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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六月七号,晴。

盛栀在考场门口排队安检的时候,手心是干的。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准备了三年的事,真正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应该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空白。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她把透明笔袋放在安检桌上,2B铅笔、橡皮、准考证、身份证,六支黑色中性笔——五支0.5的,一支墨绿色的刻字笔,在笔袋里排得整整齐齐。安检老师拿起笔袋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数笔的数量。六支笔。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生带这么多笔有点奇怪。盛栀没有解释。这些笔每一支都有来处,每一支都是一个理由。

找到座位之后,她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角。窗外是另一所学校的操场,跑道上的白线被太阳晒得发亮,旗杆上的红旗在微风里轻轻飘。这个考场靠窗的位置,和她平时在教室里的座位很像。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呼吸。吸气——呼——。和她在教室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第一场语文。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一群鸽子同时起飞。盛栀翻开卷子,先看作文题。材料是关于“时间与价值”的议论文。她用了五分钟列提纲,论点、论据、论证步骤,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简纲。然后翻到前面,开始做选择题。每一道题她都读了两遍题干,用笔尖在关键词下面画了很轻的横线,和时一昼画横线的习惯一模一样。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有一篇散文写的是南方的梧桐树,写树皮上的裂纹、叶子落下来的弧度、树下的石凳上坐过的老人。盛栀读完最后一段,在答题卡上写下答案。笔尖顿了顿。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用了那个姿势——用左手撑住了半边脸。她学来的。从时一昼那里学来的。

数学是下午考的。盛栀拿到卷子之后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时间分配。选择题前六道基础题,她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后面的题开始上难度了,填空最后一道是解析几何,算双曲线的离心率,她列了三个方程,解了十分钟,算出答案。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三小问,她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了十分钟。函数在闭区间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参数分三种情况讨论。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函数图像,把区间端点代入,分情况写。手指在发酸,她甩了甩手腕继续写。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寒假微信上他发来的消息:“对。那道题我扣了四分。扣在哪一步。”她用他教她的方法检查了一遍:端点值、驻点值、边界条件。都对了。她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和他在黑板上画的一模一样,和她学来的横线一模一样。

第二天上午理综。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电磁感应综合题——导轨、金属棒、磁场,棒在导轨上滑动,求感应电动势、安培力、最终速度。盛栀读完题,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公式,是他在书店门口说的话——“右手是发电机,左手是电动机。你记反的时候,想想发电机和电动机的区别。”她把右手伸出来比了一下。先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再用左手定则求安培力方向,然后列动力学方程。她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推导,每写一步都在心里默念下一步的逻辑,像他在微信上跟她讲题时一样。写到最后一行,她算出金属棒的最终速度等于根号下2mgR除以B平方L平方。和标准答案的结构一致。她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手指上有笔压出来的小坑,红红的。

下午英语。盛栀做完阅读理解之后翻到作文,题目是写一封邀请信。她用了他发作业时放在她桌上那种端正到近乎印刷的字体——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不连笔,间距均匀。写到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模仿他的字。

考试结束铃响起的时候,盛栀把笔放下,把答题卡和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监考老师收完卷子,她站起来。腿有一点点麻,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考场外面很吵,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有人从楼梯上咚咚咚地往下跑。她混在人流里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大,晒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有力气了,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刺感。校门口挤满了来接考生的家长,有人在挥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抱着花。她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想找的人。然后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两分钟前发的。

“考完了。”

就三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她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弯起来。她也打了三个字——“考完了”。发送。

过了大概十秒,他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三号考场楼下。你呢。”

“在你后面。”

盛栀转过身。时一昼站在离她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笔袋,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刚挤出来的。他穿过人群走过来,周围的人在大声说话、在拥抱、在拍照,他就这么走过来,好像旁边的一切都不存在。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怎么样。”他问。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盛栀笑了。这是她以前问他的话,他现在原样还给了她。“好。”她说。顿了顿又说:“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我用了你教的右手定则。”时一昼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六月的阳光下是很浅的棕色,像被水稀释过的浓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五度的弧度,是更大的。他在笑。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笑,是时一昼式的笑,嘴角往上弯了大概七度,眼睛微微眯起来。他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分钟,在考场楼下,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笑了。不是因为她考好了,是因为她用了他的方法。

“你呢。”她问。

“物理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跟我算的一样。”

“那很好。”

“你数学最后那道导数——分了几种情况讨论。”

“三种。”

时一昼看着她,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用力。他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能做出来。然后他把笔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人群里牵住了她的手。不是偷偷的勾手指,不是掌心碰掌心又松开,是堂堂正正地十指交错。他们就这样站在考场楼下,在无数刚考完的学生和家长中间,牵着手。没有人看他们,每个人都在忙着庆祝或安慰。但就算有人看,他也不会松开了。

“走吧。”他说。

“去哪。”

“你想去哪。”

盛栀想了想。“书店。”

时一昼愣了一下。“今天还去书店?”

“去看老板。他上次说我俩般配。”

时一昼沉默了两秒,耳朵开始红了。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牵着她的手走出校门,走过那条陌生的街道,走到公交车站。他的手心有一点点湿——不是以前那种紧张的凉,是热的,是六月的温度。盛栀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回蹭了一下。

他们坐公交车回了梧桐老街。这条街和两天前一样,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地遮住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人行道上。书店的门开着,风铃没响——门被一个装书的纸箱卡住了。老板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武侠小说换了一本新的,但老花镜还是那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哟,”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考完了?”

“考完了。”盛栀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老板把书合上,“你们这些成绩好的,每次都说还行。那个小伙子,”他看向时一昼,“你怎么样。”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跟他算的一样。”盛栀替他说了。

老板看了他们俩一眼,慢慢笑了。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瓶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送你们的,考完庆祝一下。”盛栀接过汽水,手指被玻璃瓶冰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你们俩——去门口喝,别在我店里洒了。”

盛栀和时一昼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瓶汽水。橘子汽水的味道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街上没什么人,高一高二还没放学,高三的都已经解放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台阶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时一昼。”

“嗯。”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吗。”她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他,“你问我——你第一次在走廊上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当时说在想能不能考上清华。我说现在呢。你说——”

“在想你。”

盛栀的耳朵烫了一下。明明是他说的,但被重复一遍的时候还是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她把汽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呛得她咳了一声。

“那现在考完了,”她说,“你在想什么。”

时一昼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握着汽水瓶,手指在瓶身上慢慢转了一圈。橘子汽水的气泡在里面升起来又消失。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在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的每一天。”

盛栀把汽水瓶放在台阶上,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被汽水瓶冰得有点凉,但手指还是温的。她把手翻过来,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叉。他侧过头看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眼角。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很淡,像水面被风吹开的涟漪。

他们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坐到汽水喝完了,坐到太阳开始偏西,坐到放学的铃声响了——高一高二的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过梧桐老街。他们牵着手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穿着同样校服的学弟学妹们从面前走过。盛栀想起去年九月的自己,背着书包走在这条街上,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站在窗边的背影。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背影会变成她十八岁最重要的人。但她现在知道了。

晚上,盛栀回到家,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来。她把那条银色手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戴在左手手腕上。栀子花吊坠贴在腕骨上方,银色的花瓣在台灯下反着很细很细的光。她把日记本翻开。这本日记本快写完了,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还剩最后几页。她拿起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翻到最新的一页。

“六月八号。晴。高考结束了。最后一场英语考完之后,他在考场楼下牵了我的手。不是偷偷的,是堂堂正正的。我们去书店门口坐着喝汽水,橘子味的,很甜。他说在想以后的每一天。时一昼说‘每一天’。他不会说一辈子——他觉得一辈子太大了,说不准。但他说每一天。意思是,他每一天都想跟我在一起。今天明天后天,每一个明天都是今天。我喜欢这个说法。每一天。我也在想以后的每一天。以后每一天早上起来,不用再背单词,不用再做卷子,不用再在倒计时牌前面紧张。但我还是想早起。想跟他一起走过梧桐老街,走过那条走廊,走到那扇窗户前面。不是怕耽误学习——是想跟他待在一起。每一天都待在一起。”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扉页上那两行字还在——“时一昼。时是时光的时,一是一二的一,昼是昼夜的昼。”“盛栀。盛是盛开的盛,栀是栀子花的栀。”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时一昼。

几秒之后他回了。“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

“下面那行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我早就看到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盛栀。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又一条。“也是最后一个。”

盛栀把手机贴在心口上。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月季花开了第六朵。她手腕上的栀子花吊坠在台灯下反着光,和石子、便签纸、那六支笔一起,装满了她整个十八岁的夏天。她拿起笔,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明天见。以后的每一个明天,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