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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情书事务官

五月的傍晚,太阳落得慢了。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光线还亮堂堂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香樟树新叶的味道。下课铃已经响过一会儿了,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让人觉得安静。

林初夏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这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她戴了三年,右边的镜腿用透明胶带缠过,胶带边已经起毛了,但她一直没换。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张课桌上——那张总是乱糟糟的、属于陆灼阳的桌子。

桌上摊着几张数学卷子,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写着大大的“72”。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NBA球星列传》压在上面。而桌肚里,一个粉色信封的一角露了出来。

这周第三次了。

初夏在心里默默地想。她伸手进桌肚,熟练地掏出里面的东西。三封信,粉色、淡紫色、浅蓝色的。还有一盒包装漂亮的巧克力,丝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两个毛绒玩偶,一个穿着篮球服的泰迪熊,一个眯眼笑的柴犬,柴犬脖子上挂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加油!”。

“初夏!”

周婷从后排跑过来,带着一股草莓洗发水的香味。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初夏:“拜托拜托,再帮我写一封吧!上周那封陆灼阳肯定没看到,不然怎么会没反应?你文笔那么好,这次一定行!”

初夏看着手里这堆东西,唇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她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米白色的便签本——封面已经磨损了,四个角都卷了起来——翻到空白页。

“你真是救星!”周婷高兴地抱了她一下,“就写……我喜欢看他打篮球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汗珠都在发光。上周运动会他跑三千米破纪录了,冲刺的时候头发都飞起来,我在终点喊得嗓子都哑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初夏低着头写,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字很漂亮,语文老师说过,林初夏的字有风骨。不是那种工整得呆板的字,是带着点行书味道的流畅字体。

可她写的,是别人的心事。

别人的脸红心跳,别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的画面。

“写好了。”她把便签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周婷如获至宝,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这次是磨砂质感的,边缘有细细的银线:“用这个!这个颜色配你的字最好看了!”

信封被塞进那堆情书的最上面。初夏看着那抹蓝色,忽然想起陆灼阳的眼睛。不是这种浅淡的蓝。他的眼睛是夏天暴雨过后天空的颜色,清澈又明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笑意,剩下的就是少年人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张扬。

走廊里传来拍篮球的声音,砰砰砰,越来越近。

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整扇门。陆灼阳单手转着篮球走进来——不是普通的转球,是那种花式动作,篮球在他指尖旋转,划出圆润的弧线。他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是件被汗浸湿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快要看不清的摇滚乐队标志。

“热死了——”他拖着声音说,声音有点哑,是刚运动完的那种哑。

篮球脱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滚进教室后面的储物筐。他走到座位边,带起一阵风,混合着汗水、阳光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这味道初夏很熟悉,从小学他第一次打完球来找她借水开始,就没变过。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东西,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看到的只是几张普通传单。大手一捞,全部揽进怀里,巧克力盒子差点掉下去,他用下巴抵住,然后一股脑塞进背包——那个墨绿色的登山包,是去年初夏送他的生日礼物,侧面绣着“LZY”三个字母,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两个晚上绣的。

他拉开背包最外层的拉链,像塞废纸一样把情书、玩偶、巧克力都塞进去。粉色的信封角从拉链缝里挤出来,他不耐烦地按了回去,“唰”地拉上拉链。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涩。

“小书呆,”他转过身,汗湿的手直接按在初夏头顶,用力揉了两下,把她本来就不太整齐的短发揉得更乱了,“今天的数学笔记呢?救命用,老刘说明天抽查,错一道题罚抄十遍。”

初夏拍开他的手——手心有打篮球留下的茧,粗糙的——从书包里拿出浅蓝色的笔记本递过去:“第35页到42页。最后两道题我写了两种解法,第二种简单些,但需要转个弯,我标红了。”

“得嘞!”陆灼阳接过笔记本,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他长腿一伸,直接横在过道上,挡住了正要出去的物理课代表。对方翻了个白眼,从他腿上跨过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他翻开笔记,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少有的认真表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高挺的鼻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一滴汗从他鬓角滑落,沿着脖子流进T恤领口。

初夏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十二年。

从幼儿园他抢回她被抢走的奶糖开始——其实那颗糖在打架时滚在地上脏了,小陆灼阳捡起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又擦,擦得糖纸都破了,才塞回她手里。他脸上还挂着伤,却笑得缺了颗门牙,含糊不清地说:“别哭啦!以后我保护你!”

到小学三年级,他为抢回她被拿走的《小王子》跟人打架,小拇指划了道口子,留下月牙形的疤。那天他吊着胳膊,却得意洋洋地把书举到她面前:“喏,你的书!我跟他说了,再敢拿你的东西,我见他一次打一次!”她抱着书哭,他慌了,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拍她的背:“哎你别哭啊,书不是拿回来了吗?”

到初中,他个子猛长,几乎一夜之间就比她高了一个头。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在她家楼下按车铃,叮铃铃,三声。下雨天,他的自行车后座总备着一件大雨披,能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她在雨披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闻着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觉得特别安心。

时间像条河,把他们冲成了两株并生的植物。根缠在一起,枝叶碰在一起,分享同一片土壤,同一阵风,同一场雨。

可也只是并生而已。

她是那株安静的灌木,他是旁边那棵高大的树。人们会赞叹树的高大,会赞美树的繁茂,却很少注意到,灌木也在它的阴影下,开出了自己的花。

“对了,”陆灼阳忽然抬头,眼睛在夕阳下眯了眯,像只懒洋洋的猫。他从包里掏出那个差点忘掉的巧克力盒子——丝带已经被压扁了,包装纸皱巴巴的——随手扔给她,“给你吃。太甜了,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种?”

初夏接住盒子,指尖碰到皱巴巴的包装纸,下意识地抚平那些折痕。她低头看着盒子上的法文标签,轻声说:“我不喜欢甜食。”

“是吗?”陆灼阳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题了,随口应道,“那你帮我处理掉。放我包里占地方。”

处理掉。

就像处理掉那些粉色的、淡紫的、浅蓝的信封一样。像处理掉无关紧要的东西。

初夏没说话,把巧克力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上时,咔哒一声响。她瞥见陆灼阳背包最里侧,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子露出一角。

那个盒子她认得。小学四年级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里面装着二十颗最漂亮的玻璃弹珠——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盒盖上贴着一张美少女战士的贴纸,现在已经只剩下半个模糊的轮廓。

他竟然还用着。

而且……那些情书,每次都是塞进背包外层,从来没有放进过那个盒子。一次都没有。

“发什么呆?”陆灼阳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臂,笔帽是蓝色的,上面有个篮球图案,漆都快磨光了,“这步怎么跳过去的?老刘上课又讲天书了?我就低头系了个鞋带,再抬头就听不懂了。”

初夏回过神,凑过去看笔记。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公式上,却透过那些数字和符号,看见他小拇指侧边那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时间过去这么久,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她记得它的形状,记得它怎么来的。

“这里,”她的声音很平静,“用了三角函数替换。你看,设这个角为α,那么sin??α cos??α=1,代进去之后式子就简化了……”

陆灼阳听得很认真。阳光照进来,把他浓密的睫毛染成了透明的金色。他的呼吸很轻,带着运动后还没平复的微喘。有那么一瞬间,初夏几乎要以为,这一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是因为她。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

讲完题,陆灼阳“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他合上笔记,手臂一伸,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懂了懂了!不愧是你。走了,回家。我妈说今天炖了玉米排骨汤,让你来我家吃,说你最近瘦了。”

“我跟我妈说过了。”初夏收拾书包,把笔一支支插进笔袋。

“那正好。”他站起来,单肩背上包。铁盒子在包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初夏跟着起身,背上自己的书包——浅灰色的帆布包,洗得发白了,侧袋插着一支用了一半的黄色荧光笔。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这么多年来一直重复的画面:他在前,她在后;他走得快,她得小跑着跟;他的影子总是完全覆盖住她的。

就像这些年,他一直走在前面,而她追着他的影子,从小追到大。追到所有人都觉得“林初夏就是陆灼阳的小尾巴”,追到她都快忘了,自己本来也可以走在阳光里。

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消防栓上。陆灼阳走在前面,步子大,她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她的,好像她只是他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自行车棚在校园最远的角落,挨着围墙,旁边有一丛栀子花,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隐约的香气。陆灼阳那辆黑色山地车停在外面——车上都是泥点,前胎侧面贴着《灌篮高手》的贴纸,流川枫的脸已经褪色了。他长腿一跨坐上去,单脚撑地,回头看她:“上来。”

初夏侧坐上后座。这是多年的习惯——小时候她总是正坐,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初中某一天,她忽然改成侧坐,只轻轻捏住他校服的一角。那天陆灼阳还纳闷地问:“怎么不抱了?怕摔啊?”她没回答,只是摇摇头。

车轮转动,链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晚风吹过来,带着五月的草木香,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味,和他身上干净的汗味。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骑出校门,拐上林荫道。香樟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漏下晃动的光斑。陆灼阳忽然坏笑一声,开始把车骑得歪歪扭扭,左拐右拐,画着S形前进。

“陆灼阳!”初夏身体一晃,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服。

前面传来得逞的笑声,明亮又张扬,和十二年前那个举着脏兮兮奶糖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初夏松开手,坐直身体,但指尖还留着他T恤的触感。

风把她的短发吹乱了,也把她心里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吹散了——

你知道吗?

那些信里写得最好的句子,那些真正从我心底写出来的话,从来都没寄出去过。

它们藏在我的日记本里,藏在我的作文里,藏在我所有你看不懂的隐喻里,藏在我望向你又移开的目光里。

你揉乱我的头发,用我的笔记,吃我带的早饭,习惯我在你身后。

你收着所有经我手的情书,却从不拆开看。

陆灼阳,你到底是太迟钝,还是太不在乎?

自行车拐进熟悉的巷子。老城区,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车轮碾过时咯噔咯噔响。路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

初夏抬头,看见天边最后一片晚霞,是那种快要燃尽的橘红色,边缘已经发暗了。

像她这场持续太久的暗恋。

热烈过,也终将熄灭。

“到了。”陆灼阳刹车,单脚撑地。面前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墙皮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三楼那扇窗户开着,飘出排骨汤的香味。

初夏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陆灼阳把车锁在楼道口的铁杆上,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走吧。”他拎起两个书包——她的也自然到了他手里——往楼道里走。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高。

她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从一楼到三楼,一共四十七级台阶。她在这四十七级台阶上,跟着他走了十二年。

走到二楼转角,陆灼阳忽然停住,转身。楼道很窄,他几乎堵住了整个空间。他低头看她,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喂,小书呆。”

“嗯?”

“你是不是……”他顿了顿,“是不是又长高了?我记得上次你才到我下巴,现在好像……到嘴唇了。”

初夏一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她头顶,然后慢慢往下移:“上次这里,”他的手移到眉毛位置,“现在到这里了。”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只是一个很快的触碰,快得像没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继续上楼,脚步声咚咚咚响。

初夏站在原地,手慢慢抬起来,碰了碰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留着一丁点温度,一丁点他指尖的粗糙触感。

声控灯熄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清晰而沉重。

像在数着,这场暗恋还能持续多久。

像在数着,她还能这样跟在他身后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