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在看什么?”
白泱望着不远处随风摇摆的松柏,道:“随风而动,风静则止。无形无相,本自具足。”
“什么?嘿嘿,师兄,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白泱看着程和光,笑了一下,说:“坦坦荡荡,绝形绝相。”
程和光更加不懂,摸了摸后脑勺,“这又是什么?”
白泱站起来,用手中的扫把扫了扫地上落叶,道:“意思是,知道自己做什么,就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束缚。到那时候,你就真正成为你自己。”
“哦,呃,我还是不懂。”程和光嬉皮笑脸的,但看着师兄毫无愠色的神情,他的嬉笑玩闹更加有恃无恐。
白泱也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懂。”他放下扫把,“走吧,我们去练功,同尘呢?”
“我弟啊,在师尊房里背心经和剑诀……”
程和光刚来玄曦道的头一个月,手上全是冻疮。白泱见过他在练功间隙把手贴在脖子后面,嘶嘶地吸着冷气。
白泱十二岁时,只身一人来到玄曦道坐落的鹤谪山脚下,背着包袱,一步一阶,来到玄曦道门下,跪着叩响门上的锁环。
三下叩响,门开了。
“你是何人?来此为何?”
十二年前,中域卿城,连旱三年,民不聊生,草木无迹,饿殍遍野。
卿城世代酒商,白府诞下一子,此子生于久旱逢甘露之时,周身清润泛光,一啼引得满城雨。
其父白燕展感念旱极逢霖,雨水深广,江水泱泱,望其性情修为如今日象,故名白泱。
白泱五岁时与母亲任蓉坐在白府大门前的门槛上吃面,白泱不知道为什么不在桌上吃,但他喜欢和母亲在一起。
任蓉叉开腿,端着面,样子豪放,白泱就也学着他母亲的样子吃面,她转头对白泱笑嘻嘻道:“泱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白泱也笑了,他软糯地说不知道。
任蓉道:“这叫接地气,这样吃面才地道!”
说完,两人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忽有风尘仆仆道人至,乞茶暂歇闲话中,道人问及泱生之时可是旱极逢霖,娘亲应道:“道长妙。”
道人无声笑,观泱面,“此子灵秀,天性悯。天命之子,富贵之家是暂歇。”
娘亲不解其中意,再问,道人无影踪。
年复一年又一年,荣华富贵幼时享。
初生心智在七岁,白泱观道庙乞丐哄抢供果,馒头青霉不嫌味;雨天也有无伞人,观己华服锦食身不沾泥;心下生自嫌:并非人人享富贵,只是我命生富贵。
白泱七岁嫌富贵,难承家业,商经入耳只觉昏,算计商机如天文,一字一句如刀绞。“天下人还未共富,贫贱之人俯首见,我在闲居读商经,却感身心俱轻空,我要上天去……”
“孺子不可教也!”父亲狠声训斥白泱,白泱低着头,不说话。
白燕展摇摇头,甩手走人。
白泱不禁一笑,回头看了看娘亲,眼神交汇,这是要去出玩的暗号。
任氏叮嘱道:“泱儿,天黑之前回来,不许打闹。”
白泱前脚出白府大门,任氏派出的随从阿智就悄声地躲在门后,看着白小东家没有察觉,便踏出脚,在不远处跟着。
走了两个街口,白泱突然停下,阿智躲在墙角后头,突然,白泱猛地回头,阿智一缩头,探出头时,白泱消失不见了。
阿智急忙快步寻找,急的东奔西跑。
而年仅七岁的白泱,就在原地的一丛灌木旁,蹲着。
“嘿嘿,这下看你还找不找得到我。”白泱扑掉下摆沾着的草碎,轻车熟路的来到城南的热闹街市,这里的卖新奇玩意的最多,同龄小孩也多。
他从怀里掏出小弹弓,拾起地上的小石子,作出一副“拉弓射箭”之势,在一旁玩木头击剑的孩童便哄得围上来。
“哇!你有弹弓,你会打鸟窝吗?”一个七八岁的瘦高男孩率先走过来问白泱。
“会也不打。”白泱专心盯着河岸边的柳叶,“嗖”的一声,一段柳条便直直的从空中掉落。
周围的孩子都惊呼好厉害,还有三两岁的陪着哥哥姐姐出来玩的也随着他们惊呼,高兴地蹦跳起来。
那瘦高男孩切了一声:“这有什么?还不如打鸟窝。”
白泱不语,继续瞄着另一条柳枝。
“你知道打鸟窝有什么好玩的吗,看着鸟窝里蛋摔在地上,啪!鸟飞蛋打,哈哈哈哈……”
白泱瞪了瘦高男孩一眼,弹弓射出的小石子打偏了,从柳条中穿过去,“噗”的掉进江中。
那瘦高男孩见了,得意扬声道:“诶,偏了!跟那个小胖子一样没用。”说完,朝着不远处一个躲在大榕树下探头探脑的男孩做了个鬼脸。
白泱瞬间有了愠色,他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呆头呆脑的男孩,第一次见。那男孩看到众人围拥的孩子看了自己一眼,顿时吓得不敢再伸头看。
白泱捡起地上一块片状石头,朝着送卿江的江面飞掷出去,涟漪一圈连着一圈,周围的孩子又惊起呼声。
“嗬,你还会打水漂。”那瘦高男孩满不在意的说道。
白泱不理会他,径直走向那棵大榕树。
“喂!你怎么去找那没用的废物?跟我玩!”
“……”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喂!”
瘦高男孩急的跳脚,长这么大,谁人都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人人都让他三分。
“气死我了!啊!”
白泱若无其事的走近榕树,道:“你为什么躲在后面?”
这时,那瘦高少爷的几个跟班道:“别跟他玩,又胖又爱吃,跑的还慢,要是你和他玩,保准拖你后腿。”
不知什么契机,那几个跟班连同少爷突然心领神会的放肆大笑。
白泱心里想,就因为这个嘛,这太欺负人了。
他冷不防的回过身,神情严肃,朝他们逼近几步,那几人缩着脖子往后退,意识到此人是在耍他们,那瘦高少爷气的大骂:“你们这些个没有的东西!滚!”
少爷抬脚要踢人,那几个跟班拔腿就跑,少爷追上去,不一会,没了人影。
白泱轻笑一声,心想:因为胖就嫌弃,他们还真是欺软怕硬。
他伸出手,笑着说:“他们走了,你要和我玩吗。”
小胖墩惊呆了,不敢相信,他曾害怕被人说出来的缺点,在这个人眼里不值一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白泱重复了一遍。
他还是不敢相信,他弱声道:“哥哥,你不嫌弃我嘛,我,我很胖,又爱吃很多东西,还跑不快。”
白泱道:“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仅四个字,就消灭了他所有的不坚定和顾虑。
白泱继续道:“小孩子吃的多是为了长身体,是为了长得高高的,身体不生病。你很好,不像我,我不喜欢吃饭,经常被我爹教训,说,瘦的跟的竹竿子似的……”看着对面的人低头不说话,白泱等着他。
那小胖墩低着头,迟迟不敢抬头。白泱凑近了看——他哭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墩止住呜咽,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叫钱瑞山。小名叫福瑞。”
“小福瑞,我们一起来玩吧。”白泱不等他犹豫,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在街市到处跑。
“对了,我叫白泱。你可以叫我白泱哥哥。”白泱回过头笑着对钱瑞山说。
“嗯!白泱哥哥!”
时间久了,钱瑞山成了白泱哥哥的小跟班,白泱哥哥去哪,他也会跟着去哪,有白泱哥哥在的地方,就有他小胖墩。
一日,卿城庙会。
白泱与钱瑞山约定在城中心碰面,然后一起游玩。
白泱与阿智来到城中心,阿智带他到一处柳树下的棋桌旁的圆凳坐下。
“小少爷,你新认识的朋友怎么还没来?”
白泱刚在圆凳上调整好姿势,“阿智哥哥,你不懂,好饭不怕晚,好友不怕等。”
阿智“噗”的笑出了声,接着捧腹哈哈大笑。
白泱就在一旁,双手抱着手臂,小脸气鼓鼓的,一本正经看着他。
“哈哈哈……你从哪儿学来的,笑死我了!哈哈哈……”
“白泱哥哥!——”这时,钱瑞山从南边跑来,他一眼就看到他的白泱哥哥,高兴的立马跑跳起来,身后跟着的三个随从也加快步子跟上。
白泱迎上去,拉着钱瑞山的手到处跑,“小福瑞!跟上我!”
“好!白泱哥哥,你走哪我跟哪。”钱瑞山在白泱身后跟着欢欣又雀跃。
阿智和钱瑞山的三个随从便在身后不远处紧跟着。
两个欢笑不断的孩子来到街市里,一路看去,一条街上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快看!风筝!”
“小福瑞,我们来一起放风筝吧。”
“好……啊,,可是,哥哥我不会放风筝,第一次在城南放风筝的时候,那个小瘦子带着一帮小孩在旁边笑话我。风筝飞了好几次也飞不起来。”
钱瑞山顿了顿,有些迟疑,因为到处跑,圆脸蛋上泛起嫩红的红晕,嘴巴也是红红的,他抿了抿嘴,皱着眉头:“他们,他们说是因为我太重了,风筝才飞不起来的。哥哥,还是你放吧,我……就在一旁看着。”
白泱走近风筝摊,指着竹竿架子上一只双燕逐风纸鸢,对摊主道:“老伯伯,我想要这个,请帮我挑下来。”
“哎,好,你可真有眼光,这个是纸鸢,比风筝多了个哨子,飞上天去能吹哨。”那老伯挑下的时候,阿智早已把钱递给了他,只多不少,不找零。
白泱接过纸鸢,满意的笑了笑,但钱瑞山只在一旁看着白泱手里漂亮的双燕纸鸢,想玩但又想到自己太重,便没有上前细细观摩,可直勾勾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走吧,小福瑞。”白泱一手拿着纸鸢,一手拉着钱瑞山。
没走几步,他就把纸鸢放到二人跟前,钱瑞山眼睛一下子瞪大,纸鸢上两只沙燕惟妙惟肖,一副迎风展翅的并肩姿势让他不禁期待待会白泱哥哥把它放到天上的画面。
“好不好看。”白泱问他,侧着头认真看他的表情。
钱瑞山“嗯”了一声,白泱便接着道:“小福瑞,你放没放过这种风筝,呃不,纸鸢。”
钱瑞山摇摇头,“我只放过一只动物的,小老虎,嘿嘿。”随即又想到没飞起来,表情便有些难过。
“那小福瑞,你知不知道,这种两只小动物的纸鸢,要两个人一起放,才能飞起来。”
“啊,哥哥,我不知道,那怎么办呢,我太重了,会拖累你的。怎么办,那哥哥放不了纸鸢了。”钱瑞山一脸愧疚,懊恼又觉得可惜。
白泱装作很可惜的样子,慢慢的摇了摇头:“啊呀,那这样的话,可是我很想玩,福瑞,你要不要再试一次呢?”
“我?我飞不起来吧,哥哥。”钱瑞山不相信自己,说“哥哥”的语气带着难过和委屈。
白泱停住脚步,把纸鸢举过头顶,让钱瑞山一起看它在天空中的样子,他发出“嗖嗖”的声音,来回的飞摆纸鸢,装作它飞上天,随风摇摆的样子。
“你看,要是它能飞上天能有多好呀。嗖嗖——”
钱瑞山犹豫着,没有答话,只是低过头,但是不是抬头看着白泱哥哥摆弄纸鸢。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城南空旷的晒稻场,此时稻子还未收割,附近的居民赶了庙会回来在大柳树下坐在凉席上乘凉,江边徐徐清风,吹得人们惬意又自在。天空中偶尔飞过一两只燕子,打闹嬉戏,钻进柳树枝条中歇息。
白泱伸手感受是否有风,衣袖随着微风浮动,他面带笑意,拉着钱瑞山到了离江边不远的空旷地。
“小福瑞,给你。帮我拿好了。”白泱将线轴递给他,然后拿着纸鸢,将缠绕的棉线捋顺,直到他距离钱瑞山十几米远,白泱将纸鸢高高举在头顶,等待一阵风来。
慢慢的,江风吹过,碧波粼粼,岸边的柳条也被吹的高高扬起。白泱感受到风的阻力,但他还想让风更大些,直到纸鸢上两只燕子的纸翅膀被风吹的直鼓鼓的,他才放飞了。
棉线另一端的线轴被钱瑞山死死攥住,他记着,白泱哥哥让他拿好了,不知道那一边怎么样,虽然线轴的转把在一直转,但是他这一边绝不会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钱瑞山闭着眼睛,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白泱哥哥快回来。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十一岁了,空荡荡的天空只飞着一只风筝,他的白泱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