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藏潭离开了客栈在茂源城中闲逛,街道上看到最多的就是茶业铺面,或阔绰铺张或窄□□仄,但经营的都是寒雾灵茶。藏潭暗暗皱眉,只怕那邱景所言并非虚话,这里的居民看重雾岚山并不下于茂源城本身。正行间忽然有人边跑边喊道:“快去比武台啊!快去比武台啊!邱家的大公子跟三公子要打起来了!”北原十五城因为是戍边城池,城内不允许私斗,一旦发现必然严惩,是以想要动手分高低的修士就只能去城中的比武台。比武台的裁判者就是城池的联络人,一般也是城中修为最高的人,在茂源城里自然就是邱浩然了。藏潭当即跟上人群,直到行至城池的东门附近方见到了那座兀立在城墙下的高台。此时高台的周围已有灵光闪动,显然比武台的结界已然开启了,高台上品字站立的三人正是邱氏父子。
藏潭远远的就停了下来,留在茂源城一个不认识的筑基修士身后。那修士不知何故也不愿意上前,他自然也察觉了藏潭的到来,但此刻因为在聚精会神的看热闹,并不理会他。台上的邱浩然看到人群齐聚,抬手行礼朗声道:“茂源城的父老乡亲们,邱某家门不幸,兄弟阋墙。老朽无能,只好让满城的百姓给邱某主持一个公道,也好让无知小儿受些教训。”下面就有邱氏的好友帮忙说话,道:“邱兄何来此言,邱氏向来为茂源城的中流砥柱,做事、做人从不徇私。如今肯将兄弟矛盾公之于众,更见光明磊落,相信定可化干戈为玉帛,兄弟同心,那是指日可待之事。”台下的围观人群纷纷叫好,藏潭却听身前的那名筑基修士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意含不屑。台上的邱景见父亲说完,也跟着朗声说道:“邱远,你身为庶子却忤逆父亲,即便你修为高我一层,我也不惧与你一战。忤逆父亲是为不孝,茂源城养你,你却无视满城父老的心愿,是为不忠;你这样不忠、不孝之徒,邱景耻与为伍!”台下的人群再次哗然,邱氏的兄弟之争由来已久,家族一般以修为高者为尊,可邱家除去家主,修为最高的却是这个出身不正的三子,以后邱家的家主之位会落在何人之手便成了悬案,这才是矛盾的根源。这时那邱远方才发声,道:“远虽无知,也在茂源城生活了几十年,虽未曾经历过妖兽围城,但围城之惨烈也是耳熟能详。远斗胆奉劝父亲大人和父老乡亲,万万不可被利益蒙蔽了心智,早早按照城主的安排布设连环大阵才是如今的上策。”言罢他弯腰躬身,向着台上的父亲、兄长跟台下的人群行了一周礼。
人群喧哗起来,议论之声纷纷扬扬,藏潭离得远了,就只听到“妖兽群、雾岚山”等字眼被不断的提及。声音渐小时,方才在台下发声的筑基修士再次说话了,他道:“邱远贤侄,这就是你执拗了,过往茂源城屡次迎接妖兽潮,并未差过其他城池。如今城主有意联通护城大阵,顺便护持一下茂源城的灵田有何不可?” 邱远答道:“刘世伯所言原也没错,可是城主已然答复不可,如今僵持的局面实不可取,一旦兽潮来临,我茂源城孤悬于连环阵外,大家可有考虑过风险吗?”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藏潭暗自揣测,邱浩然是不是有意要让自己看到这样一幕才安排了这次比武。这时台下的一位佝偻的老者开口说话了,他道:“邱家小子,你是买我的茶糖长大的,别怪老头子多嘴。上次兽潮毁损了我的那点灵田,让老头子虽然活着,却穷了半辈子,如今刚有些起色,老头子却可以入土了。我就是入土,也是想抱着我的灵田入土的!”老人周围的人纷纷附和,藏潭听到有:“命还在,吃什么?”“能做到的为什么不做?”“城主根本不把我们当人!”这类的声音越来越多,藏潭看到台上邱远的脸色越来越沉。
邱浩然眼见大势已成,转头看向邱远,却并不说话。邱景发声道:“三弟,你在府中执意逼迫父亲改变护城大阵的布设,我见你肆意逼亲,实在无法容忍,方才要求与你一战。父亲依旧担心你心存误会,还要让全城父老一起教导于你,如今你还有何话说?”邱远面色惨白,道:“我无话可说,可是我仍然认为按照城主的安排布设阵法,才是于茂源城最有利的选择。”邱景抬手祭出了自己的长剑,道:“我不管你一味的拱卫城主安的是什么心,我只知道邱氏生于茂源城、长于茂源城,就必须护卫茂源城!”在台下的一片欢呼声中,邱远凄声问道:“我一味的拱卫城主?我能安什么心?”邱景目露不屑,朗声道:“路人皆知之心!你还非得要我不顾邱氏颜面当众明言吗?”藏潭瞥见身前那筑基修士眼中的不屑更甚,甚至连嘴角都挂上了一抹讥讽的笑意。台上的邱远已经牙关紧咬,不发一言。邱景就在台下的议论纷纷中朗声道:“我们已在府中争执许久,否则也不会来到这比武台上。重新布设护城阵也好,邱氏继承人也好,不妨今日一战解决!” 邱远沉声道:“大哥,我从未想过与你兵戎相见,可是你一再鼓动父亲挑衅城主,又三番两次的在父亲面前诋毁陷害我。你既挑衅,我也不惧与你一战!”言罢也是长剑在手。
台下的茂源城居民眼见终于要动手了,又都兴奋起来,只有少数的稳健之辈暗暗摇头。藏潭也暗暗称奇,邱远比邱景高出了一个小境界的,跨境战胜对手不是没有,但自来少有,难不成这邱景功法了得,或是有什么必胜的绝招?此时台上的两人已然动起手来,初始两人还能有来有往,然而不久之后邱景就开始落在了下风。藏潭注意观察身前的陌生筑基修士,那修士果然目露精光,很是快意的样子。台上的比拼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算这样藏潭依旧看出了邱远是有意留了手的,他根本没有全力攻击。一场筑基期的比拼只用一顿饭功夫就以邱景的长剑脱手而告终,藏潭只能认为,邱远不论是修为还是招法都高出邱景甚多,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然而随着邱景长剑脱手、身体倒地,比武台下一片寂然。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微弱的女声响起:“不行啊!不能让邱远继承邱家。”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终于人群中有人喊道:“茂源城邱家不能让邱远做家主!”“对啊!”“对!”“他说的对!”“邱远不能做家主!”“邱远不能做家主!”人群中应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忽然又有人喊了起来:“茂源城的护阵不变!”“不变!”“不变!”“茂源城是我们的,我们才说了算!”“说的对!”比武台下的声音终于连成了一片,纷纷攘攘中已无法让人分辨清楚说的都是什么。
藏潭身前的修士一改方才的高兴,他恶狠狠的咬着牙,一摆衣袖就要离开。藏潭使用还不熟练的传音术跟他说话,道:“我想见见邱远,你让他来找我。”那修士身体一僵,目光离开比武台落在了藏潭的身上。藏潭全身汗毛倒竖,那感觉就如同在北域森林中被一只高阶妖兽盯住了。好在这只在一瞬之间,修士看清了面目生疏的藏潭变得若有所思起来,藏潭也不等他回话,转身离开了比武台。
当夜客房中,藏潭闭目在床上调息,他的神识也并没有外放多少,刚好可以注意到停在他窗外的一位筑基修士,藏潭传音给他道:“请进。”修士穿窗而入,浑身的黑衣,面带蒙布还都是可以隔绝神识探查的那种。藏潭暗暗叹气,打开了自己的防护阵法方才开口道:“邱远兄,咱们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我不方便邀请这才转托令友代为致意,你又何必如此防备?”来人揭开了蒙面的黑巾,果然就是邱远。藏潭示意邱远落座,邱远却依旧站着打量他,问道:“你认识左清秋?”藏潭猜测他说的是昨日站在他身前的那个筑基修士,便摇头道:“我不认识,但是他观你比斗的神态让我知道他应该是你的朋友。此时此地,以我的身份实在不方便见你,这也是无奈之举,还望邱远兄见谅。”说着微微弯腰,拱手为礼。邱远还了礼,终于在窗边坐下。坐下后的邱远依旧是警惕的看着藏潭,道:“左清秋的确算我的朋友,但是他是一名散修,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还是少跟他打交道比较好。”藏潭想到那如同妖兽的一眼,心中深以为然。藏潭道:“冒昧请邱远兄来是因为知道了邱远兄跟我此来的目的相同,故而想跟邱远兄探讨一下重新布设护城大阵的可能。”邱远闻言沉默了一下,问道:“想来藏潭兄已将此间情形上禀了城主,不知城主真人可会考虑茂源城的请求?”藏潭不答反问:“不知邱远兄对阵法可有涉猎?” 邱远叹道:“远不才,虽有涉猎,跟城主的专精却无法相比。”藏潭也叹气道:“那你应该明白,城主是不会答应的。我不妨将师傅的原话告诉你:阵可护人,不可护财。”邱远的眼神还是暗了一暗,他虽然理解茂源城居民的执着,可也知道此举成功率极小且会将整个茂源城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下,所以他才会冒着顶撞父兄的风险执意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