望着那只虫子远去的方向,又想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很想再听一次那只小蟋蟀叫。很想再看一次那只小蜘蛛结网。很想再看到那群小瓢虫红红的壳,在太阳底下,排成一小排,晒太阳的样子。他趴在草丛边,竖着耳朵,静静地听。可旷野上,只有风的声音,只有水退去后、泥土渐渐干掉的、细小的声音。

那一声清脆的、脆脆的叫声,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阿跳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等不回来的。不是"明天"还能等到的,是等多久,也等不回来的。他从前以为,明天总会来,草总会再长,日子总会一天一天地过。可这片□□会了他:有的东西,一旦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等一等的事,是永远的事。

他想起那只老蝈蝈。老蝈蝈总说"明天",可它至少,还有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可以去"等"。可这片旷野里的虫,连"等明天"的机会,都没有了。他们的日子,不是"等"没的,是被那场水,直接拿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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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