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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X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四十五变成了三十八。

黑板上的红色粉笔字换了七次。每一次都是值日生在早读前擦掉旧的,写上新的,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洒下来,落在第一排同学的铅笔盒上,没人去擦。三十八这个数字不大不小地挂在黑板右上角,像一个不会眨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下面每一个埋头做题的人。

盛栀觉得五月是一年中最奇怪的月份。不是春天,不是夏天,卡在两个季节的夹缝里,早晚还是凉的,中午却热得让人想开风扇。教室里的风扇是从上周开始被允许开的,吊在天花板上的四台老式吊扇,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四个同时走动的钟,每一台的节拍都不一样。靠窗那台最老,每转三圈就会咔一下,盛栀闭着眼都能数出它的节奏——一圈、两圈、三圈、咔。一圈、两圈、三圈、咔。

她的座位现在离风扇最近。上周末班主任又换了一次座位,按三模成绩排的,年级第一先挑。盛栀选了原来的位置没动,时一昼也选了原来的位置没动。他们还是斜前后桌,隔着一条过道和三十度的斜角,和去年十月第一次坐在一起时一模一样。老陈看着座位表愣了两秒,说了一句“你们俩坐那个位置坐出感情来了是吧”,然后继续排下一组。盛栀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时一昼的耳朵红了。

但现在她没时间想这些。

三模之后,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似的加大了题量。数学每天一套完整卷子,物理隔天一套,语文每周两篇作文,英语的阅读理解从四篇加到了六篇。盛栀的书包里塞满了卷子,桌肚里也塞满了卷子,连寝室床头的架子上都摞了一叠没做完的真题。她每天六点到校,晚上十一点半熄灯之后还要打着小台灯再看半小时生物。小台灯是林昭送她的生日礼物,充电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半页书。她侧躺在床上,把生物书凑到灯下面背光合作用的光反应和暗反应,背着背着就睡着了,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台灯没电了。

时一昼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黑咖啡从一天两杯变成了一天三杯,第三杯是在晚自习开始之前喝的,喝完之后的两个小时他写字的速度会明显变快。盛栀有一次看到他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题,笔尖快得像要飞起来,但每一个字母还是清清楚楚,没有连笔,没有潦草。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么快的手速下还能保持字迹工整。但她知道他的咖啡因摄入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应该有的限度。

她劝过一次。

那天晚自习他正在喝第三杯咖啡,右手握着杯子,左手还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盛栀从后面伸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了。时一昼转过头看她,表情有一点茫然,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突然拽上来。

“你今天已经喝了三杯了。”盛栀把杯子放在自己桌角上。

“还有一道题没做完。”

“做完也不能喝了。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时一昼沉默了一下。“四个。”

“不够。”

“够了。”

“不够。”

她盯着他。他也盯着她。教室里其他人都在做题,没人注意到他们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最后时一昼先把目光移开了。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然后伸手去拿杯子。盛栀以为他要抢回去,把杯子往后挪了挪。但他没有抢——他从她桌角上把杯子拿起来,拧开杯盖,把剩下的半杯咖啡倒进了自己桌下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笔。

“听你的。”他说。

盛栀看着他倒咖啡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时一昼不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他对自己严苛到近乎偏执,他可以连续几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可以一天喝三杯黑咖啡,可以为了一个积分上下限纠结到凌晨三点。但他因为她一句话,把咖啡倒了。不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当然有道理,他自己也知道有道理。是因为是她说的。她说的,他就听。

她把杯子从垃圾桶上面拿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洗干净,装了一杯温水放回他桌上。时一昼低头看着那杯水,伸手握住杯身,手指圈住杯壁,感受了一会儿温度,然后继续做题。他没有说谢谢。他现在已经很少对她说谢谢了——不是因为不感激,是因为他觉得“谢谢”太生分了,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需要了。

五月中旬,天气正式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四台老风扇的咔嗒声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成了高三五月固定的背景音。梧桐树的叶子已经绿到不能再绿,密密层层地把阳光挡在外面,但热气还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壁里渗进来,从每一寸空气里挤进来。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教室里闷得像一个盖了盖子的蒸笼。有人在额头上贴退热贴,有人用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有人干脆把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短袖。老陈在讲台上讲题,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把他手里的粉笔都浸湿了,在黑板上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粗了一圈。

盛栀不怕热。或者说,她习惯了。她从小就不太怕热,夏天也不怎么出汗。但她发现时一昼怕热。他以前不怕——冬天的时候他穿得比谁都少,校服外面一件薄卫衣就能过冬。但天一热,他就开始频繁地挽袖子。先是挽到手腕,再挽到小臂中间,最后干脆挽到了手肘以上。他的手臂很瘦,能看到前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手腕骨节突出,在阳光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他还开始喝水。不是那种一口一口慢慢喝,是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水杯灌一大口,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水有时候会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流到脖子里。他用校服袖子擦掉,然后继续做题。

盛栀开始每天多带一瓶水。她自己一瓶,另一瓶放在他桌角上。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她。她假装在看生物书,余光看到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角上——和她放的位置一模一样,端端正正。

从那天起,她每天多带一瓶水就成了新的习惯。和牛奶不一样,牛奶是早上喝的,水是全天都要喝的。她带的矿泉水是同一个牌子的,因为那个牌子瓶盖拧起来最顺手。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她每次把水瓶放在他桌角上的时候,他都会在课间把它喝完,然后把空瓶子放在窗台上。第三个空水瓶。现在窗台上已经有三个了,两个旧的,一个新的,并排放在一起。

有一天下午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已经名存实亡了,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选择留在教室里做题。盛栀做完了数学卷子,抬头放松脖子的时候,发现时一昼不在座位上。她去走廊上倒水,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往上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时一昼正站在那扇窗户前面。没有夕阳——下午三点还没有夕阳。但他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和九月的那个傍晚一模一样。窗台上多了三个空水瓶。他把它们排成了一排,间距相等。

盛栀走上去。她的帆布鞋踩在楼梯上,声控灯没有亮——白天的声控灯不工作。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怎么上来了。”她问。

“教室热。”

“这里也热。”

“有风。”

确实有风。楼梯间的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偶尔有一阵穿堂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叶子的味道。盛栀站在他旁边,和他并排看着窗外。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学校的后门、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小路、远处操场的围栏。这个角度她看了九个月了,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围栏上的绿漆皮掉了三块,梧桐树从光秃秃到满树绿叶,操场上的旗杆在风里微微晃动。

“我第一次看到你,”她说,“就是在这里。你站在这里,背对着我。”

“我知道。”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时一昼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在想能不能考上清华。”他说。

盛栀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笑。她在心里把这个画面存档——九月的傍晚,夕阳下的走廊,她以为他在想什么孤独的哲学问题,结果他在想能不能考上清华。这真的很时一昼。

“现在呢,”她问,“还在想清华吗。”

“在想你。”

盛栀转过头看他。他还在看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比平时慢,好像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慎重的筛选才放出来的。他现在说这种话已经不脸红了。或者说,红的程度降低了——从深红降到了浅红。耳廓那一圈泛着淡淡的粉,像被初夏的风轻轻烫了一下。

盛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窗台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立刻握住了。十指交错。他们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并排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操场那边远远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很模糊的节奏。梧桐树的叶子在沙沙地响。窗台上三个空水瓶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还有一个多月。”盛栀说。

“嗯。”

“你会考好的。”

“你也是。”

“我不是在鼓励你。我是真的觉得你会考好。”

时一昼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我知道。”

五月的第三个周末,学校给高三放了一个完整的周日下午。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完整的休息日。盛栀本来打算在教室做卷子,但林昭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出了校门。“你再做题你的眼睛就要瞎了,”林昭拉着她的手臂往外拽,“走,吃冰去。”

她们去了梧桐老街尽头那家奶茶店。店面很小,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人的心愿——有保佑考好的,有写喜欢的人的名字的,有画卡通图案的。盛栀和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冰奶茶。她捧着奶茶杯子,冰凉的水珠从杯壁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你最近跟时一昼怎么样。”林昭咬着吸管问。

“挺好的。”

“他有没有——”

“没有。”盛栀知道林昭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了她。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因为你是林昭。”

林昭笑了。她用吸管戳了戳杯子里的珍珠。“说正经的。高考完你们什么打算。报同一个城市吗。”

盛栀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在刷题的间隙,在睡前关灯之后的黑暗里,在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梧桐老街的时候。她想去北京。时一昼也想——这是她知道的部分。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够不够,也不知道他的分数够不够。高考这种事,没有人能在考前打包票。她和他的成绩在年级里很稳,但全市有多少人、全省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

“我想报北京,”她说,“他也是。但具体能不能上,得看分。”

“你们俩成绩那么好,肯定能。”

“不一定。”

林昭把奶茶放下,认真地看着她。“盛栀。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把任何事当成理所当然。你看时一昼那么喜欢你,你还每天给他带水。你成绩那么好,你还怕考不上。你明明已经够好了,你还在努力。”

盛栀低头看着奶茶杯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汇成细细的水流,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告诉林昭的是——她每天都在想,她够不够好。不是成绩够不够好,是够不够好到能站在他旁边。时一昼在为了能配得上她而拼命做题的时候,她也在为了能配得上他而拼命做题。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够好,两个人都在为对方努力。这件事说出来可能会让人觉得很笨,但它就是真的。

“我想跟他去同一个城市,”她说,声音很轻,“最好是同一个学校。如果不能,至少是同一座城市。我不想——我不想跟他隔很远。”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愿望说出口。不是日记本上那些用最轻的墨水写的字,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有声音的话。林昭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在盛栀手背上拍了拍。

“那就去。你们两个都去。”

晚上盛栀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今天她有很多话想写。她拿出那支墨绿色的刻字笔,翻开最新的一页。

“五月二十号。晴。今天林昭问我高考完有什么打算。我说想跟他去同一个城市。最好是同一个学校。这是我第一次把这个愿望说出口。说出来之后觉得它更真了。不只是日记本上的一行字,是一个有可能实现的计划。我还有很多事没做。物理的电学实验还没复习完,生物的光合作用总记不全,数学的概率大题还有几种题型不会。还有一个多月,够不够我把这些全做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会做。他做我就做。两个人一起做,也许比一个人做要快一点。”

她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想起什么,翻到日记本的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今年元旦写的——“时一昼。时是时光的时,一是一二的一,昼是昼夜的昼。”下面多了一行字。笔迹和上面那行不一样——不是她的字。是时一昼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盛栀。盛是盛开的盛,栀是栀子花的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什么时候写的?她不知道。大概是在她某天把日记本放在桌上、自己出去倒水的间隙。他看到了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然后在下面补了一行。不是偷偷的——他的字迹太端正了,端正到不像是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能写出来的。他是光明正大地、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上去的。

盛栀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墨迹早就干了,但她的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笔尖压在纸面上的力度。她把日记本合上,关掉台灯。黑暗里她把被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明天是周一。倒计时牌上又会少一个数字。她会继续做题,他会继续喝她的水、吃她的牛奶、在课桌下偷偷勾她的手指。然后高考会来,然后夏天会来。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那声音和她九月第一次注意到他时一模一样。九个月了。梧桐叶子从绿到黄到落光又到绿。他们从陌生人变成了会在课桌下牵手的人。九个月。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们会变成什么。她不知道,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会和她在一起。不管在哪个城市,哪所学校,哪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