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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练习册

周五,整个高二年级都被月考的消息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味道。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抱着厚厚一沓模拟卷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搁,那声响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下周一月考,今天和周末大家好好复习,我把各科的模拟卷发下去,周末做完,周一讲。”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别跟我说没时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教室里一片哀嚎。

方远趴在桌上,用一种濒临死亡的语气说:“又要月考,上次月考的阴影还没散呢,我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到现在做噩梦还能梦到。”

“你上次考了多少?”徐漾一边整理课本一边问。

“全班第三十八。”

“……全班一共多少人?”

“四十二个。”

徐漾沉默了两秒,拍了拍方远的肩膀,用一种慰问遗属的语气说:“节哀。”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方远悲愤交加,“你这个年级前三的变态根本不懂我们普通人的痛苦!”

“年级前三”四个字说得很响,坐在后排的郁桑听得一清二楚。他正在翻语文课本,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半拍。

李老师开始发模拟卷,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科一张,厚厚一沓,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像发传单一样。郁桑拿到卷子的时候随手翻了翻,语文的古诗词默写他大概能写出一半,数学的选择题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英语的阅读理解倒是能做,但完形填空他向来靠蒙。

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课桌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郁桑。”李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全班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后排。郁桑抬起头,对上李老师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次月考,你给我好好考。”李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走读手续我也给你批了,宿舍那边也给你退了,你要是月考还是那个分数,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郁桑垂下眼:“知道了。”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继续发卷子了。

坐在前面的方远转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徐漾说:“你说郁桑这次能考多少?”

徐漾正在看数学卷子,头都没抬:“不知道。”

“我猜还是倒数。”方远笃定地说,“你看他那态度,卷子看都不看就塞进去了,这种人怎么可能考好?”

徐漾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方远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责怪,但方远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像泡了很久的茶,有股子沉甸甸的味道。她今天讲的是文言文,《烛之武退秦师》,讲到一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全班同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知道为什么烛之武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说服秦伯吗?”

有人举手说“因为他口才好”,有人说“因为他了解秦伯的心理”,周老师摇了摇头,慢慢地说:“因为他说的话,是秦伯想听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以后也是一样,”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跟人说话,别光顾着自己想说什么,先想想对方想听什么。这不是让你撒谎,这是让你别把话说在刀刃上。”

郁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在课本上顿了一下。

“先想想对方想听什么。”

他想起昨天晚上和徐漾一起吃煎饼的事。徐漾问他要不要吃煎饼果子,他答应了,然后徐漾跟他说了那句“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我家”。那句话他想了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徐漾为什么说那句话?是因为他想听,还是因为徐漾想说?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想回家这件事,但徐漾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不是从他嘴里知道的,是从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里知道的。从他凌晨四点多还没睡的聊天记录里,从他翻墙出去抽烟的行踪里,从他手上的绷带和眼下的青黑里。

那个人像一本会自己翻页的书,他什么都没说,但徐漾已经读到了后面几章。

这让他觉得害怕,也让他觉得——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郁桑本来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了之后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窗外。走廊里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在推搡,声音很大,夹杂着“你他妈再说一遍”之类的叫骂。

他本来不想管的,这种事在学校里见多了,无非是谁说了谁坏话、谁抢了谁的篮球场之类的破事,打不起来,吵两句就散了。

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松手。”

是徐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那种在暴风雨里还能站住脚的声音。

郁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走廊里,一个高个子男生揪着徐漾的校服领子,把他抵在墙上。那个男生比徐漾高了半个头,虎背熊腰的,一看就是那种经常在篮球场上撞人的类型。旁边围着的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掏出手机拍视频的。

“你说谁嘴贱?”高个子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你有种再说一遍!”

徐漾被揪着领子,脖子被勒得有点紧,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伸手拍了拍高个子男生的手背,不是挣扎,是那种“你先松开我们好好说”的示意。

“我说你刚才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不对,”徐漾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一班那个女生是靠关系才当上学生会干事的,你没有证据,这话不该说。”

“关你什么事?”高个子男生又使劲推了一下,徐漾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郁桑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

他认识那个高个子男生,是隔壁班的,叫赵鹏,篮球队的,出了名的脾气暴。上学期跟人打架背了一个处分,这学期还没消停,三天两头惹事。学校里大部分人都不敢惹他,因为这人打人是真的下死手。

但徐漾显然不是“大部分人”。

“你推我也没用,”徐漾的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不急不慢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爱听不听。但你揪着我领子这件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给你说法?”赵鹏笑了,笑得很夸张,“你算老几?一个转校生,刚来几天就敢管我的闲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徐漾说,“你叫赵鹏,高二四班的,上学期因为打架被处分了,你妈来学校求了三次情才没让你退学。”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事实,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鹏最痛的地方。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赵鹏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松开揪着领子的手,退后一步,然后抡起拳头就朝徐漾脸上砸了过去。

拳头没有砸到徐漾的脸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赵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赵鹏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郁桑站在赵鹏和徐漾之间,一只手抓着赵鹏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冷淡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你最好现在就走”的气息。

“赵鹏,”郁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打人不好,你上学期吃的亏还不够?”

赵鹏瞪着郁桑,眼睛里的血丝都爆了出来。他想甩开郁桑的手,但郁桑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怎么甩都甩不掉。

“郁桑,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赵鹏咬着牙说,“你给我松开!”

“你揪我朋友领子的时候,就跟我有关系了。”郁桑说。

徐漾靠在墙上,看着郁桑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赵鹏用力挣了一下,这次挣开了,退后两步,指着郁桑的鼻子说:“行,你们俩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走了,围观的同学们也慢慢散了。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假装在扫地,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郁桑转过身来,看着徐漾。

徐漾靠在墙上,校服领子被揪得歪了,头发也乱了,后脑勺刚才磕在墙上的地方红了一小块。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甚至还冲郁桑笑了一下。

“谢谢啊,”徐漾说,“你手劲儿挺大的。”

郁桑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就傻了?”

“你一个转校生,刚来五天,就去惹赵鹏那种人?”郁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上学期他把人鼻梁骨打断了,你知道那事儿多大吗?你一个年级前三的好学生,你跟这种人硬碰硬,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生了?”

徐漾听完了这一长串,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是在担心我吗?”

郁桑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耳朵尖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的大红,红得像被人泼了一瓶辣椒油。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徐漾,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把我也连累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揪我朋友领子的时候’——”徐漾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的是‘你揪我同学领子的时候’,”郁桑飞快地纠正,但耳朵已经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红得几乎透明,“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着呢,没听错。”

“你耳朵有问题,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徐漾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脑勺,摸到那个鼓包的时候嘶了一声。

郁桑听到那声“嘶”,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已经转回来了。他看着徐漾摸后脑勺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

徐漾接住一看,是一管药膏。

“瘀青用的,”郁桑看着别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次买的,用不完,过期也是浪费。”

徐漾拿着那管药膏,没有道谢,而是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说明,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这个药膏对旧伤也有效吗?”

郁桑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郁桑把目光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声音有点发紧,“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你手上那些旧的——”

“上课了。”郁桑打断了他,转身就往教室里走,步伐很快,右脚跛得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徐漾站在原地,把那管药膏攥在手心里,看着郁桑的背影走进教室,消失在门口。走廊尽头的预备铃响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校服领子,跟了上去。

第四节是体育课,但这节体育课被数学王老师占了。

“体育老师今天不舒服,这节课我来上。”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发出一片“啊——”的抗议声,但没人真的敢反抗。王老师的课向来没人敢造次,他那个地中海发型配上那张严肃的脸,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转身指着题目说:“这道题是去年高考的变形题,月考必考题型之一,谁来?”

没有人举手。

“方远,你来。”

方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老师,我还没看到这里。”

“那你看到哪里了?”

方远想了想,诚实地说:“我看到第一章。”

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师面无表情地让他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徐漾身上。

“徐漾,你来。”

徐漾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板书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从已知条件到未知数,从公式代入到计算结果,一气呵成。

王老师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眼睛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

“不错,思路清晰,步骤完整。”王老师拍了拍徐漾的肩膀,对着全班说,“你们看看人家,转校生,来了才几天,作业每次都全对,上课回答问题从来不含糊。你们呢?一个个的,上课睡觉的睡觉,走神的走神,你们对得起你们爸妈交的学费吗?”

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郁桑的方向。

郁桑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面无表情。

但徐漾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郁桑的位置,手指在他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两下,很轻,像是一种暗号。

郁桑的笔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等徐漾走过去了,他才慢慢抬起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角。

什么也没有。

那两下叩击,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郁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也不是“老师又拿你跟我比”的嘲讽,而是一种提醒——我在呢,别往心里去。

郁桑把那两下叩击的声音存在了脑子里,像存一张照片一样,存得仔仔细细的。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

郁桑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徐漾。不是因为徐漾在跟他招手或者喊他,而是因为徐漾坐在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食堂正中间,周围全坐满了人,但他对面空着一个座位,空得很刻意。

郁桑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郁桑坐下的时候问。

“什么故意的?”徐漾正在喝汤,一脸无辜。

“故意给我留位置。”

“这个位置没人坐,谁坐都一样。”徐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汤碗,表情特别真诚。但他的筷子旁边放着一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郁桑”。

郁桑看到了那张餐巾纸,一把抓过来揉成一团:“你有病吧?”

“你骂人的词汇量有点贫乏,”徐漾认真地说,“从昨天到今天,你一共骂了我四次‘有病’,两次‘傻逼’,一次‘你有毛病’。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郁桑噎了一下,咬着筷子瞪了徐漾一眼,那个瞪其实也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嘴角是往上弯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徐漾忽然说了一句:“你下午放学后有事吗?”

郁桑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我想去趟书店,买本数学参考书,”徐漾说,“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那算了。”徐漾继续吃饭,语气很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郁桑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几点?”

徐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五点,校门口等。”郁桑端起餐盘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林老师让大家做一套听力练习。录音机里那个语速飞快的女声说着一篇关于环保的短文,大部分人在听到第三题的时候已经开始走神了。

郁桑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坏了),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单词上。他的英语其实不差,初中底子还可以,虽然这两年没怎么好好学,但语感还在。二十道听力题做下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对了十五道左右。

他在草稿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盯着那个“15”看了一会儿。

初中的时候,他的英语成绩在全班排前十。那时候他还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还会在下课后跑去办公室问老师不懂的语法点。那时候的他,和现在坐在最后一排、物理试卷只写了一个名字的郁桑,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回。”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谁也看不出上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郁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每本书都整整齐齐地放进去,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好,把拉链拉上,然后又拉开,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没有漏掉什么。他只是在拖时间。

方远背着书包走过来,拍了拍徐漾的肩:“我去图书馆了啊,你真不去?”

“不去了,我有事。”徐漾说。

“什么事?”

“买书。”

方远看了一眼郁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徐漾,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溜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最后只剩下值日生和徐漾郁桑两个人。值日生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桑背上书包,走到徐漾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课桌:“你东西收好了没?”

“好了。”徐漾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

秋天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一种薄薄的寒意。学校里的桂花还在开着,香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人,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

两个人走在校门口的马路上,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书店在学校往东走大概十分钟的地方,不大,但教辅书很全。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人,看到他们进来,说了句“随便看”,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了。

徐漾径直走向数学区,开始翻参考书。郁桑跟在他后面,漫无目的地看着书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大部分书他连名字都看不懂——《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必刷题》《真题全刷》——每一本都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你看这本,”徐漾递过来一本书,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高中数学基础强化”,“这本比较适合你,题不难,但知识点讲得很清楚。”

郁桑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集合的概念,他看得懂。第二页是集合的运算,他也看得懂。第三页是函数的定义域,他开始觉得有点吃力了。

“太简单了。”他把书塞回徐漾手里,走到旁边去翻别的。

徐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而是把那本“基础强化”拿着,自己也开始翻别的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郁桑转了一圈回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徐漾挑了三本书,去柜台结了账,一共一百三十七块钱。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你买了几本?”郁桑问。

“三本。”

“都是你自己的?”

“两本是我的,一本是——”徐漾从袋子里抽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高中数学基础强化”。

郁桑看着那本书,没有接。

“我没说我要。”

“我也没说是给你的,”徐漾说,“这是我自己要看的,我想看看基础题长什么样,方便给方远讲题。你拿着帮我看一下,这书质量怎么样。”

这个理由蹩脚得连徐漾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耳朵都红了一下。

郁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书接了过来,塞进书包里。

“我先帮你看看,”他说,“要是不好的话,你赶紧去退了。”

“行。”徐漾笑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已经全亮了,路边的小店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着烧烤和炒栗子的香味。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郁桑停下了脚步。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路,“你往那边。”

徐漾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郁桑的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郁桑问。

徐漾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郁桑的手里。

郁桑低头一看,是那管药膏。

不,不是那管。这管是新的,包装都没拆。

“你那管都快过期了,这管是新的,”徐漾说,“旧伤也能用的那种,我问了药店的人。”

郁桑握着那管药膏,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放不进眼前这个场景里。就像一个想还一笔巨债的人,掏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几个钢镚儿。

徐漾好像读懂了他的沉默,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郁桑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徐漾过了马路,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回过头来,冲着郁桑喊了一声:“别忘了做物理试卷!第三题我会!”

马路上的行人都转过头来看郁桑。

郁桑站在路灯下,脸被光照得发亮,表情说不上是窘迫还是开心,或者两者都有。他冲着徐漾的方向喊了一句:“知道了!烦死了!”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翻开了第一页。

路灯不够亮,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在马路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书有多好看。

是因为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清秀,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