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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年关

苏婉柔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帐幔外透进朦胧的光,屋内炭火将熄未熄,残留着融融暖意。

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被褥平整冰凉。

将军应是早已起身了。

在苏府后院长大,那十几年苏婉柔从不敢奢望什么,因为没有期待,便不会有失望。

父亲苏侍郎心思全在仕途与嫡子身上,对后宅姨娘与庶出子女,不苛待不关心不过问不在意。

嫡母忙于打理中馈,交际应酬,只要她们安分守己不惹事端,便也相安无事。

她生母只是苏府后宅里一不得宠的姨娘,性子软和,能教给她的,唯有本分和认命。

她的愿望很小,只盼着及笄后,嫡母能看在多年还算乖顺的份上,给她寻个简单清白,人口简单的人家,哪怕门第低些,日子清苦些,只要能安稳度日,便是天大的福分。

谁曾想,一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将苏婉柔这个默默无闻的庶女,硬生生推到了镇北将军李澜的面前。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嫡母才匆匆将她记在名下,抬了嫡女的身份出嫁。

将军战功赫赫,她无才无貌,性格更是怯懦软弱,若不是皇帝指婚,怕是连将军府的门都难进。甚至可能因“欺君”或“失礼”被厌弃,被送回,那等待她的,将是比在苏家更不堪的境地。

因而嫁进来前,她怕极了,害怕将军迁怒于她。

可是,没有。

将军不曾计较过她真实的庶女身份,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后宅琐事。他也没有如她恐惧的那般,给她立规矩,施下马威,或是刻意折辱。

他给了她正室夫人应有的尊重和待遇,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下人恭敬,无人敢怠慢。

将军待她这样好,苏婉柔想着一定要安分守己,做好这个名义上的将军夫人,不给他添乱,不惹他厌烦。

这样想着,苏婉柔正打算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昨夜裹进被子裹的太急,竟是和衣而卧,连外衫都未脱,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外间传来周嬷嬷轻轻的叩门声和询问:“夫人,可醒了?刘太医已经请来了,正在外厅候着。”

苏婉柔连忙应了一声,在锦书和挽月的服侍下匆匆洗漱更衣。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一看便是没歇息好。

刘太医的诊断与之前差不多,无非是体虚感寒,忧思倦怠,开了些温补调理,宁心安神的方子,嘱咐静养,放宽心怀。

周嬷嬷一一记下,又细细问了饮食宜忌,这才恭送大夫出去,自去张罗煎药。

喝了药,又用了些清粥小菜,苏婉柔觉得身上松快了些,只是精神依旧倦倦的。

她不想躺回去,怕越躺越乏,便依旧歪在暖阁的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里拿了本游记。

小年这天,将军府里终于多了些年节应有的忙碌与喧腾,仆人们洒扫庭院,擦拭门窗,更换桃符,悬挂红灯。

苏婉柔的身子在太医的调理和李澜不动声色的监督下,似乎真的有了些起色,虽仍比常人畏寒,但像上次暖阁那样突如其来的眩晕,再未发生过。

因着年节,李澜将一些不太紧急的军务,带回了书房处理,有时批阅良久,抬起头,总能看见苏婉柔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或看书,或做针线,或只是望着窗外飘雪发呆。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很安静,不吵闹,甚至算得上乖顺。

小年这日,按例要祭灶。

李澜无父母高堂,府中便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式却不能少。

周嬷嬷早早备好了糖瓜、草料等物,在厨房外的院子里设了香案。

苏婉柔被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体质弱不宜近烟火,便只在旁观礼。

李澜换了身稍正式的靛青常服,立在香案前。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庄重的柔和。

苏婉柔看得有些出神。

仪式很快结束,李澜转身,隔着庭院,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婉柔心尖一跳,下意识就想低头,却见他已迈步朝她走来。

“外头风大,回屋吧。”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说道,目光扫过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

“嗯。”苏婉柔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慢了半拍,细声问:“将军……今日可还要去营中?”

“不去了。”李澜道,顿了顿,又补充,“年关已至,营中无事。”

虽然将军在府中,她也多半只是远远看着,或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但是当妻子的应该是要关心一下夫君的,只是现下将军赢了,苏婉柔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她有些恼恨自己的笨嘴拙舌,看了将军一眼,张了张嘴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晚膳比往日丰盛许多。

周嬷嬷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寓意吉祥的年菜,还备了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李澜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只他们二人在偏厅用膳。

红烛高烧,映得满桌佳肴色泽诱人,倒真有几分过年的团圆喜庆气氛。

只是席间两人,一个习惯沉默食,不言寝不语,一个不善言辞,小心翼翼,这团圆饭便吃得格外安静。

李澜默不作声地给她布了几次菜,都是清淡易克化,性温补的。苏婉柔小口吃着,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他喝酒的姿态很好看,手指修长,握着小小的青玉杯,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带着一种格外利落豪放的劲儿。

“尝尝这个。”李澜将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年糕推到她面前,“不很甜。”

苏婉柔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年糕软糯弹牙,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恰到好处的清甜,确实不腻。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点点头:“好吃。”

李澜看着她唇边的笑意,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膳后,两人移步暖阁。

周嬷嬷早已命人将暖阁收拾得格外舒适暖和,炕桌上摆着干果蜜饯,还燃了清雅的岁寒三友香。

窗外,不知谁家调皮的小孩早早地点燃了爆竹,远远传来几声噼啪脆响。

苏婉柔脱了鞋,侧身坐在暖炕上,怀里抱着那个李澜给她带回来的鎏金莲花纹的手炉,依旧偷偷看着他在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看。

烛光下,他侧脸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色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李澜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倦意。

他抬眼,见苏婉柔还醒着,正望着他出神。

“不困?”他问。

苏婉柔来不及收回眼神,被捉了个正着,有些害羞的低下头,左顾右盼,想到自己不说话不太好,只好慌慌忙忙摇了摇头。

其实是有些困了,眼皮有些发沉,但经这一下睡意却跑了,“还……还好。”

李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却也没重新拿起书。他静坐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开春后,若身子好些,可想出去走走?”

苏婉柔怔住,还沉浸在刚刚偷看被抓包的尴尬之中,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去……哪里?”

“京郊有几处庄子,景致尚可,也清净。或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想去何处看看?”

苏婉柔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苏家时,她出门的机会寥寥无几,偶尔随嫡母姊妹去寺庙上香或赴宴,也是跟在最后,目不斜视,更别提主动说想去哪里。

她迟疑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炉上凸起的莲花纹,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京郊……庄子,很好。将军觉得……哪里好便好。”她将决定权,习惯性地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他。

“庄子清静,有温泉,于你身子或许有益。”李澜道,语气是陈述,却带着征询的意味。

温泉……苏婉柔只在书里或旁人闲谈中听过。想象着热腾腾的泉水,她心里生出一丝模糊的向往,又带着点怯怯的好奇,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李澜“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

夜渐深,窗外偶有零星的爆竹声。

苏婉柔这下终于不敢乱看,也拿了一本游记,只是心思不在书上,没一会抵不住困意,裹着厚厚的绒毯,靠着引枕,眼皮渐渐沉重,手里抱着的手炉慢慢滑落。

一只大手伸过来,接住了下滑的手炉,轻轻放到一边。

苏婉柔在迷糊中无意识蹭了蹭绒毯,发出一点细碎的满足的呓语,彻底沉入梦乡。

李澜看着包裹在绒毯里的白皙小脸,许是屋内地龙烧的热,双颊晕着淡淡的粉,颊边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颤。

草木困于囹圄,移栽于室。

李澜莫名又想到了这句话,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怜,时时刻刻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被圣旨随手塞到他身边。

爆竹声,远远近近。

他俯身将滑落的绒毯,仔细地为她重新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