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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家

签完走读手续的那个下午,郁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舍不得学校,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回去了。之前打着“住校”的旗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学校,周末就去网吧待着,或者随便找个麦当劳坐到天亮。但现在不行了,走读生每天都要回家,每天都要推开那扇门,面对那个人。

郁桑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包红塔山,掏出来看了看,还有六根。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攥到纸盒都变了形,然后又塞了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徐漾发来的消息:“你不住校了?那你住哪儿?”

郁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他想说“住家里”,但那三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个地方能叫“家”吗?一个进门就要看脸色、吃饭要小心翼翼、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的地方,能叫家吗?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住家里。”

徐漾很快又发了一条:“你家住哪儿?离学校远吗?”

郁桑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让徐漾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不是想瞒着,是觉得一旦说出来了,就好像在那个人面前又剥掉了一层壳。

他回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城东这边。”

“城东哪儿?”

“你查户口?”

徐漾发了个笑脸过来,然后说:“不问就不问,明天早饭别忘了,我要两个卤蛋。”

郁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长了三条腿的猫。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了一片又一片的老旧小区,最后停在了一个别墅区的门口。

这个别墅区是城东最早建的那一批,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郁桑从车上下来,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深处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走慢一点,那段路的长度就可以无限延长。

他路过了一栋又一栋亮着灯的别墅,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电视声、说话声、笑声。

然后他走到了自己家。

灯是暗的。

郁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楼的别墅。他妈妈搬走之后,这栋房子就只剩下了两个人——他和他的父亲。但大多数时候,他宁可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是今天喝的,是那种渗进了墙壁和家具里的、洗不掉的陈年酒气。

“回来了?”

黑暗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酒精浸泡过的黏腻感。

郁桑的手猛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客厅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得他眯起了眼。一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个杯子,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看郁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趁手的工具——谈不上恨,但也绝对谈不上爱。

“嗯。”郁桑低下头,换鞋,动作尽量快,尽量安静,像一只试图在不惊动捕食者的情况下穿过开阔地的猎物。

“过来。”他父亲说。

郁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走了过去。他没敢坐,就站在茶几旁边,垂着眼睛,等。

“学校打电话来说你办走读了?”他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出一个令人不适的吧唧声,“不是说好了住校吗?又折腾什么?”

“宿舍太吵了,睡不好。”

“睡不好?”他父亲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在木头上刮,“你知道什么叫睡不好吗?你知道你老子我每天要在酒桌上喝到几点才能回来?你知道公司现在——”

郁桑听着,一言不发。

他听过这些话,听过无数遍。他父亲骂他的时候从来不骂脏话,不说“你是个废物”这种直白的、可以被反驳的话。他说的是“你不知道”,说的是“你知不知道”,用一个个反问句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好像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因为别人的过错。

郁桑的妈妈就是被这些反问句逼走的。

“行了,滚上去写作业吧。”他父亲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郁桑几乎是逃一样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房间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灰蒙蒙的。

这个房间很大,比他之前住校的整个宿舍都大。有一张很舒服的床,一个很大的书桌,一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他妈妈在的时候,这个房间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是浅蓝色的,窗帘是白色的,书桌上永远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他妈妈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颜色好像都褪了一层。床单是他自己换的,深灰色,不会再有人帮他挑浅蓝色的了。书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书和试卷,水杯里没有温水,水果盘空了很久。

郁桑在门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他妈妈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温柔,他爸爸穿着白衬衫,笑得体面,中间站着一个**岁的小男孩,门牙掉了一颗,笑得毫无防备。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他妈还没有走,他爸还没有开始每天喝酒,他还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在学校里跟同学勾肩搭背的普通男孩。

郁桑把相框扣了过去。

他不想看到那些。看到那些只会让他想起现在的自己有多糟糕——成绩倒数,脾气古怪,没有朋友,手背上带着不知道第几次留下的伤,像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徐漾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他点开,发现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的是一个卤蛋,但那个卤蛋被画上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明天见,别忘了我的卤蛋。”

画得挺丑的,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卤蛋的形状也不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长了眼睛的土豆。

但郁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图保存了下来,打开相册,把它放进了“收藏”里。

他没有回消息,因为他不知道回什么。他不太会处理这种事情——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对他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去回应。

他只会推开。

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他不想推开徐漾。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比面对他父亲的拳头更恐惧,比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更恐惧,比在学校里被所有人当成异类更恐惧。

因为他知道,一旦他不推开一个人,那个人就有可能会看到他真正的生活。看到这栋空荡荡的别墅,看到他手上的伤,看到他父亲醉酒后的脸,看到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藏起来的、腐烂了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会走。

所有人都这样。

郁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开始缠手。不是手背上的伤需要缠——那几道红痕已经在结痂了——而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不像话,他需要用一个理由来按住那些手指,让它们停下来。

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最后,他的右手被包成了一个白色的茧。

他把额头抵在桌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传来他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很大,大到他隔着地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是在跟什么人吵架,用的词很难听,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郁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乐音量调到最大,用那些嘈杂的鼓点和嘶吼把他的世界填满,填到没有缝隙可以让他听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十二点,也许是一点,也许是更晚。他只记得自己在桌子上趴了很久,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袖子上湿了一小块。

他把袖子卷起来盖住那块水渍,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他妈妈种的,现在开满了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这棵桂花树年年都开,不管有没有人照顾它,不管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它到了季节就会开,开了就会香,香了就会让人想起来——原来这里也有过好的时候。

郁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看着昨天那条“明天见,别忘了我的卤蛋”的消息,慢慢地打了两个字。

“没忘。”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因为现在才凌晨四点多,徐漾肯定在睡觉。他正准备长按撤回的时候,消息变成了“已读”。

郁桑:???

下一秒,徐漾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你四点钟不睡觉在干嘛?”

郁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你管我。”

“那你四点钟不睡觉在干嘛?”徐漾又问了一遍,但加了一句,“我起来上厕所,刚好看到你的消息。”

郁桑不太相信“刚好”这个词,但他没有追问。他靠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窗框,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郁桑想了想,把那个真实的原因咽了回去,换了一个不那么真的:“认床。住了两年宿舍,突然要回家睡,不太习惯。”

徐漾那边过了几秒,发来一句:“你家床不舒服?”

郁桑看了一眼身后那张宽敞得能睡三个人的大床,两米二的进口床垫,鹅绒被,真丝枕套,他妈当初花了两个月挑的,舒服得不像话。

“不舒服。”他说。

“那明天你带个枕头去学校?我帮你看看是不是枕头的问题。”

郁桑差点笑出声来。带枕头去学校?这人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离谱的建议的?

“你是不是傻?”他打字,“带枕头去学校,你是想让全班都知道我失眠?”

“那你说怎么办?”

郁桑想了想,打了一个字:“熬。”

徐漾发了一连串省略号过来,然后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消极?你这叫消极怠工,对待失眠的态度很不端正。”

郁桑靠在窗台上,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和徐漾发消息的时候,心情会变得不一样——不是那种假装的、穿上了外套的无所谓,是那种真实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轻松。

就好像在这个对话框里,他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是那个冷漠的问题学生,不是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郁桑,而是一个会笑、会不耐烦、会因为对方说了蠢话而翻白眼的普通人。

这很危险,他知道。

但他没有停下来。

“你明天早上几点到学校?”郁桑问。

“七点左右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你几点到,我好在你去之前把你的卤蛋吃掉。”

“你敢!!!”

徐漾连打了三个感叹号,郁桑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手机那头瞪大眼睛的样子。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起来有点陌生,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乐器突然被拨动了一下。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那些细碎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送来一阵又一阵的香气。

郁桑看着手机屏幕上徐漾的头像——一只趴在书本上睡觉的猫——忽然想起了什么。

“徐漾。”他打字。

“嗯?”

“你昨天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哭?”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不应该在一个凌晨四点的聊天里问出来。这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上敲了一下,门后面是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黑暗。

徐漾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郁桑以为他不打算回这条消息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准备去洗把脸,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徐漾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

郁桑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伤心,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人溺水之后突然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风一吹,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但你知道自己不会沉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了回去,打了两个字:“傻逼。”

然后他关了手机,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糕透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右手的绷带缠得乱七八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然后他解开绷带,重新缠了一遍,这一次缠得整齐了很多。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一道淡淡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条白色的、微微凸起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换了校服,把书包整理好,检查了一下今天要带的课本,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下了楼。

楼下的客厅里,他父亲不在。茶几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白酒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郁桑把客厅的窗户打开通风,然后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不是想帮他爸收拾,是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半根蔫了的黄瓜。郁桑把那半根黄瓜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清晨的空气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沿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外走。路两旁的桂花香比昨晚更浓了,甜丝丝地钻进鼻腔里,让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他妈妈会在桂花开的季节摘一些花,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搁在他的书桌上,说这样他写作业的时候心情会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好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漾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正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某个和郁桑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

徐漾恰好在这时候抬起头,看到了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徐漾举起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你看,我给你带早饭了!”

郁桑走过去,没好气地说:“我说了我要吃两个卤蛋。”

“谁说这是给你的?”徐漾一脸无辜地把塑料袋藏到身后,“这是给我自己的。”

“那你站在我家门口吃什么早饭?你家又不住这儿。”

徐漾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家不住这儿?”

郁桑噎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徐漾家住在哪儿,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等一下,徐漾怎么会出现在他家小区门口?

“你……”郁桑皱起眉,“你该不会是一大早专门跑过来的吧?”

徐漾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裂痕,但他很快恢复了一脸坦荡:“怎么可能,我家就在附近,顺路。”

“你家住城西。”郁桑说。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城西?”

“……你昨晚自己说的。”

“我昨晚什么时候说的?”

郁桑张了张嘴,发现徐漾昨晚根本没说过他家住城西。是他自己从徐漾转学的信息里推断出来的——B城三中在城西,转学到他们学校,如果住在城东的话每天上学太远了,所以大概率还是住在城西。但他刚才说漏嘴了,因为他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过这件事,想得太多,多到把这个推断当成了事实。

空气安静了两秒。

徐漾看着郁桑,郁桑看着徐漾身后那棵桂花树。

“行吧,”徐漾打破了沉默,把塑料袋从身后拿出来,“两个卤蛋,一个肉包,一盒牛奶。不用谢,下次请我吃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就行。”

郁桑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两个卤蛋还是热的,塑料袋的内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了徐漾的手指,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

“你手怎么了?”徐漾看到了他手上缠着的绷带。

“打篮球弄的。”郁桑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低着头往前走。

“你昨天还说没打架。”

“打篮球和打架能一样吗?”

“你手背上的伤还没好就打篮球?”

郁桑加快了脚步,想把这个问题甩在身后。但徐漾跟了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地和他保持着平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郁桑的右脚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些,不露出跛脚的痕迹。但徐漾好像还是注意到了什么,因为他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刚好让郁桑不用刻意加快来跟上他。

这个细小的调整被郁桑捕捉到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徐漾忽然说了一句:“你不住校了也好。”

郁桑侧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这样早上就有人帮我带早饭了。”徐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好像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重要结论。

郁桑看着他,慢慢弯起了嘴角——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眼角跟着一起弯的、真实的、发自心底的笑。

“徐漾,”他说。

“嗯。”

“你真的很烦。”

“谢谢夸奖。”

绿灯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马路。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郁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

前方是学校的方向,还有两条街的距离。路两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收摊了,煎饼果子的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汽车的尾气和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

郁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红塔山。他捏了捏烟盒,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顺手扔了进去。

烟盒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个轻微的声响,被早高峰的车流声盖住了。

徐漾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第一节课是什么来着?语文?完了我语文作业没写……”

郁桑看了他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容残留的弧度。

他没有提醒徐漾语文作业是什么,因为语文作业他也没写。

但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