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榆城并没有机场,要到省城落地后再转坐火车才能到达。
飞机着陆前,季惟桢看着身边的人纷纷穿上厚实羽绒服,也拿出自己的夹棉长褂披上。邻座大哥瞥了一眼:"小伙儿第一次来北方吧?你这小棉袄顶啥用啊,机场有卖羽绒服的,赶紧整一件。"
季惟桢觉得不至于。他看了天气预报,气温没比江南低太多。自幼长在温润水乡,从未体会过真正的严寒。而王正磊全程只吹嘘临榆清净安逸,半个字都没提北方初春的寒风有多刺骨。在季惟桢的想象里,这里只是比江南安静几分,是个治愈的世外桃源。
于是踏出机舱的那一刻,北方的寒风教会了他做人。
他听了大哥的话,在机场买了件最厚的长款羽绒服,又买了一条围巾,把自己包成了粽子。取了只装了日常换洗衣物的行李,坐着大巴到了火车站。
从省城到临榆的火车要四个小时。车开出城区后,窗外是灰白相间的大片田地,没有一丝绿意。季惟桢合上眼,不再去看那些相似的风景,渐渐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人少了很多,更安静了。他喜欢这份安静,觉得自己这次的选择非常正确。
听到火车报站的声音,季惟桢把自己重新裹好。今天不方便联系王正磊的姑妈了,先找个地方休息。
第二天一早,季惟桢按着地址去了房子所在地。到了才发现,并不是他以为的一间铺面,而是单独的一栋二层小楼,在街的尽头,确实非常安静。
他拨通了王正磊姑妈的电话,那边是个非常热情的妇人:"是大磊的同学吧?你等我几分钟,我这就下楼。外头冷,你上旁边老金家咸菜店里等我。"说完就挂了。
季惟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走进咸菜店。他又没什么可买的,这样到人家店里站着不太妥。
好在王姑妈来得很快,真的就是几分钟,手里拎着一个花布兜。
"王阿姨您好,我是季惟桢。"季惟桢主动打了招呼。
"我知道,小季嘛,大磊跟我说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也别叫王阿姨了,跟着大磊叫我二姑就行。"
说着,二姑把店门打开,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把寒气推出了门外。店里收拾得很干净,一看就是刚刚打扫过。
二姑把布兜往桌子上一放。
"你早上吃饭没?我包了西葫芦馅的饺子,你先吃几个垫巴一下。大磊说了你要过来,我就把暖气打开了。原来老板就是开服装店的,我看他留下的这些你应该也能用得着,就没扔。"
季惟桢被陌生人的热情搞得有些不太自在。二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小年轻抹不开脸面,把兜里的保温盒拿出来打开盖,还拆了双方便筷子递给他。
"小季你可别跟二姑见外哈,就当是自己家人。来,快尝尝二姑的手艺。"
季惟桢不好推脱,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素馅很清淡,能吃出鸡蛋香,还有虾皮的鲜味。他在江南很少吃饺子,没想到还挺合胃口。
"谢谢二姑,很好吃。"
二姑听到赞美,笑得开心。
"二楼是两室一厅,原来老板和服务员住的,里面有床和柜子,厅里可以放饭桌,有专门的厨房。你要不嫌弃就收拾收拾在这住着,省得再去租房子。"二姑趁着他吃饭,介绍房子的格局和设施。
"你一会吃完了四处看看,要是有啥要添的就列个单子。小件直接打电话给农贸市场的老高就行,他那基本啥都有,还能送货上门。大件你就得上商场看看了。你们年轻人喜欢啥我也不知道,还是自己去选,顺便熟悉一下环境。有啥找不到的再给二姑打电话。"
季惟桢觉得,二姑虽然热情,但很有分寸感,这让他很舒服。于是提议等店铺装得差不多了,请二姑来给他做饭,工钱照结。
"啥工不工钱的,你就付个买菜钱就行。反正我闲着也没啥事,就当来陪你这个小伙子聊天打发时间了。不过二姑先跟你说好,咱临榆毕竟是北方,这个季节没江南那些绿叶菜,你要是想吃啥了,二姑尽量给你整,你看行不?"
"二姑,我不挑,别太油太咸就行。"
"那行,这两天我先在家做好了送来,或者你要是嫌这装修太乱,就上二姑家吃。二姑家就在街对面三楼,你在这就能看到,挂粉窗帘那家。"二姑透过玻璃指着对面楼房的一家窗户。
季惟桢也不客气了,点头答应。北方人的热络是刻在骨子里的,既然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得习惯这种风土人情。
二姑看安排得差不多了,收拾了碗筷,说了句晚上再给他送吃的,就走了。
季惟桢又转了一圈,感觉一楼不需要多大改动,再添些人台衣架就行。二楼正厅他想改成制衣间,案台和缝纫工具要占用一些空间,好在地方够大。他留了一间卧室给自己,另一间当仓库放布料和辅料。
现在吃的问题解决了,他得去买些被褥,解决住的问题。
经过近一个月的装修布置,母亲给他寄来的布料和工具也都到齐了,季惟桢的成衣铺开业了。
虽然是新店开张,季惟桢也没任何庆祝的意思。牌匾上的红绸是二姑说图个吉利,硬要挂上去的。
所以这个位于街尽头的小店,并没有什么人去关注。反倒是邻居几家店铺送来了花篮表示祝贺。
二姑看着新店开张第一天就冷冷清清,也没多言语。她听大磊说过,他这个朋友不差钱,就是想图个清静。
但一周后,二姑实在忍不住了。她不是全天都在,但每次送完饭都会帮着收拾收拾。这段时间里,只来了几个客人,图新鲜看了看就出去了。
"小季啊,二姑知道你这手艺好,都是做高档衣服的,但临榆这样的小城市哪有那么多讲究人啊。你看都开业一周了,也没个正经客人,要不你降降收费标准?我去给你问问我那些小姐妹儿,她们最近有儿子要结婚的,婆婆衣服肯定要体面点,我把她们介绍过来行不?"
裹着夹棉褂子发呆的季惟桢听了,觉得现在确实有些无聊。做几件衣服,听听别人的故事也好,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第二天,二姑领着两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妇人一起来了店里。
"小季啊,这个是张姨,这个是李姨,她们的儿子都是五一结婚,想做套衣服在婚礼上穿,你给参谋参谋。"
二姑介绍着自己的姐妹,两位阿姨看到一个秀气的小伙子也是欣喜,争先恐后地让季惟桢量尺定面料定款式。一切定好后,痛快地交了定金,说好了五天后来拿衣服,心满意足地走了。
二姑也要跟着走,却见季惟桢拉住了她。
"二姑,那个李阿姨前些日子是不是摔了一跤?"
二姑听了一惊。
"小季你咋知道呢?李姐前几天出门一脚踩冰上了,摔了个四脚朝天。你说也怪了,满地上就那么一嘎达冰让她踩上了。"
"二姑,你跟李阿姨说说,让她尽快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二姑不解,只是摔个跟头,也没伤到骨头。就听季惟桢补充了一句:
"以防万一。"
二姑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季惟桢一眼。这个南方小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口古井,让人莫名觉得他的话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