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盛野公寓的第五天,苏挽枝终于放弃了和他比谁起得更早的竞赛。
不是因为认输,而是因为她发现这场竞赛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盛野的睡眠时间似乎比正常人少一半。她试过五点五十起床,他在厨房倒咖啡;她试过五点四十,他已经在阳台接工作电话;她试过五点二十,推开房门时发现客厅灯已经亮了,那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海外市场的收盘数据。
五点二十。看收盘数据。
苏挽枝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着他端着咖啡杯回头看她,说了一句“早”。语气平淡得像现在不是凌晨五点二十,而是上午九点整。
“你是人类吗?”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维持乖巧的表情,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
“有时候我也怀疑。”
“你几点睡的?”
“两点多。”
“那你只睡了三个小时。”
“差不多。”他把咖啡杯放在岛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她的睡裙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得没有任何造型可言,眼角甚至还挂着一丁点没擦干净的分泌物。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素颜、完全没有打理过的样子,“你回去睡,现在还早。”
苏挽枝没有动。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说:“来都来了,咖啡。”
盛野看了她三秒,转身去给她倒拿铁。牛奶多加了一半——她上次随口说过一次“拿铁奶味不够”,他记住了。
从那天起,苏挽枝把闹钟调回了正常的七点。既然他不需要睡觉,她就不需要较劲了。较劲需要体力,而她的体力要留给他那些防不胜防的观察力。
七点整,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打开房门。
厨房里飘出咖啡的香气。盛野背对着她站在岛台前,正在往她的杯子里倒打好的奶泡。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还没扣上,随意地卷到小臂。他的头发是湿的——刚洗过,后脑勺有一缕翘起来,大概是擦的时候没注意。
苏挽枝走到岛台对面,端起他推过来的拿铁喝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奶泡。我调整了打发的秒数。”
苏挽枝又喝了一口,认真感受了一下。“比昨天好。更细了。”
“嗯。”盛野转身去处理自己的美式,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他倒咖啡时手腕多转了半圈——苏挽枝已经学会从这些微小的动作里判断他的情绪。多转半圈,约等于普通人的眉开眼笑。
早餐是吐司和煎蛋。苏挽枝负责煎蛋,盛野负责烤吐司。两人各占岛台一侧,动作已经磨合出了某种节奏——她拿盐的时候他刚好把盐罐推到她手边,他需要滤纸的时候她已经把滤纸盒挪到了他那一侧。全程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多余地绕路。
苏挽枝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五天在这个厨房里做早餐。五天前,这间厨房还干净得像从来没被用过。现在岛台上放着她买的隔热垫,冰箱里有她爱吃的酸奶,水槽边的沥水架上晾着她专用的那只猫图案杯子。
她的存在已经开始在这间公寓里留下痕迹。而盛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今天几点出门?”盛野问,掰掉吐司边——他现在已经主动帮她掰了,嘴上依然不解释。
“八点半。上午有个内部比稿会。”
“我送你。”
“地铁很方便——”
“顺路。”
苏挽枝没有继续推辞。她发现盛野说“顺路”的次数和他主动提出送她的次数完全一致,精确得像某种定律。盛野第一定律:每一个关心行为都必须配一个合理化借口。盛野第二定律:借口库存有限,重复使用频率高。“顺路”已经用了三次,“物业”估计快十次了。
八点半,车停在苏挽枝公司楼下。她解开安全带,这次卡扣很顺畅——自从上次“卡住了”之后,她每次下车都会特别留意。结果卡扣再也没有卡过。她怀疑上次也是不卡的。
“晚上可能晚点回来,”盛野在她下车前说,“有个应酬。”
“好。”
“冰箱里有——”
“有菜。我知道。”
盛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因为你这五天每次晚上不回来吃饭,都会说同样的话。‘冰箱里有菜’、‘记得吃’、‘别吃泡面’。”苏挽枝掰着手指数,语气恢复了那种乖巧的柔软,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重复频率最高的三个句子上。
盛野沉默了一瞬。“你记这个干什么。”
“职业病。做策划的要善于归纳规律。”
“把我当项目归纳了?”
“你是甲方,”苏挽枝笑着推开车门,“甲方的一切需求都要记录在案。”
她走进大楼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车还没有立刻开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用手机屏幕的反光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迈巴赫还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男人目视前方,手指停在方向盘上,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工位,苏挽枝打开电脑。赵秘书的邮件已经躺在了收件箱里,标题是“今日工作安排”,内容一如既往地清晰详尽。邮件末尾照例有一句不太像赵秘书手笔的话:(PS:茶水间今天新到了一批零食。盛总建议你路过时自取。)
苏挽枝看着这行字,摇了摇头。然后起身去茶水间拿了一包饼干。是蔓越莓口味的,她上周在赵秘书面前说过一次“这个牌子还不错”。赵秘书当时点了点头就走了。她以为他只是礼貌性回应。现在她百分百确定,这位秘书不仅记得她的口味偏好,还会事无巨细地汇报给盛野。而盛野也会事无巨细地把这些汇报转化成“建议”。
这个传导链条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模式。盛野知道她喜欢什么→盛野安排赵秘书采购→赵秘书以公司名义放置→盛野通过邮件“建议”她去取。整个过程经过了三个角色、两次转手,最终目的只是让她吃上一包饼干。
她撕开包装袋,拿起手机给盛野发了条微信:“蔓越莓饼干收到了。替我谢谢赵秘书。”
五秒后,盛野回:“什么饼干?”
苏挽枝咬了一口饼干,慢慢打字:“茶水间新到的零食。不是你让赵秘书买的?”
盛野隔了很久才回:“公司福利。”
她没有再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需要的是数他打字前停顿的秒数。刚才那条回复之前,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亮了很久,然后只蹦出四个字。这说明他删掉了原本要写的内容。她很好奇他删掉的是什么。
下午的比稿会很顺利。苏挽枝代表天策广告做了方案陈述,全程没有盛野在场——这让她松了口气,又让她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少了一个会在她讲到关键处时忽然打断她、质疑她数据模型的甲方。少了那道隔着会议桌落在她身上、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目光。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专注工作,不要想甲方。
傍晚六点,苏挽枝回到公寓。盛野果然不在,他说过今晚有应酬。她一个人做了晚饭——把冰箱里的蔬菜和鸡蛋炒在一起,煮了碗面,坐在岛台前一边吃一边和母亲视频通话。
苏母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她最近接了个新项目,说元宝又胖了,说隔壁邻居家的狗把她的花盆撞碎了。苏挽枝听着,偶尔嗯一声。她从小就不习惯跟母亲说太多话——不是感情不好,是她习惯了把一切都消化好之后再开口。不好的不说,不确定的不提。
“最近住得怎么样?”苏母问。
“挺好。”
“那小伙子对你好不好?”
“他——”苏挽枝顿了一下,“还行。就是不太好相处。”
苏母在那边笑了一声。苏挽枝问她笑什么,苏母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养的那只流浪猫。“表面凶得要命,一伸手它就躲。后来熟了,赶都赶不走。”
苏挽枝挂了电话,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那只流浪猫后来跑了。她没有告诉母亲,但它确实跑了。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抓破纱窗跳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她找了很久,最后只在天台上捡到一根猫毛。
她起身把碗洗了。
十点半,苏挽枝洗完澡,换上那件白色棉质睡裙——和第一天晚上一样的那件,领口宽松,布料柔软,长度到小腿。她没打算盛野会看到,这件是穿着睡觉最舒服的。她坐在客房的床边擦头发,拿手机翻了翻今天的工作群消息。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盛野回来了。她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厨房停了一下——大概在喝水。然后脚步声顺着走廊往她的方向靠近。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来。
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敲门声,力度轻得像在敲一块玻璃。
“苏挽枝。”
她站起来打开门。盛野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清醒,但耳根微微泛红,他身上没有浓烈的酒味,只有一点点红酒的余韵和晚风的味道。
“怎么了?”
“宵夜。”他把手里提着的纸袋递过来。纸袋上印着一家粥铺的logo。她上次加班时在朋友圈发过这家的照片,说“下次一定来堂食”。那是两周前的事了。
苏挽枝接过纸袋。隔着一层纸,热度传到她指尖。她低头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绿豆粥,一份虾饺。都还热着。
“你应酬完了专门去买的?”她抬头看他。
“顺路。”
“从你应酬的地方到这家店再到公寓,绕了至少十公里,不顺路。”
盛野沉默了一瞬。走廊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和从容,但他的右手正在缓慢地卷着搭在手臂上的西装袖口——苏挽枝注意到这个动作了。他只有在紧张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才会重复性地做一些手部动作。上次是在会议室里被她反驳之后,再上次是在车里解释安全带卡扣的时候。
“你发过朋友圈。”他说。
“那是两周前的。”
“朋友圈不会过期。”
苏挽枝握着纸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说他这个人很奇怪,想说他不应该记住一条两周前的朋友圈,想说他已经越过了“甲方”的边界线很多很多步。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想承认她说出来他会改。而她不想让他改。她垂下眼,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谢谢。下次不用绕路。”
“不是绕路,”盛野顿了顿,“是换个路线。”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苏挽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关上门,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粥还是热的。她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口——绿豆煮得很烂,甜度刚好,是她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总给她煮的那种味道。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凌晨,苏挽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今晚的画面——盛野站在她房门外,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拎着一碗绿豆粥,说“顺路”。他的耳根是红的,他的手指在卷西装袖口。
她在猎物笔记里写过这个人自负、控制欲强、嘴比心硬。但她没写过他会记住她发的一条朋友圈。那是两周前的动态,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发的时候他在不在好友列表里。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的?
凌晨一点,苏挽枝走出房间,去厨房倒水。经过盛野房间时,她看到门缝下还有光。他在做什么?
在厨房倒完水,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多肉长势良好,叶片饱满,盆土湿润——他刚浇过。阳台上还有一把椅子,是单人椅,扶手上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空的,她记得刚搬进来那天烟灰缸里还有烟蒂,但现在没有了。
她把水喝完,正要回房间,转身时眼角扫到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白色睡裙,头发披散,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样子。不同的是第一天晚上她是在扮演一个“乖巧的租客”,而现在她只是睡不着的苏挽枝。
回到房间,她拿起手机。盛野的微信头像还亮着。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粥很好喝。”
三秒后,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删掉了。
然后屏幕上蹦出一行字:“知道。下次不用发朋友圈,直接说。”
苏挽枝盯着这行字,在黑暗中笑了。这个人——明明是他特意绕路十公里去买粥,回复却是一副“我知道我做得好”的理所当然。好像她的夸奖在他的预料之中,不需要谦虚,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表示“下次还做”。
她回:“那下次要加一份肠粉。”
盛野:“要求真多。”
苏挽枝:“你说的,直接说。”
盛野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行。”
苏挽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城市的霓虹一层一层地熄下去。两堵墙之外,她听到盛野房间的灯啪地一声关了。
他也在等她回复。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把这半拍归因于绿豆粥消化太快导致的低血糖,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不需要早起。她想着那碗绿豆粥的味道,想着他说“下次直接说”时的语气,慢慢跌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走廊那头的房间里,盛野也没睡。他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城市微光。微信的聊天记录还亮着。
“要求真多。”他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他伸手把手机锁屏,翻身把脸埋进枕头。脑海里浮现的是她今晚开门时的样子——白色睡裙,头发半干,手里拿着毛巾,抬头看他时眼睛里有意外也有警觉,但那警觉比以前少了一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少。
他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不只是今晚的“粥很好喝”,还有五天来的每一句话——咖啡的奶量、吐司的烤法、拿铁里牛奶的比例。他把这些细节收进记忆里,像收集一枚枚硬币,然后独自在深夜把它们翻出来,一枚一枚地在黑暗中默数。
“下周吃什么?”他问自己。
天花板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