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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 XXVI

时与出生后的第一个月,时一昼学会了用单手打字。不是用手机——是用笔记本电脑,右手抱孩子,左手敲键盘。备课笔记里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字眼,比如“楞次定律的内容是: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时与不要抓爸爸的眼镜”。后来他学会了把时与放在膝盖上,用婴儿背带把他固定在胸口,这样两只手都能用。时与在背带里睡得呼呼的,小脑袋靠在他胸口,口水洇湿了他衬衫的一小片。盛栀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这个画面——时一昼在备课,时与在他怀里睡,他打字的动作很轻,怕键盘声吵醒孩子。

“你可以把他放床上。”她说。

“放床上他会醒。”

“醒了再哄。”

“哄起来时间太久。今天的教案还没写完。”

盛栀没有继续劝。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嫌哄孩子浪费时间,他是想多抱一会儿。

时与满月那天,林昭从老家寄了一大箱东西。有她亲手织的小毛衣,有书店老板送的《幼儿启蒙物理绘本》,有老陈托人带来的一封信——信上写着“吾生时一昼,今为人父,为师甚慰”,还附了一张老陈年轻时候的证件照。林昭在群里解释说,老陈非要放照片,说他当年也是男神。时一昼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和照片一起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面。

方敏和盛栀的妈妈轮流来□□忙。方敏做饭的时候会在厨房里小声哼歌,不是流行曲,是那种很老的调子,时一昼小时候听过,但从来不记得歌词。盛栀的妈妈则把时与的作息记录得比实验室的数据还精确——几点吃奶、吃了几分钟、几点换尿布、几点打嗝,全部写在一个本子上,字迹工整得可以和时一昼的备课笔记媲美。两个妈妈交接班的时候会拿着那个本子开一个微型会议,讨论时与前一天的排便次数和颜色。时一昼站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参加一个严谨的学术讨论会。

有一天晚上,两个妈妈都回去了。盛栀和时一昼坐在院子里,时与在婴儿车里睡熟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栀子花已经开过了,但叶子还是绿的,厚厚地铺在墙根下。空气里有夏天残余的暖意和泥土的味道。

“时一昼。”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时一昼想了想。“不说话。一个人看书。喜欢做物理题。”

“和我想的一样。”

“你呢。”

“我小时候很安静。不是不喜欢说话,是觉得不需要说太多。后来遇到你,话就多了。”

时一昼偏头看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她的睫毛还是和高中时一样长,眼角有了一点很细的纹路,不深,笑的时候才会明显。他伸手把她肩头上落的梧桐果絮拈掉。

“你以前说,”他开口,“你第一次在走廊上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太孤独了。那时候你害怕我孤独吗。”

“不是害怕。”盛栀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时与,“是觉得——如果你孤独的话,我想陪你站一会儿。不是要做什么,就是陪你站一会儿。”

时一昼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婴儿车里的时与。“我不想让他觉得孤独。”

“他不会的。他有你。”

“也有你。”

盛栀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点——不是做物理实验的手了,是改作业的手,是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手,是每天放学后在学校操场上带学生跑步的手。但他的手指还是和以前一样,凉的时候会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

时与三个月的时候开始认人。他认盛栀的方式是把脸埋进她胸口蹭来蹭去,认时一昼的方式比较特别——他会伸手去抓时一昼的眼镜。时一昼的眼镜被抓掉过无数次,最惨的一次是被抓下来扔进了泡着教案的茶杯里。他把眼镜捞出来擦干净,戴上之后看着时与说:“你将来会学物理吗。”时与给了他一个口水泡泡。

盛栀在研究所的工作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她开始带自己的研究生——一个从湖南考过来的女生,姓周,扎马尾,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和当年的赵之瑶有几分神似。小周第一天进实验室的时候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动。盛栀让她进来,给她讲了一遍低温设备的使用规范,讲到量子输运实验的基本原理时,小姑娘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脱口而出:“盛老师,你讲得真好。很明白。”盛栀笑了笑。她没有说“谢谢”,而是继续往下讲。

晚上回到家,她跟时一昼说:“今天学生夸我讲得明白。”

“本来就是。”

“这个‘本来就是’用得很时一昼。”

时一昼正在给时与换尿布。他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拆下旧的,用湿巾擦干净,扑一点爽身粉,包上新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跟你学的。你讲物理的方式,和我讲物理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更耐心。会等学生自己发现答案。我讲的时候习惯把所有步骤都写出来。你觉得那样会剥夺学生自己思考的机会。”

盛栀靠在门框上。“所以你改了。”

“嗯。”

“怎么改的。”

“我现在上课,先让学生自己做一遍。做不出来再讲。你教的。”他把时与抱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时与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盛栀看着这个男人——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已经完全不僵硬了。时与趴在他肩头,小脸压在他的衬衫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他没有在意,只是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节奏均匀,力度刚好。

时与六个月的时候,第一次翻身是在梧桐树下。那天傍晚,盛栀和时一昼在院子里铺了一张野餐垫,把时与放在垫子上。小家伙趴在那里,两只手撑着上身,脑袋抬得高高的,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子。然后他扭了扭屁股,往右边歪了一下,整个人翻了过去,从趴着变成了躺着。他自己大概也吓了一跳,躺在垫子上眨了半天眼睛。盛栀的手机抓拍到了他翻身后那一秒的茫然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圆,两只小手举在耳边,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她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所有能发的群里。

时一昼的反应比较低调。他没有尖叫,没有鼓掌,没有发朋友圈。他只是蹲下来,把时与从垫子上抱起来,在他的脑门上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然后他说:“第一步很好。继续。”

盛栀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这个人。他把孩子的第一次翻身也当成了一个物理过程——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该第二步了。他的世界里什么都可以分步。连爱也可以。

时与一岁生日那天,他们带他回了老家。

南方的五月,梧桐老街上已经是满目葱茏。书店门口的橘猫老了,跳不上柜台了,每天趴在门口藤椅上晒太阳。林昭在它旁边放了一个小软垫,它有时候会挪过去睡,有时候懒得挪,就直接睡在藤椅上。时一昼抱着时与走进书店的时候,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书店老板——前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他的老花镜换了一副新的,但武侠小说还是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着时一昼怀里那个圆头圆脑的婴儿。

“这就是时与?”他把书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来,让爷爷抱抱。”

时与不怕生,被书店老板抱过去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用两只小手揪住了老板的衣领。老板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长得好。像他妈。眼睛像他爸。”

林昭在旁边插嘴:“您说得跟见过时一昼小时候一样。”

“我是没见过,”老板把时与抱得高了一点,“但你看这孩子看人的样子——不哭不闹,安静得很,跟他爸一模一样。”

时一昼站在旁边,耳朵红了。

傍晚,他们去了小院。外公院子里的中国梧桐又绿了。时一昼抱着时与站在树下,把小婴儿举高,让他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时与的小手攥住了一片叶子,攥得很紧,时一昼帮他轻轻掰开手指,把叶子拿出来。

“这是梧桐叶,”他说,“你太外公种的树。”

时与当然听不懂。但他仰头看着满树沙沙作响的叶子,眼睛亮晶晶的,像看见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院墙边的栀子花正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花苗已经长成了一丛,旁边堆着好几个空水瓶——是这些年时一昼每次回来浇水留下的。标签都褪得看不清了,瓶身被太阳晒得发黄发脆,但瓶盖还是拧紧的。盛栀蹲在花丛前,把新浇的水瓶放在旁边。

“这些瓶子是不是永远不会坏。”她问。

“塑料分解需要几百年。”时一昼说。

“那它们会在这里很久很久。”

时一昼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颗白色的鹅卵石。他把石子放在时与的掌心里。时与低头看着那颗石子,小手攥紧了,举到眼前端详了半天,然后——塞进了嘴里。时一昼赶紧把石子从他嘴里拿出来,时与嘴巴一瘪,要哭了。

“不能吃。”时一昼说。时与的嘴瘪得更厉害了。盛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饼干递过去,时与接过去,立刻把饼干塞进嘴里,不哭了。

“你爸给你石头,”盛栀说,“你以为是吃的。这颗石头等你长大了再还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时与嚼着饼干,完全没在听。

晚上,盛栀把时与哄睡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栀子花的香气从墙角飘过来。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借着院子里的路灯,她写道——

“今天是时与一岁生日。他第一次回老家,第一次见到那棵大梧桐树,第一次见到书店老板和橘猫。时一昼让他摸树枝的时候,他攥住了一片叶子,不肯松手。他爸给他一颗白石子,他吃了。他不知道那颗石子是他爸妈十八年前在同一个院子里捡过的同样的白石子。没关系。以后他会知道的。以后他会知道,他生活在一个有很多空水瓶、很多白石子、很多便签纸、很多日记本的家里。他会知道他爸妈从高中就开始相爱,一直到有了他。他会知道他妈写了快二十年日记,他爸的日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字——她在看我。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知道。”

盛栀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时一昼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备课笔记的页脚画一条很细的辅助线。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关于他的话——“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会在她生命里停留多久,不知道她会为他写满一本又一本日记。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时一昼,他会停留很久。不是一辈子——一辈子太远了,谁也说不准。是每一天。每一个明天见。

到这里,故事就该结束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往前走了,是因为接下来的路和已经走过的路一样——会有新的空水瓶放在窗台上,会有新的白石子从操场边捡回来,会有新的日记本被写满,会有新的后来。他们会继续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做普通的事,时一昼会继续在黑板上画坐标轴,盛栀会继续在实验室里调设备,时与会长大,会问爸爸为什么梧桐叶子到了秋天会变黄,会收到爸爸递过来的第一本物理启蒙书。

但那些都是另外的故事了。这个故事从一条走廊开始,也该在一条走廊上结束。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走廊,是时间的走廊——从十七岁到往后的很多年,从一个人站在窗边到两个人并肩站着,从“我可能有一点喜欢他”到“后来真的很好”。

盛栀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她想了想,拿起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时一昼,明天见。”

然后她关了台灯。窗外的梧桐树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和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只是现在树下不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以后还会有第三个。他们都会站在那棵树下,在风里,在光里,在每一个明天见里。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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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Chapter XXV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