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未央。
暑气将散未散,秋风欲浓未浓。
安城这会刚下完一场雨,这个时节的雨来的快,走的也快。
小油柏路,一辆车正稳稳当当的停在路边。
雨停了,坐在车里的苍夕终于能开窗透风,她探出雪白的手按上开关,车窗缓缓降下,扑鼻的清透空气措不及防地袭进来,赔罪似的给因着下雨不能开窗,闷了许久的女孩来了一个透心凉。
苍夕深深吸气,放松的舒展了身体,风还在轻轻吹着,温柔的抚摸苍夕姣好的面容。
苍夕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
就是风。干干净净的风。
她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风里,吸了很久。
像个贪婪的客人。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混合着些许泥土的潮湿气息,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感。
安心感?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女孩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猛地睁开眼。脸白了一瞬,她抿紧嘴唇,雾蒙蒙的眼睛里是一种读不懂的寂冷感,周身都散发着一股颓感,仿佛世界与她无关。
“呼”窗外一辆汽车驶过,水花四溅,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雀儿,也惊醒了此刻正沉浸回忆无法自拔的少女。
她终于回过神来,茫然又痛苦的眨眨眼,大抵是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失态,女孩小幅度的咬了咬唇,懊恼的抬手抚平自己眉毛,在心里安慰自己。
新地方,新起点,新生活。
苍夕这里没有人认识你。对。
不知道这安慰到底是起效果没有,反正苍夕表面是没事了,她松开紧紧攥着坐垫的手,任血色缓缓蔓回指尖,一直朝着窗外的脑袋终于转动,她看向前面驾驶座的陈叔。
他今年五十有三了,和蔼的脸上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此刻,正盯着手机,严肃的处理着你来宁城的事务,他对苍夕的事向来事无巨细。
苍夕看着他熟悉的脸庞,心情稍微平复了点,调整语气,温声道:“陈叔,我想下去走走。”
前面的男人刚听到声音就乐呵呵的回头,满脸都写着“小姐,终于开口了”的喜悦,他自觉给苍夕留下个人空间,将她放在前面充电的手机递过去,年过半百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稳重。
“好的,小姐。外面刚下完雨,走路小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玩的愉快。”陈叔朝你眨眨眼。
“嗯。我会的”
苍夕被逗的唇边漾开浅浅笑意,点点头。
开门下车。她穿着小白鞋的脚落在石地上,停顿一下,周围环视了一圈,选择了一只两侧都种满郁郁葱葱大树的那一条路,开始沿着小道直走,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
刚下完雨,小道上的光线偏阴柔,没有大太阳时的斑驳光影,而是均匀的、湿漉漉的绿荫。地上散落着残花、细碎的羽状小叶,还有几个没掉完的荚果。
很安静。
苍夕不自觉放轻呼吸,没走几步,才逐渐意识到空气中时不时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混着湿土,落叶,和树皮的味道,很干净。女孩很喜欢。她扬起脑袋,澄澈眼里带着新鲜劲儿,盯着眼前这些树。
她叫不上来这些树的名字。从前她长大的地方——今市,从来没看见过这种树。
行走间,她不小心踩上一片残花,“啪叽”一下粘在了鞋底。她没急着摘掉。抬头看树。大概是过了花期,此时树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花,粉嫩嫩的,被雨打湿,淹了吧唧的挂在枝头。
“同学,你确定还不动吗?那是合欢树的花很黏的。”一个清亮温和的嗓音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苍夕低头望了望脚下,愣愣的“啊”了一声,循声望过去。
那是个穿白衬衫的少年,身量挺拔清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正不疾不徐地向你走来。他白皙修长的手里随意提着个黑色书包,一头的黑色随风轻扬,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见你一直怔怔望着他,眉眼间的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再次回神时,少年已到了眼前。苍夕习惯性地往后退了半步,惹得少年眉梢轻轻一挑,也往后退了一步。
气氛有点尴尬。
“谢谢你啊。”苍夕察觉到不对,她立即带着轻笑找话道。
男孩望着她秒扬起的笑容,有点意外,眉梢轻挑,随后又落下,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回了句“不客气”,紧跟上一句:“然后呢?”
苍夕愣了,还有什么然后?难不成还要给谢礼?苍夕想了想也觉得可行,考虑着要给多少钞票。
男孩刚开始还疑惑她愣什么,紧盯着苍夕不断变换细微表情的脸,直到发现女孩的手正往裙子夹层摸索,这才明白——合着以为他是来要钱的,一时有些无奈,解释:“需要帮忙吗?这个很黏,踩着可能会不太舒服,纸巾不好擦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弄下来。”
苍夕手停顿了一下,迟疑的“啊”了一声,少女的声音轻轻亮亮的,尾调轻柔,传到人耳里说不出的软。
这是第二声“啊”了。
瞧着人的表情又开始变化不定。
男孩嘴角不受控的往上翘了翘,又似乎觉得不太好,只能抿了抿唇,把那点笑意按回去,直白:“纯帮忙,不收费。”
苍夕这才反应过来,低低“嗯”了一声,收回手抬眼看他,声音略带僵硬:“你人还挺好的。”
这次没“啊”,可男孩的嘴角还是不动声色翘了翘,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还行吧。”
“那你要怎么帮?”苍夕眸子清清亮亮地望过去,像盛着一汪静水。
白昼看着她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望向周围思考了下,道:“这样,你站着别动,把脚尖抬一下,我用树枝帮你弄一下,好吗?”
“好。”苍夕秒点头,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眸子带着些许歉意:“会不会麻烦你?”
“不会,这不麻烦,树枝弄一下就好,很简单,你站着不动就好。”男孩把书包挂在肩上,弯腰从地上拾了个不大不小的树枝。
“好了,别松,很快。”男孩屈身开始操作。
苍夕轻轻翘起脚尖,露出鞋底的花,她努力微微躬身,想显得不那么“居高临下”,看着男孩的动作,纵使被树群遮蔽,阳光并不充裕,男孩的手依旧白的发光,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可以用“温润如玉”来形容的手。唯一的缺点就是手腕旁一道褐色的疤,细长的一条,像是被烫的。
苍夕盯着看了一会。
“啪”那片残花掉落。
“好了。”男孩直起身,把树枝往树底下一丢,顺便把地上拦路的几根都往里扔了扔,拍了拍手,苍夕瞅准时机,递过去一包湿巾:“给。”
那是包装上印满白玉兰花图案的小包湿巾。
男孩低头看了看,愣了不到三秒,伸手打开抽了一张,他声音格外温和:“一张就行,谢谢。”擦了擦手随口道:“外地人吧。”
正把湿巾塞回口袋里的苍夕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
“不难猜,刚下过雨,本地人不会走这条路的。”男孩歪了歪脑袋,温润的眸子望她,眼尾那抹红上扬着,带着趣意。
苍夕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苍夕不知道怎么礼貌退场时。
手机叮咚一响,如同天籁。
是陈叔的消息
“不好意思,打扰你小姐。我们可能得回去了,秦阿姨和刘阿姨已经把饭做好了。”后面跟着个黑猫系领带的表情包。
苍夕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嘴唇缓缓恢复血色,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抬头看着男孩,扬起一抹笑道:“今天谢谢你。”
男孩那双一直静静看着苍夕微眯的眼睛终于移开,他回了个笑:“嗯,不客气,有缘再见。”
“嗯。”苍夕点了点头,转头原路返回。
还没走出几步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回头,苍夕抿了抿唇道:“需……”
她雪白的裙摆随着动作小幅度转动了一下,小腿微微露出,纤细莹润。
男孩预判了她,他声音带笑打断:“不需要。”
苍夕这才点点头,她想了想抬手冲人拜拜,男孩也轻笑着扬起手朝着她歪头摆了摆,动作格外自然。
直到一朵花从苍夕眼前掉落,她才反应过来,转身离开。
等苍夕走的有些距离了,男孩这才缓慢地低下脑袋,将一只手放在鼻子边轻嗅。
很香。
白昼刚回到原来的道。
另一边嬉笑着往前走的一行人,终于跟上了他。
为首的宋望飞长臂搭上他的肩,大大咧咧的:“白昼!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去!也不等等我们。”
“就是,就是。”几个人跟上起哄。
“没干嘛,你们太慢。”
“我们还慢!谈哥可现在还在后面呢。哈哈。”
“他每次都这样,就算比我们走的早他也走最后。”
“哈哈哈”
几个人嘻嘻哈哈的吐槽。
“谈呈亦来了。”白昼勾勾嘴唇,道。
宋望飞变脸如翻书:“你们都不懂,慢怎么了?我就觉得谈哥慢慢走很好,散步是个很好的习惯。养胃健脾的呢。”转过去wink 一下,笑:“是吧,谈哥~”
周围传来一阵低笑。
宋望飞看清楚没人,意识到被耍了,他恶狠狠的叫。
“白昼!”
白昼望着他,桃花眼含着笑眯起来,像是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眼尾一挑,笑得又懒又勾人。
宋望飞一愣撇了撇嘴,开口:“看在你笑得那么好看的份上,我不计较了。”
“谢谢你啊。”白昼含着笑。
“不客气。”宋望飞大度。
听着宋望飞补上的一句,白昼原本快要止住的笑容,到底没绷住,低低笑出声来。
“靠,白昼你笑什么。”宋望飞受不了。
“我天生微笑唇。”
“奥奥。”宋望飞将信将疑。
一行人踏着轻快的步子,有说有笑地向前走去,洒下一路欢笑。
在路的尽头,白昼动了。
“白昼,你干嘛去?”宋望飞掏人口袋的手停了停,瞅着他,眉头微蹙。
“看玉兰。”他把黑书包单肩背上,往合欢树道尽头那片玉兰园里去。
“不是吧,这不是我们天天看?你还没看够?”这次是一个吃冰淇淋的男生,他摇晃着脑袋,满脸不解。
“突然想看了,不行?”白昼头也不回,往里走。
“行行行,你看。不过快点奥,一会迟到了,钱队可要骂人的。”稍微规矩些的男孩看了眼手表,提醒道。
“唉唉唉~白昼在,钱老就不会骂人。”一个男生搭腔。
“就是!再说了谈哥不是还在后面嘛~”宋望飞狡黠道。
白昼忽然转头朝他们望过去,他这次没有笑,正经道:“谈呈亦来了。”
“哪能啊,白昼你别狼来了啊,他……”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轻轻搭上宋望飞的左肩,一下一下的轻拍。
如同鬼探头。
宋望飞咽了咽口水,僵硬的转头“哈哈哈,谈哥哥~你来了”
“你好像对我有点意见啊,宋望飞同学。”谈呈亦“啧”了一声,眉头微蹙,一张俊脸盯着他。
“哈哈哪有,哪有……”宋望飞打着马虎眼。
“…………”
白昼听着对话,勾了勾唇,没管他们,他已经走到中心,伫立在开的最好的那一颗树下。
他目光如水般绕过四周,满树的白玉兰像天上被揉碎的云一般。让人不禁对它更生几分喜爱。
他微微附身,伸出双手虚捧起一朵玉兰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不禁多带了几分笑意的看着,半晌,他对着旁边离的稍微近点的男孩问:“像不像?”
男孩懵了,拿下嘴里的棒棒糖,下意识反问:“什么像不像。”
白昼没回答,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玉兰,低头轻轻嗅它。
而就在这时,返涂的苍夕不知何时回了头。
或是偶然。
又或是冥冥之中。
她呼吸一窒。
出彩虹了,照在男孩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