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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I

九月的风还是热的。

南方小城的初秋没有半点秋天的样子,梧桐叶子绿得发黑,太阳挂在天上,把操场上那面红旗晒得软塌塌地垂下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盛栀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角。她偏了偏头,用肩膀把那缕头发蹭开,没手去拨。

作业本垒得很高,从她的下巴一直垒到胸口。数学课代表今天请了病假,她这个学习委员被临时抓了壮丁。三十七本,她数过了,一本不差,最上面那本是她的,封面上写着高三(七)班盛栀,字迹端正,横平竖直。

走廊很长,从办公室到教室要经过五个教室的门、三个饮水机、两面公告栏和一片被历届学生在墙上刻出无数划痕的白墙。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种很轻的沙沙声,像沙子被风吹过路面。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拐角的地方,有一扇窗户。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绿色的漆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铁锈。窗框上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便利贴,荧光黄的,上面写了什么看不清。窗户外面是学校后面的那条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密密的,把阳光切碎了再筛进来。

那个人就站在窗户前面。

他背对着她。

盛栀认得那个背影。或者说,她认得那个站姿。不是那种松松垮垮、重心全压在一只脚上的站法,而是两只脚均匀地分担着体重,肩膀打开,脊背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吹不动。

他穿校服的方式很干净。白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袖口的扣子扣到最后一颗,领口的第一颗没有扣,但翻出来的领子整整齐齐。衬衫背后有一道很淡的折痕,是早上刚穿上的新洗衣服才有的那种折痕。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很瘦,骨架分明,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盛栀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作业本,看了很久。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她还要回去发作业,下一节课是物理,她预习还没做完,昨晚在日记本上写了太多字,写到忘记看时间,最后物理卷子只做了一半。

但她就是停下来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像浸在一杯温水里。但他的轮廓是冷的。干净的冷,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结的霜,用手指划一下,会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盛栀的指尖动了动,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走过去,经过他身边,他会不会转头看她一眼。

大概不会。

她在心里替自己回答了。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男生拎着拖把从楼梯口上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吱吱的响声,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连动都没动一下。那个男生也没跟他打招呼。

好像他是走廊里的一件摆设。一扇关着的窗户,一把没人坐的椅子,一棵不会说话的植物。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注意不到任何人。

可是盛栀注意到了。

她从开学第一天就注意到了。

盛栀往后退了两步,没有继续往前走。她转身,绕了另一边的楼梯。

绕远了一截,多走了几十步。作业本在她怀里又往下滑了一点,她往上颠了颠,下巴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开。

可能是怕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会转头。也怕他不转。

回到教室的时候,林昭正趴在桌上用她的马克笔画小人。那支马克笔是盛栀的,墨绿色,她拿来标重点用的。林昭把它拿走了,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排小动物,兔子,猫,还有一只长颈鹿。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林昭头也不抬,“老陈又让你搬作业了?他不是有课代表吗。”

“课代表请假了。”

盛栀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臂上被压出来的红印子。三十七本作业本,压了整整五分钟,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横着的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林昭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盛栀扯了一张湿巾擦了擦脸。湿巾是柠檬味的,有点刺鼻,她擦完脸又擦了一遍手指,把手指缝里沾的粉笔灰擦干净。

“今天不是挺凉快的吗,”林昭看了一眼窗外,“降温了都。”

“是吗。”

她没接话,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物理卷子,摊平,拿起笔,在左上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盛栀。盛开的盛,栀子花的栀。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窗外。

走廊在另一侧,从她这个位置看不到那扇窗户,也看不到那个人。她只能看到教学楼对面的办公楼,三楼第三个窗户是校长办公室,第二个是教务处,第一个是打印室。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卷子上。

第一题是选择题。一个质点在水平面上运动,初始速度为零,受力为F,问第三秒末的速度是多少。

很简单。她读完题,脑子里已经算出答案了。

她写下“C”。

笔尖顿了一下。

他的背影又浮上来。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他左手的指节微微曲起,袖口扣到最后一颗,肩膀上的夕阳光斑,后颈上的一点汗意,校服衣领和皮肤交界处的那条线。

她把笔放下,闭了一下眼睛。

盛栀,不要想了。

他是时一昼。年级前十,物理竞赛一等奖,老师嘴里的标准答案,女生嘴里的“好看但不敢搭话排行榜第一名”。他跟你隔了不止一排座位,隔的是从“年级前十”到“年级前三”的差距,是从“在表彰大会上发言”到“在观众席里看着”的差距。

是你在这里想他的背影,而他连你的名字都不一定叫得出来的差距。

“盛栀。”

她猛地抬头。

是林昭。林昭举着她的马克笔,在空中画了个圈:“你把选择题答案借我抄一下,我昨晚忘了写。”

“你自己写。”

“我就抄一道。”

“不借。”

林昭撇了撇嘴,转头去求同桌。盛栀低下头继续看卷子,把那颗从走廊带回来的、还在胸口乱跳的心脏压了又压,像压一个装得太满的书包,拉链都快崩开了,她还在往里头塞东西。

她塞住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书包迟早会炸开。

时一昼这个名字,盛栀在高一的时候就听过。

高一开学的第一周,新生代表上台发言,就是他。她坐在礼堂的中后排,离主席台很远,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站在话筒前面,语速很平,声音像一条直线,从头到尾没有起伏。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时一昼,很荣幸能作为新生代表在这里发言。”

就这么几句话,念完了他准备的稿子,鞠了一躬,走了下去。没有紧张,没有忘词,没有多余的动作。台下鼓掌,他已经走远了。

当时坐在盛栀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这个人好帅。”

另一个女生说:“但是好高冷,看着不太好相处。”

盛栀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冷淡,是——远。他站在那里说话,但好像并不真的在那里。他的声音通过了话筒,通过了音箱,传到了整个礼堂,但他的身体站在台上,眼睛却没有在看任何人。

那时候她没想太多。高一新生几千号人,名字都记不全,何况是一个只在台上出现了三分钟的人。

后来她又陆陆续续在各种场合看到他的名字。

高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公布,时一昼排在年级第七。她在第三。

高一下学期的物理竞赛,时一昼拿了省一。她拿了省二。两张奖状并排贴在公告栏里,他的名字在左边,她的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红纸的边缘。

高二分班,她选了理科,被分进七班。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里,她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七班的时候,看见“盛栀”两个字下面,隔了三行,写着“时一昼”。

那天她站在公告栏前面,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踩了她的脚,有人用书包撞了她的肩膀。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手里攥着那支墨绿色的马克笔,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诶,时一昼也在这个班,”她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在议论,“运气太好了吧,跟学神一个班。”

“你高兴什么,他那种人又不理人的。”

“不理人怎么了,看着养眼也行啊。”

盛栀把马克笔塞进笔袋里,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时一昼成了她的同班同学。

但同班同学这个身份,对时一昼来说,好像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他和所有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小团体、任何一个饭搭子群、任何一个课间打闹的圈子。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上课就听课,下课就看窗外,从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

一开始有人试着跟他搭话。班上一个性格外向的男生,叫陆杨,分班第一天就凑过去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物理好强啊,以后不懂的题我能问你吗。”

“可以。”

就两个字。

陆杨等了等,发现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走了。

后来陆杨对别人说:“时一昼这个人吧,也不是说不好相处,就是——你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你,但你不跟他说话,他可以一整天不发出任何声音。你跟他待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在打扰他。”

这个评价传到盛栀耳朵里的时候,她正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圆规的针尖在纸上扎了一个小孔,她把笔芯从那个孔里穿过去,画了一条笔直的虚线。

她没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你不跟他说话,他可以一整天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心想,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一整天不发出任何声音,坐在三十几个人的教室里,听别人说笑、吵闹、聊天,而自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其实在意,只是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留了很久。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不发芽也不腐烂,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直到那个傍晚,她在走廊上看到他的背影。

那颗种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发芽,是翻了个身。

盛栀有一个很私人的习惯。

她写日记。

从初二开始写,到现在写了快三年了,换了四个日记本。前三个都是很花的封面,有印着卡通图案的,有印着励志语录的,还有一个是粉色渐变的,上面烫金印着“My Diary”。

现在这个是她上高三之前特意换的。牛皮纸封面,什么都没有印,素得像一本账本。她在一排花花绿绿的本子里挑中它的时候,林昭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盛栀你审美是被狗吃了吗,挑个这么丑的。”

“耐看。”

“哪里耐看了,这封面跟快递纸箱有什么区别。”

盛栀没解释。

她只是觉得,之前的日记本都太吵了。卡通图案在吵,烫金字母在吵,印在封面上的励志语录——“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也在吵。她要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本子,能够装下她那些不想被人听到的话。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一页写的是昨天的事,关于物理课的随堂测验,关于林昭又把她的马克笔拿走了,关于食堂今天的番茄炒蛋太咸了。

今天的这一页还空着。

她拿起笔,在日期栏写下:10月15日,晴。

然后她停住了。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浮了几秒钟,落下去的时候,写的不是今天的课表,不是作业,不是林昭又干了什么傻事。

她写——

“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

只写了一行。没有名字。

然后她又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笔,那支笔在拇指和中指之间翻了个花,又落回纸上。

她继续写。

“傍晚的光打在他身上,很好看。”

又停住了。

盛栀把笔放在桌上,两只手捂住了脸。她的掌心贴着脸颊,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发烫。不是那种剧烈运动的发烫,是从内往外渗的、一点点蔓延开的热,像一杯温水被放在了小火上。

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重新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是我们班的。”

写完之后她迅速合上日记本,拉上拉链,塞进抽屉最下面那层,用一本五三压住。那本五三是物理,她翻都没翻开过几次,在抽屉里当砖头用的。

做完这一切,她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细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远处有一辆电动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了。

盛栀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想,这不算暗恋。

她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很好看。觉得傍晚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是个很好看的角度。觉得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旁边没有其他人,那个画面很完整,很安静,值得被记下来。

就像你看见黄昏的天上有一片形状很特别的云,你也会想拍一张照片。

这跟暗恋没有关系。

她点了点头,像在肯定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盛栀在食堂看见了他。

食堂的早餐窗口排着长队。她排在队尾,拿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空气里有包子、豆浆和煎蛋的味道,混在一起,是每个高中早晨都一模一样的味道。

时一昼站在她前面隔了三个人的位置。

他穿校服的方式跟昨天一模一样。白衬衫,袖口扣到最后一颗,领口第一颗没扣。他左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右手里攥着一盒纯牛奶。牛奶盒是蓝色包装的,纯牛奶,不是草莓味也不是巧克力味。

盛栀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她连他喝什么味道的牛奶都要记吗。

前面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时一昼也往前挪了两步。他的步幅很小,脚后跟在地上轻轻拖了一下,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他穿的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打成死结之后又塞进了鞋舌下面。

盛栀把自己的目光从他鞋上拔起来,假装去看窗口上方的菜单。包子、花卷、茶叶蛋、油条、豆浆、小米粥。她都背得出来了,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看。

时一昼走到窗口前,把饭卡放在刷卡机上。“滴”一声。他把卡收进口袋,接过窗口里递出来的塑料袋,转身走了。

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校服袖子擦过她的手臂。

很轻。

像被一张纸的边缘划了一下。

盛栀站在原地,保持着看菜单的姿势,脖子僵着,没敢转过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身后排队的女生在催她:“同学,往前走啊。”

“哦,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饭卡递过去:“一个花卷,一杯豆浆,谢谢。”

声音很稳。比她想象中稳得多。

她拿着花卷和豆浆走到林昭给她占的座位上坐下来。林昭正用筷子把茶叶蛋的壳敲碎,一边敲一边用手机刷微博,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今天又要跑操了,太阳这么大,能不能不跑。”

盛栀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烫,烫得她舌头尖发麻。

“你发什么呆呢。”林昭看了她一眼。

“没发呆。”

“你眼睛都直了。”

“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林昭歪了歪头,“大清早的想物理题,你是人吗。”

盛栀没理她。她把花卷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又慢又细。花卷今天有点干,面团没有发好,咬起来有点硬。她喝了一口豆浆把花卷送下去,然后继续撕下一块。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有人在大声喊同学的名字,有人在找空座位,有人把不锈钢餐盘摔在桌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盛栀在这些声音里抬起头,往时一昼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已经不在了。

食堂门口的塑料门帘还在晃。

盛栀把最后一口花卷吃完,把豆浆喝完,把空杯子放在餐盘上,站起来。

她还有一整天的课要上。今天是周四,上午是语数外,下午是物化生,晚上还有两节晚自习。她要背古文,要做数学卷子,要写化学实验报告,还要把昨晚没做完的物理卷子补完。

她有这么多的事要做。

她不应该再想他了。

可是——

可是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在门框旁边看到了一张贴在墙上的海报。是上周贴的,物理竞赛的获奖名单。时一昼的名字在第一个。

她从他名字上踩过去——不是真的踩,海报是在墙上,她只是从它旁边经过。但她经过的那一瞬,目光划过“时一昼”三个字,像指尖划过琴键。

一个很轻的、没有声音的音符。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盛栀的日记本里又多了几行字。

“今天早上在食堂,他排在我前面。”

“他买了两个包子,花卷还是包子不太确定。还有一盒纯牛奶,蓝色的。”

“他穿的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鞋带塞进鞋舌里了,他不知道那样走路会把鞋舌撑变形吗。”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忽然觉得好笑。

时一昼的鞋带塞进鞋舌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没有资格提醒他。你甚至不是他会主动说话的那种人,你们之间隔着一个“普通同学”的距离,而这个距离是双重的——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你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你们活在两个不同的空间。

她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句号。

很大的句号,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好几圈,墨水洇开了一点,看起来像一颗小小的黑色纽扣。

然后她翻过这一页,开始写新的一页。明天的课表、要交的作业、要背的课文。

新的一页没有他。

但是上一页的他,还在上一页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接下来的日子,盛栀开始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很蠢的方式,收集关于时一昼的碎片。

不是刻意的收集。她只是——她对一个人的观察力向来很好,好到可以记住上次考试某道选择题的选项位置,好到能背出化学元素周期表上每一种元素的原子量,好到可以一眼看出同桌换了新发圈。她本来就是个很细心的人。对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

她只是把这份细心,分了一点点给时一昼。仅此而已。

她发现他上课的时候喜欢用左手撑着左半边脸,掌心贴着颧骨,手指微微张开搭在太阳穴上。那个姿势很松弛,但他低头写字的右手从来不停,笔画依旧工整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没有松动。左手撑脸是他身体里唯一放松的部位。

她发现他一天喝两盒牛奶。上午课间一盒,下午体育课之后一盒。都是蓝色的纯牛奶,从来不换口味。牛奶盒喝完了他会拿纸巾把吸管和盒口擦干净再扔进垃圾桶——不是随手扔,是走几步,弯腰,放进去。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自然,不是刻意在保持卫生,更像是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肌肉记忆。

她发现他习惯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笔,写字的姿势不算标准,但写出来的字异常端正。铅笔永远削得尖尖的,笔尖是完美的锥形,没有多余的断面。卷子的四个角从来不会卷边,发下来的卷子什么样,交上去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她发现他课间从来不趴桌睡觉。别人趴桌的时候他在看窗外,或者看书,或者在座位上做一些很小的、不需要出声的事——收拾抽屉,摆齐课本,把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列。有一次她看到他排了三次,按长短排了一次,按颜色排了一次,又按粗细排了一次,最后放回去的时候还是按颜色排的。

她发现他在食堂吃饭永远坐同一个位置,靠过道那排的第三个座位。他不挑食,但会把青椒挑出来放在餐盘的角落里,排成一排,像在做什么几何构图。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从来不赶时间,即使食堂快关门了,他也不会加快咀嚼的速度。

她发现他对所有人都保持同一种态度。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像一杯烧到刚刚好的温水,多一度就烫了,少一度就凉了。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回答,回答的内容都很精准,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语气词。比如有人问他物理题,他会把解题步骤从头到尾写一遍,字迹清楚,步骤完整,然后用笔尖在答案下面画一条横线,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解释完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如果有,他就继续讲。如果没有,他就把笔收起来,把卷子还给对方,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她发现他从不主动发起任何社交,但他也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请他帮忙他会帮,借他笔记他会借,问他题目他会讲。他只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去维持一段关系。他没有不耐烦,他只是从不主动。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一面透明的玻璃墙,他能看到外面,外面也能看到他,但那层玻璃从来没有被敲碎过,也从来没有人想要伸手去敲。

盛栀把这些碎片全部收起来,收进心里一个越来越拥挤的角落。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昭,包括她日记本之外的其他任何地方。这些碎片是她的小秘密,是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时一昼不会展露给全世界看的部分。

她把它们攒起来,像攒一罐硬币。每天放一枚进去,听它在罐子里发出叮的一声响。那个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她知道,罐子在一天天变满。

十月中旬的一天,物理竞赛的成绩出来了。

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念了一遍获奖名单。时一昼又是省一,名字排在第一个。班主任念到“时一昼”三个字的时候,全班同学集体鼓了一下掌,声音不算大,因为大家都在背书。前排一个男生回头拍了拍时一昼的桌子:“牛逼啊昼哥。”

时一昼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谦虚一句“运气好”。只是点了个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盛栀坐在他斜后方,把这一幕看得很清楚。她看到他的耳廓动了一下,像是被人叫到名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那一瞬太短,短到可以被任何人忽略。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还是那张干净的、看不出情绪的脸。

他是怎么做到的。她心想。被人夸了,没有得意,没有假装谦虚,也没有任何不适应的表现,只是平静地点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件事实——我确实拿了省一,我知道了,好的。没了。

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物理书。书上这一页讲的是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Φ的变化率等于负的感应电动势。她盯着公式看了一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些字母和符号在纸面上浮起来,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她在想他被人夸的时候耳廓的那一下微动。

只有她看到了。可能全班三十几个人,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了那个细节。因为他点完头就低头看书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收回去继续早读了,只有她还看着他。

她把这件事写进了当天的日记里。

“今天早读,时一昼被表扬了。物理竞赛省一。他听到名字的时候没有笑,只是点了个头。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像那种——不太习惯被别人注视,但已经学会了怎么不动声色地扛过去。”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他是不是一直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这一次她没有画句号。那行字的末尾留了一个空白的、没有闭合的圆。

同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小到除了盛栀,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记得。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名义上叫体育课,其实就是让大家去操场上走两圈,然后自由活动。女生们大部分坐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分组打球。

盛栀没有去聊天,也没有去看球。她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手里拿了一本英语单词书,边走边背。体育课是她唯一可以在户外背单词的时间段,阳光好,空气流通,不会像在教室里那样犯困。她走到跑道拐角的时候,看见时一昼从器材室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体操垫子。

一个人抱了四张,垒起来比他的头还高。垫子看起来很旧了,边缘磨得起毛,有一张的侧面还有一个鞋印。他从器材室走到操场边上,把垫子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又往回走。

体育老师在旁边喊了一句:“够了够了,四张够了。”

时一昼点了点头。

他把最后一张垫子码整齐,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没有去打球,没有去阴凉处坐着,也没有回教室。他走到操场边上的围栏那里,背靠着围栏,站在那里,看别人打球。

球场上很热闹。男生们跑动、传球、投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有人在喊“传传传”,有人在喊“好球”,有人被撞倒在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继续跑。场边有女生在笑,笑声被风吹得零零散散,从操场那头飘到这头。

时一昼就站在那里。一个人。旁边没有任何人。他手里拿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盖被他拧下来又拧回去,拧下来又拧回去,反反复复,那瓶盖的螺纹大概都快被磨平了。

盛栀站在操场对面的跑道边上,隔着整个篮球场看着他。她手里的英语单词书翻到了第十页,Unit 3,第一个单词是adventure,冒险。她背了十分钟,第一个单词还没背下来。

她的目光穿过整个操场,穿过跑动的人群、翻飞的篮球、叫嚷的声音,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离所有人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他站在那里,离篮球场边线只有三四米,但就是这三四米,好像隔了一条很宽的河。他站在河对岸,看着对岸的一切热闹和喧嚣,没有想过要过河,也没有人想过要渡过去找他。

盛栀的胸口泛起一阵很轻很轻的酸。

像在柠檬水里多挤了一滴柠檬,不仔细品几乎察觉不到,但喝下去之后嗓子眼会有一点涩。

她合上单词书,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只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她要去说什么?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孤单,要不要加入他们?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是他的谁。

她只是他的普通同学。坐在他斜后方的、成绩差不多的、偶尔会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笔的、存在感低到可能他从头到尾都没注意过的普通同学。

盛栀把单词书重新翻开,低下头,继续背。adventure。冒险。a-d-v-e-n-t-u-r-e。名词,冒险,奇遇。例句:Life is an adventure.

她把那个单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得稀碎,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她没有再看他。

下课铃响了。体育课结束了。

她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他已经不在围栏那里了。篮球场上的人也散了,地上滚着两个没人捡的篮球,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空荡荡的跑道上。

刚才他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子被他放在围栏底座的水泥墩上,放得很端正,瓶口朝上。旁边还有一个被他拧下来忘了拧回去的瓶盖,孤零零地搁在旁边。

盛栀看着他留在原地的那个空瓶子,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把自己的所有痕迹都收拾得很干净。哪怕是一个空瓶子,他也不会随手扔在地上。哪怕是一个瓶盖,他也记得拧回去——虽然今天忘了。他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留下任何需要别人来善后的烂摊子。因为他从来没有期待过别人来帮忙。

但井井有条的另一个意思是——空。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想在这个空瓶子里装点什么。什么都行。一朵花,一片叶子,一张纸条。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如果这是喜欢,那这个喜欢也太奇怪了。别人喜欢上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开朗,说话有趣。她喜欢上一个人,是因为他一个人在夕阳里站着的样子太孤独了,孤独到她想去陪他站一会儿。不是要跟他说话,就只是站一会儿。

她带着这个念头走进了教学楼。楼梯口的光线很暗,声控灯没有亮,她用脚跺了一下地面,灯泡闪了两下才慢慢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

她踩着灯光上了三楼,走进教室。时一昼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在喝水,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盛栀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她从笔袋里抽出那支墨绿色的马克笔,在英语单词书第十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他把空瓶子留在操场上了。忘了收走。”

后面又加了一句。

“我好想成为那个瓶子。”

写完之后她吓了一跳,迅速用黑色的签字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严严实实,一点墨绿的痕迹都看不见。单词书的边沿留下了一片黑色的墨迹,像被火烧过。

她把笔放下,把额头抵在桌沿上。桌板很凉,凉意从额头传下来,穿过眉心,停在鼻梁。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重到每一下都能感觉到肋骨被撞击的震动。她把眼睛闭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教室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聊刚才那场球的比分,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橡皮。只有她一个人趴在桌上,用桌沿的温度冷却自己的额头。和心脏。

盛栀,你完了。她想。

你真的完了。

十月下旬,班主任做了一次座位大调换。按学号随机排的,没有规律,纯看班主任的Excel表格今天心情怎么样。

盛栀被排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有一根枝条刚好伸过来,叶子快要贴到玻璃上了,秋天的时候能看到叶子从绿变黄的整个过程。这个位置采光好,看黑板不反光,她很满意。

她拎着书包走到新座位,放好东西,把书桌里的书本重新摆了一遍。然后她抬头,看到了自己左前方的那个座位。

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到桌子下面,推得很正,四条腿和桌腿对齐。椅子旁边的地上放了一个黑色的书包,很旧了,拉链拉到头,背带搭在椅背横杆上,折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夸张。是真的漏了一拍。然后它用更大的力气把那一拍补了回来,在她胸腔里砸出一个很闷的回响。

时一昼坐到了她左前方。

隔着一条走道,往左偏大概三十度角。她不需要转头,只要把目光从黑板上稍微偏一偏,就能看到他写字的手、他撑脸的手指、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截皮肤和校服衣领之间那条浅浅的沟线。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让她有点慌。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课本的位置调了三次。和桌沿对齐,往右挪半厘米,再往左挪回去。摆好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颤。

不是抖,是颤。那种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动。她在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面前都没有这样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掌心贴着膝盖骨,能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跳得很快。

深呼吸。吸气——呼——。再来一次。吸气——呼——。

她的手不颤了。她把目光从那个空座位上拔起来,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有半片黄了,边缘开始卷曲,再过不久它就会落下来。

她想,一整个秋天,她都能看到这些叶子变黄、落下。而他会坐在她左前方。也许他也会看到这些叶子。

也许他们会看到同一片叶子落下来的瞬间。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慌乱,忽然被一层很薄很轻的暖意覆盖了。像深秋的早晨,草地上结了一层霜,太阳出来之后,霜慢慢化了,露出下面还是绿色的草。

上课铃响了。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开始在黑板上写板书。盛栀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上日期。

她写日期的笔迹有点歪。平时她的字都很正,今天是歪的,往右上方翘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左前方。

时一昼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弧度很圆,发尾剃得很干净。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颜色很淡,藏在头发和脖子的交界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不小心——不,不是不小心,是她看得太仔细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墨痕。她和他就这样坐在了同一个三十度的斜角里。

同一个三十度的斜角。她的目光可以合法地、不引人注意地、假装在看黑板地——落在他身上。

十一月初,月考成绩出来了。盛栀考了年级第二。班主任在早读课上念排名的时候,她低着头,假装不在意,但林昭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小声说“牛逼啊”。

年级第一不是她。年级第一是隔壁班的苏然,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数学考了满分,把盛栀的146分压得死死的。盛栀看了自己的各科成绩,数学扣了四分,都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在计算的时候把一个负号丢了,扣了过程分。语文作文扣了六分,英语扣了三分,理综扣了五分。她算了一下总分,距离第一差了八分。

她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

时一昼这次考了年级第八。

比上学期退了两个名次。盛栀听到老师念到他排名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坐在她的左前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平静得好像听到的是别人的成绩。

但盛栀注意到,他把笔放下了。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下去,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保持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在卷子上改错题。

盛栀盯着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拇指用力按着中指的第二指节,按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是不是在生气。不是对别人生气,是对自己。

盛栀把这个画面收进心里那个快要满出来的罐子里。叮的一声响。罐子快装不下了。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盛栀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林昭去操场跑步了,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改数学卷子上那道丢分的题。负号丢在哪一步,她要找出来。她把整个第二问重新做了一遍,从设未知数开始一步一步推导,写到第四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她把F的方向画反了。

她重新画了受力分析图,把方向标正,继续往下算。写到第七步的时候,答案出来了。和标准答案一样。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教室里其他人都走光了,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教室里日光灯的白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她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然后她看到时一昼的桌上放着一支笔。

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0.5的,笔帽夹在桌沿上,笔身悬空,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他走的时候没有收好。这不像他,他从来不会忘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盛栀走过去,把那支笔拿起来。

笔杆上还有一点点温度。不知道是他刚才握笔留下的体温,还是教室里的暖气太足,把桌面烘热了。她把笔帽摘下来,套在笔尾上,听到“咔”的一声轻响,扣紧了。然后她把笔放进他桌肚的笔袋里。

他的笔袋是灰色的,帆布的,用得很旧了。笔袋里的笔排列得很整齐,按长短顺序,黑色的三支,蓝色的两支,还有一支自动铅笔、一把直尺和一块白色的橡皮。橡皮上没有黑印子,像是从来没擦过东西。

盛栀把那支黑色的中性笔放进黑色那排的最右边,和另一支同款的并排摆好。

然后她直起腰,拿着自己的书包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下来了。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在。天色已经暗了,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轮廓被路灯映成橘黄色。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端正地放在角落里,瓶盖拧紧了,没有瓶口朝下,是端正地立着。

和上次体育课上他在操场留下的那个不一样。这个瓶盖拧回去了。

盛栀看着那个瓶子,忽然觉得,他可能每天都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是偶尔,是每天。在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在走廊空下来之后,在这扇窗户前面。

然后她会想,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那道做错的题、丢掉的分、差强人意的名次,还是在想——他有没有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

她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她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路灯拉得很长,拖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同伴。

十一月十一号,周五。双十一,电商在打折,林昭在课间拿着手机刷淘宝,把一双帆布鞋的链接发到盛栀的微信上:“你看这双鞋好不好看。”

盛栀点开图片看了一眼,白色的,鞋帮上有两个小孔,可以穿彩色的鞋带。她说好看。林昭说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买,凑个满减。盛栀想了想说不用了,她的帆布鞋还能穿。

其实她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左脚那只的前掌花纹已经磨平了,下雨天走路会有点滑。但她觉得还能再穿一阵子。反正高三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教室里,走路的机会不多。

下午放学她照例多留了一会儿。今天不是改卷子,是在补日记。日记本塞在抽屉最里面,她趁教室没人的时候才拿出来。翻开最新一页,上面记录的是昨天的碎片——

“今天他上课的时候没有用左手撑脸。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写了两节课的题,背影很直,像一把绷紧的弓。我怀疑他昨晚没睡好,因为他的写字速度比平时慢,中途还停下来揉了一次太阳穴。”

下面是今天要写的内容。她拿着笔想了一会儿。今天有什么值得记的呢。早读的时候他迟到了两分钟,班主任问他为什么迟到,他说“起晚了”,班主任让他下次注意,他点了下头。上午课间他去倒水,路过她座位的时候校服下摆擦过她的桌角,把她的笔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放回她桌上,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很低,低到被教室里的噪音盖掉一大半,只有她能听到。她说了“没关系”,他点了一下头走了。全程不过三秒。

这些够不够记一页。

够的。对她来说,别说三秒了,就算只是一次擦肩而过,她都能把它写满一整页。把这三秒里所有的细节掰开揉碎,把他说“不好意思”时的音调、弯腰的弧度、手指碰到笔杆的位置,全都记下来。像一个饿极了的人,把一粒米嚼了一百次才舍得咽下去。

她正要落笔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地把日记本塞进抽屉,抬起头。时一昼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回来拿东西的,因为他手里没有拿书,书包也背在身上,大概是走到半路发现忘了什么。

他们四目相对。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他站在门口,她坐在座位上,中间隔了七八排空桌椅。日光灯的白光打在她桌上,他的影子从门口铺进来,被门框切成一个斜的长方形。

空气安静了两秒。

盛栀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肋骨,然后开始疯狂跳动。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把桌肚里的书本翻了两下,翻出一张物理卷子摊在桌面上,拿起笔,在第一题的空白处写下一个C。

他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书包拉链,在桌肚里翻了翻,找出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面,是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一本。

盛栀的余光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眼里。他拉上书包拉链,把笔记本放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站起来。然后他转过身。

他没有直接走。他停了一瞬。

盛栀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她盯着面前的物理卷子,假装在认真读题,但题目上的字在她眼前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墨迹。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也许只是扫过。也许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也许他只是在确认教室里还有人,确认这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上的人是谁。

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重量,很轻的重量,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叶子。那片叶子只停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他的脚步声继续往门口移动,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越走越远。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要帮你带吗。”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盛栀愣了一下,抬起头。时一昼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握着门把手,侧着头看她。走廊上的灯还没开,他的脸一半在教室的白光里,一半在走廊的阴影中,轮廓被切得很分明。

这是时一昼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不是“不好意思”,不是“谢谢”,不是“借过”。是一句——问她需要什么的完整句子。“门要帮你带吗。”五个字。有主语(门),有谓语(带),有问号。是一个完整的、对她说的、等待她回答的问句。

盛栀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

两秒之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问她什么。要不要把教室的门带上。因为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了,如果他不带上门,走廊上的风会灌进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口正对着她的后脑勺。

“好,”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谢谢。”

时一昼点了一下头。他把门轻轻拉上。门锁扣进锁槽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

盛栀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对着面前那张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物理卷子,呆坐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捂住了脸。掌心热得烫手,像刚灌进热水袋的温度。

她心想——盛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他跟你说了一句“门要帮你带吗”,你就这样了。人家只是顺手帮你带了门,这是对任何一个同学都会做的事。不是对你特别,不是有什么意思,不是——

但是她停不下自己的心跳。那颗心脏在她的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拼命扑腾翅膀的鸟,撞得她的肋骨隐隐发痛。

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呼气的尾音有一点点抖,抖得很轻,像被风吹动的烛焰。

然后她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刚才没写完的那一页。她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飞快地落下去。字迹比平时潦草,她太想把这些字写下来了,握笔的力度大到笔杆上留下了她拇指的印子。

“他今天主动跟我说话了。”

句号。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他说——门要帮你带吗。五个字。”

又加了一句。

“他的声音真好听。”

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封面上。牛皮纸的封面有一点粗糙,磨着她的皮肤,质感像那个傍晚她靠过的走廊窗台。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操场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灯光越过围墙,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投下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放了一遍——门要帮你带吗。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有一点点沉,带着他惯有的平静,但比他在台上发言时多了一点温度。不是热水那种滚烫的温度,是温水那种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想,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五个字。

十一月过得很快。一天接一天,一节接一节课,高三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每分每秒都在往前赶,没有一个缝隙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盛栀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熄灯,中间塞满了卷子、考试、错题、复习。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别的事,但总有那么一些空隙——下课间隙、排队打饭、晚自习走神的那几秒——时一昼的影子会从那些空隙里钻进来。他笔直的后背、他写字的手、他耳后那颗很淡的痣、他关门时从门口投过来的那一瞥。

这些碎片在她心里越积越多,快要溢出来了。但她只是看着它们堆积,没有想要清空,也没有想要告诉谁。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暗恋是一个人的事。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结果,甚至不需要被知道。

只要她还能看到他。只要他还在她的左前方,隔着一条走道和三十度的斜角。

那就够了。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天特别冷。

南方的冬天是湿冷,冷意不像北方的风那样呼啸而来,而是从地面、墙壁、空气的缝隙里渗出来,钻进衣服的纤维,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教室里开了暖气,但窗户密封不好,窗缝里总有冷风灌进来,靠窗的人最先感觉到冷。

盛栀在校服外面加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开衫。是她妈妈的,袖子有点长,她卷了两道,露出校服的白色袖口。白色衬衫、白色毛衣、白色袖口——一身全是白。林昭说她像个移动的日光灯。

她在放学后又留了一会儿,把当天的化学实验报告写完。实验是观察硫酸铜溶液和铁片发生的置换反应,她把化学方程式列了三遍,现象描述了四行,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报告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不到,窗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一片深蓝色的暗。梧桐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路灯的光里摇晃,像一幅炭笔画。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晚自习住校生会在七点回来,但走读生基本都不在了。声控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一截一截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截一截灭掉,像一条忽明忽暗的隧道。

她又经过了那扇窗户。

然后她停下了。

因为窗边站着一个人。

时一昼。

他还是那个姿势。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校服外面没有加任何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锁骨的边缘。

他不冷吗。

盛栀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走过去,还是该像之前那样绕开。

这次她没有绕。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帆布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踩出很细微的声响。走到离他还有三四步距离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时一昼没有回头。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但选择不转头。

夕阳早就落完了,窗外只剩路灯的橘黄色光,映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校服的白色上,像罩了一层薄纱。他的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很柔和,不像白天在教室里那样冷硬。

盛栀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想站在这里。就像她之前想的那样——不是要跟他说话,就是陪他站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隐约读书声,和窗外偶尔驶过一辆电动车的响声。

然后时一昼开口了。

“你不回去吗。”

声音很轻。没有转过头,还是看着窗外。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询问。

盛栀的手指攥紧了书包背带。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要回去了,”她说,“你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居然反问他了。她问了他一个问题,她需要他回答。她会不会太主动了,会不会太明显——

“再看一会儿。”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决定。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上次在食堂门口不一样。上次是扫过,是没有焦距的、下意识的一掠。这次是对准了的,有焦点的,他在看她。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路灯的光里,颜色变浅了一点,像被稀释过的浓茶。

盛栀这辈子第一次和一个人对视的时间超过了三秒。

她的心跳快到她自己都能在喉咙口听见了。但她没有先移开目光。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走廊太安静了,也许是他主动跟她说了两句话,也许是他的眼睛在暖色光里看起来没有那么冷。

“那你别站太久,”她听见自己说,“这里风大。”

时一昼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微小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水,水面没有起太大的波澜,但石子确实沉下去了。

盛栀不敢再多看。她垂下眼睛,攥紧书包带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臂只有十厘米。她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很淡的洗衣液气味,不带任何香精,干干净净。

她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敢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但和刚才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再看窗外。他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走廊尽头撞在一起,隔着一整条走廊的距离。

盛栀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然后她飞快地转回头,踩着楼梯往下跑。一层,两层,三层。她的帆布鞋在楼梯上踩出急促的节奏,每一步都像在逃离。她跑出教学楼,十二月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小团一小团短暂的云。

他刚才在看她。

他转过来看她了。

不是扫过,不是顺便,是真的在看她离开的方向。

盛栀把手按在胸口,隔着书包带、毛衣开衫和校服外套,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里面疯狂地跳动。那只鸟又在撞笼子了,这次撞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的窗户。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那扇窗户的玻璃上,还映着路灯的橘黄色。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坐标,标记着她十七岁那年冬天所有的心事。

那天晚上,盛栀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也是她三个月前写下“我可能有一点喜欢他”的那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不是可能。是确定。”

她的字迹很稳。

“我喜欢他。”

后面没有句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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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