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之后的那几天,苏挽枝明显比之前更忙了。
天策广告接了一个新项目的比稿,全组进入备战状态。作为驻场盛远的对接人,她白天要在十六楼处理盛远资本的项目进度,晚上回公寓还要远程参与天策的内部讨论会。连续四天,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五个小时。
盛野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每天早上把她的拿铁换成热牛奶——咖啡因会影响本就稀缺的睡眠,这个道理他懂。苏挽枝第一次发现杯子里的内容被调包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盛野正在岛台对面喝自己的美式,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咖啡呢?”
“今天牛奶买多了。不喝就过期了。”
苏挽枝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牛奶,没有戳穿。冰箱里还有三大盒没开封的牛奶,“买多了”这个借口的保质期比牛奶还短。但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拆解他那些拙劣的谎言。
项目的第五天晚上,苏挽枝在盛远的工位上加班到九点半。回公寓的路上,她在地铁里靠着车厢壁,差点坐过站。推开公寓门时,盛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了吗?”
“吃了。”苏挽枝换下高跟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脸色不太对——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眼睑下方浮着淡淡的青灰色。
盛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煮面。”
“我说我吃过了——”
“我饿了。顺便多煮一份。不吃就倒掉。”
苏挽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到他在厨房里翻找锅具的声音。盛野煮面的流程她现在已经很熟悉了——先烧水,水开了下面条,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调料。他从来不会提前把调料备好,每次都是水开了才发现盐罐不知道被自己放哪儿去了。
今天也不例外。她听到他打开橱柜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动静,中间穿插着锅盖掉在地上的咣当声。她应该笑他的——平时她一定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用那种乖巧又带刺的语气说一句“盛总需要物业帮忙吗”。但今晚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盛野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苏挽枝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快睡着了。他把碗放在茶几上,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挽枝。”
她睁开眼。
“你脸色很差。”
“加班而已。没事。”
盛野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筷子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面。盛野注意到她只吃了半碗就把筷子放下了——她平时的饭量不会剩这么多。
“不合口味?”
“饱了。”苏挽枝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她转身的瞬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盛野一直在盯着她的背影,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把自己的碗放下,跟到厨房门口。苏挽枝正在水槽边洗手,水流声哗哗的。她的手指按在水龙头开关上,指节微微泛白。
“明天周末。”盛野靠在门框上说。
“嗯。”
“你可以睡晚一点。不用起来做早餐。”
“好。”
“苏挽枝。”他第三次叫她的全名。苏挽枝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他。盛野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从容、带着那种对一切都很有把握的笃定。但他说的话和他的表情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你明天要是病了,项目进度会受影响。我是甲方,我有权要求乙方保持工作状态。”
苏挽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右手又在无意识地卷袖口了。她现在已经完全破解了他的微动作密码——卷袖口等于言不由衷,约等于“我关心你但说不出口”。
“知道了,甲方先生。”她没有再和他斗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摔进被子里。临睡前她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七度二,低烧的边缘。她吃了两粒感冒药,想着睡一觉就好,然后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苏挽枝被自己的咳嗽震醒。
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她翻了个身,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臂刚伸出去就觉得天旋地转。体温计夹在腋下,三分钟后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数字——三十九度一。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大脑因为高烧而运转缓慢。第一反应是不能吵醒盛野——他本来睡眠时间就少,凌晨三点把他吵醒太不划算。第二反应是明天的项目讨论会她可能去不了了,得给赵秘书发个消息。第三反应还没成形,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蜷缩在被子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咳嗽声。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主卧离客房隔了两堵墙,盛野应该听不到。
苏挽枝把头埋进枕头里,忍过又一波咳嗽,告诉自己天亮再说。只是发烧而已。她从小到大发过的烧不计其数,每次都是自己扛过来的。七岁那年烧到四十度,母亲在工作室赶工期,她一个人在家裹着被子看了一整天动画片。十二岁那年流感,她一边发烧一边去考试,考完出来在校门口吐了,自己擦干净嘴走回家。她习惯了。生病是一个人扛的事,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凌晨六点,苏挽枝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五。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灭,是闹钟——她昨晚忘记关掉了。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碰到了水杯,杯子翻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没有力气去捡。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在她眼前晃动,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盛野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是甲方,我有权要求乙方保持工作状态”。她想,这个人连关心人都要披上甲方的皮,真是无可救药。
七点整,盛野起床。他像往常一样走到厨房,打开咖啡机,然后坐在岛台边等苏挽枝出来。七点十五,苏挽枝的房门没有开。七点三十,还是没有动静。盛野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手指在岛台上敲了五下——三下快,两下慢。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
“苏挽枝。”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高了半度。依旧没有回应。盛野握住门把手——锁了。他想都没想,转身去书房拿了备用钥匙。
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苏挽枝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床边的地毯上躺着翻倒的水杯,水渍已经渗进地毯纤维里,变成一片深色的印记。
盛野三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手掌下的温度让他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一贯的冷淡和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紧绷的、克制的恐惧。
“苏挽枝。”他压低声音叫她。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那双平时总是精准地评估着周围一切的眼睛,此刻涣散而茫然,聚焦在他脸上用了好几秒。
“……盛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几点了?我闹钟是不是没响……”
“你发烧了。”盛野把她试图挣扎起来的身体按回床上,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别动。”
他起身走出房间。苏挽枝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赵秘书,今天上午的会全部推掉。对,全部,改到下周,然后把市立医院急诊部的电话发给我。”
一分钟不到,他回到客房,手里拿着退烧药和一杯温水。他扶她坐起来,把药放在她手心,看着她吞下去。苏挽枝靠在他手臂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衬衫袖口那一片冰凉的布料,忽然觉得很想哭。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她上一次被人这样照顾——这样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什么都不需要强撑的照顾——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想不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推了今天的会?”她闭着眼睛问。
“嗯。”
“因为一个实习生发烧?”
“因为乙方失去工作能力,甲方需要评估项目风险。”盛野把她重新塞回被子里,动作笨拙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从容的盛野——被子掖得太紧,差点勒到她的脖子,“你的体温如果再升高,就得去医院。”
“盛野。”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说‘因为甲方需要什么什么’的时候,其实只是‘因为我想要什么什么’的变体?”
盛野没有回答。他把翻倒的水杯捡起来,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说:“我去煮粥。”
八点半,盛野把一碗粥端到苏挽枝床前。粥的状态介于“粥”和“饭”之间——水放少了,米粒还是完整颗粒,更像一碗泡了水的白米饭。他第一次独立煮粥,没有提前看食谱,完全是凭直觉操作。直觉显然不太靠谱。
苏挽枝靠着床头,用勺子舀了一口,嚼了两下。盐放多了,还有一股淡淡的糊味——大概是煮的时候火开太大,锅底焦了一层。但她没有放下勺子。
“怎么样?”盛野站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
“能吃。”
“什么叫‘能吃’?”
“就是——能吃。”苏挽枝又吃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你会把厨房炸了。”
盛野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去书房拿了一叠文件回来,在苏挽枝房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窗外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苏挽枝靠在枕头上喝粥,盛野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文件,两个人安静地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像一对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的人。
“你不用陪在这里,”苏挽枝放下空碗,“我自己能——”
“我在这里是因为书房Wi-Fi坏了。”盛野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文件。
苏挽枝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满格的Wi-Fi信号,什么都没说。她重新躺下来,侧着身子,面对他坐的那个方向。眼皮越来越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走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然后一只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在试体温。
“退了一点。”盛野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听不出是对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她听到他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她的意识正在滑入睡眠深处,恍惚中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枝枝,面具戴久了会累,找一个能让你摘下来的人。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天真,世上哪有那样的人。
但此刻,在她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之间只隔着一碗糊了的粥和几份文件的距离时,她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下午,苏挽枝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五。盛野收走了她床头的退烧药和水杯,换上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晚饭想吃什么?”
“你不是说你不做早餐吗。现在连晚餐也管了?”
“早餐和晚餐不是同一个概念,”盛野端着空碗站起来,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早餐是我自己不吃,所以不给你准备。晚餐是我自己也要吃,所以顺便。”
“那你今晚吃什么?”
“还没想好。”
“那就吃外卖吧。”苏挽枝靠在枕头上,看着他站在门口的背影,“你煮粥已经用掉了今天的所有厨房技能。我不想再吃一顿糊了锅底的面条。”
盛野停住脚步,侧头看她。苏挽枝的表情依旧是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在笑他。发烧还没退干净,她已经开始恢复战斗力了。
“苏挽枝,你有没有发现你生病的时候比平时诚实?”
“有吗?”
“你刚才说我煮粥用掉了所有厨房技能。平时你不会说这句话。你会说‘盛总辛苦了’。”
苏挽枝沉默了一瞬。他说得对,她平时会用一个乖巧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错的句子来回应他。但发烧消耗了她维持面具的体力,那些藏起来的尖锐开始从缝隙里冒出来。而他注意到了这个差别。他一直在注意。
“那你喜欢哪个版本?”她问。
“什么?”
“诚实的版本,还是乖巧的版本。”
盛野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她眼里逆光描出他的轮廓。他的表情她看不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
“你生病的时候。”
他没有说“诚实的版本”,他说的是“你生病的时候”。主语不是版本,是你。
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苏挽枝靠在枕头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大声。不知道是因为退烧药的副作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脸埋进枕头,对着枕头里的棉花嘟囔了一句:“这个人,能不能不要在我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说这种话。”
晚上八点,盛野点的外卖到了。粥——不是他自己煮的,是上次那家粥铺的绿豆粥。还有一份虾饺,一份肠粉。肠粉是上次苏挽枝在微信里说“下次要加一份肠粉”之后,他第一次点的。
苏挽枝坐在床上,把外卖盒一个个打开。虾饺的皮还是透亮的,肠粉上淋着酱油,绿豆粥的温度刚好。她把每一样都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盛野。
“你怎么不买自己那份?”
“我不饿。”
“你又来了。”
盛野放下手里的文件。“你上次说下次要加肠粉。这次加了。你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物业买的,还是赵秘书买的,还是顺路买的?”
盛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肠粉的盒子往她手边推了推:“都不是,是我买的,用手机下的单,没有经过任何中介。”
苏挽枝差点被绿豆粥呛到。他居然放弃了所有借口。没有物业,没有赵秘书,没有顺路。直接承认了。
“你刚才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她问。
“是你说的,生病的时候说真话。”盛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翻开文件,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我在配合你。”
苏挽枝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粥。粥还是热的,绿豆煮得很烂,甜度刚好。和他上次深夜绕路十公里买回来的那碗一模一样。
她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在她还没来得及控制之前。
夜深了。苏挽枝躺在床上,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她听着客厅里盛野敲键盘的声音——他在处理今天上午推掉的那些工作,因为她。那些项目会议、投资谈判、签不完的文件,全部因为一个实习生发烧而被挪到了深夜。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开猎物笔记。
最后一条停留在几天前。她在盛野的名字下面,新增了一行备注,然后又加了一行,又加了一行。最后她把三行全部删掉,只留了一句话:他的关心方式是从不说“我在乎”,但他会在凌晨为你推掉所有会议,然后在深夜补回来。会说“书房Wi-Fi坏了”然后坐在你床边的沙发上守你一整天。会把“你生病的时候”当成答案,而不是“诚实的版本”。主语永远是你,不是你的面具。
她合上手机。客厅的键盘声还在继续。她闭上眼睛,在那一串清脆的敲击声中,慢慢沉入了一个安稳的睡眠。
这一次,她没有反锁房门。行李箱也没有摊开放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