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皆有可能。”
身后不合时宜响起一道低沉而浑厚的声音。
淮南郡王猛地回头一看,竟是曹裴贤。
当即诘问道:“曹大人也是来看本王笑话的?”
曹裴贤躬身一礼,深邃而幽远的目光紧锁着他,仔细打量了片刻,才移开眼看向别处,面上似笑非笑。
“下官哪里敢。”
慕容安听了更气,怒目圆睁,指着他就是一顿痛骂,“本王和杨家落得如此下场,是……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隔墙有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曹裴贤语气稍顿,补充说:“如果您不想被新帝和长公主的人,抓到把柄的话。”
慕容安不得已闭上嘴。
曹裴贤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恭声笑道,“殿下,请随下官来。”
他指的是知州府的方向,却没带淮南王从正门进去。
反倒绕了远路,寻到府邸后院,一间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柴房里。
这里常年堆着干柴火,什么木头的都有,干柴每日每夜地燃烧,产生的烟雾累积在这里,把完好的墙面熏得灰蒙蒙的。
白日里,下人来来往往,陆续在这里取柴、烧火……一切再正常不过。
可一到天黑,他们便会尽可能地绕道避开。
这也许是一间怪屋子。
因为有人曾亲耳听到,夜半三更之时,柴房里会传出凄厉且嘶哑的呻吟,断断续续,扣人心弦。
如果是旁人随口一提的玩笑话,知州府上下包括石圣学自己,大抵是不会当回事的。
偏偏那人是他的妻子曹泠月。
女子孕期多思,五感相较于常人,会更加敏锐。
曹裴贤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一把推开了成堆的干柴,以及安放旧炊具的木架子,只手在墙面上摸索着什么。
慕容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堵木墙悄无声息地滑开了,胸怀怆然,别有幽愁暗恨生。
映入眼帘的是条望不到头的石阶地道。
看到这一幕,慕容安心中莫名不安,不由得往外撤了几步。
“姓曹的,你要带本王去哪里?”
曹裴贤笑了笑,根本没给慕容安反应的机会,伸出手,狠狠将他推了进去。
语气轻松得有些不同寻常。
“殿下一探便知。”
慕容安一个酿跄跌了进去,勉强扶住地道内的石壁,堪堪稳住身形。
曹裴贤停在外面,一直没有进去。
许是时间间隔太久,木墙也随之关闭了。
慕容安环顾四周无人,只见一片黑漆漆的死寂,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他却觉得,后背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看,密密匝匝的,萦绕着荧光的绿意。
借着这点微弱的异光,慕容安揉了揉眼睛,隐约看清了地道内的陈设。
他想转身离开,却对上一双浑圆的血色眼眸。
慕容安瞬时慌了神,二话不说,冲到了刚才洞开的位置,一个劲地撞上去,大喊大叫起来:“曹裴贤,你好大的胆子!还……还不快放本王出去!”
“本王虽然没做成皇帝,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当今陛下见了,还得尊称一声皇叔,哪里是你这种人可以怠慢的!”
曹裴贤闻言未动,大笑出声,无情地嘲讽,“横竖都是一条死路,殿下何不死得体面些。”
“卑鄙小人!”
慕容安低吼一声,自嘲般笑了起来。
“曹大人啊曹大人,我皇兄在位的时候,你装得像模像样,卑躬屈膝地跟在后面,特别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曹大人可不要忘了,本王那表弟杨宥,吃的那劳什子药散,归根到底还是你曹家的手笔!”
“什么时候曹家药铺,改了杨姓?”
”凭什么好事都叫你一个人占了,本王和舅父却险些沦为阶下囚!”
“淮南王慎言!”
曹裴贤隔着那堵密不透风的墙,低声说:“往事已矣,今时也不同往日。”
“殿下不会真的以为,长公主假借新帝之手,褫夺亲王爵位,是打算放过您吧?”
慕容安闻此一言,心头发紧,情绪贸然激动起来,对着墙面又敲又打,力气更甚。
“你……你是她的人!”
曹裴贤笑而不语,只轻飘飘拂了衣袖,转瞬间,化为一大片青黑色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蠢笨如猪。”
*
知州府前,有戴斗笠、着玄衣者矫健男子,飞檐走壁,来去自如,难掩行色匆匆。
眼见堂下无人,适才稳稳落于地面。
真是天衣无缝。
“宁二!”
有人在发现了他。
玄衣男子停在原地,转身一看,果不其然是沐青黎。
还有一位穿医官服的年轻人。
宁朔看向青黎,率先开了口,“你怎么也在这里?”
“怀医官来找石大人商量,有关治疗时疫的一些事情。”
“本小姐呢,顺便来给石夫人请平安脉。”
“宁朔我跟你说,这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把绿药膏改了又改。”
说到这里,少女眼睛一亮,长话短说道:“所幸药性增益不少,我拿给疫区的病患试了,明显有好转的迹象。”
“眼下事情松快不少,石大人诚心诚意,为他夫人请脉,我索性就跟着怀医官一起来了。”
怀旭也笑着肯定她说:“如今有了如此进展,沐娘子可是当之无愧的大功臣。我等一众翰林医官,由衷的敬佩,区区向往之致,自愧不如。”
宁朔打量了一会儿怀旭,大言不惭道。
“医修之所以为医修,所谓救死扶伤,妙手回春者也,我们玄清宗的修士,术业有专攻,单独拎一个出来,都是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
怀旭温声笑道:”原是如此。”
沐青黎显然没心思听他高谈阔论宗门的风云事迹,又见宁朔孤身前来,直截了当地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哥呢?”
宁朔声音淡淡的,不紧不慢地说:“他去捉妖了。”
鬼使神差地,少女手里把玩着胸前的两股麻花辫,语气里满是止不住的欣喜。
“宁二,你们找到妖兽了?”
另一旁的怀旭负手而立,静观其变。
“对。”
宁朔刻意放低声音,缓缓道,“这几天,只要夜一深,我和沐尧臣便在此守株待兔。”
“没想到,真的让我们等到了。”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妖兽就藏在知州府。”
沐青黎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瞧石知州也不像坏人。”
怀旭暗自思忖,久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除非,有人想借他的手,来掩盖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宁朔抬手,摘下斗笠,悠然道:“先去找他。”
三人遂结伴同行,去往石圣学的书房。
巧的是,沐尧臣也刚好到这里,彼此间打了个招呼。
“哥!”
少女一双灵动杏眼俏皮动人,亮晶晶的,开门见山道:“你怎么也在这里,这么快就捉到妖兽了?”
“你也不看看你哥是谁。”
沐尧臣指着腰间的乾坤锁,一一道来:“都在这里了。”
“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主力早跑没影了,邪神的人比我想象中来得更早。”
宁朔挑眉:“你们有交手吗?”
“没来得及。”
沐尧臣道:“他把邪气掩盖得很好,直到走远,我才后知后觉,顺藤摸瓜找到他藏在府里的妖兽。”
“说来也是咄咄怪事,州府上下、包括石圣学本人,都不知道自家柴房下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妖兽一直以来就藏在那条密道里,虽说只剩下零星几只,大多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幼兽。”
“地上一片狼藉,除了笼子就是笼子,大大小小的应有尽有,比起密道,更像是专门豢养妖兽的地方。”
三人听了他的话,神色微变,若有所思。
怀旭发觉书房无人,遂问,“沐少主可知,石大人去了何处?”
沐尧臣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如今自身难保,自是无暇顾及太多。”
“州府上豢养妖兽的事情若是走漏了风声,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从而断章取义,胡编乱造。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何止,还意外搭进来一桩命案。”
沐尧臣道:“密道里有具死尸,恰巧是慕容皇室的人。”
宁朔闻言,忽然低声开口,“如此看来,那人铁定是邪神的麾下。”
沐尧臣一顿,转头看向他,沉吟道:“经查明,邪神辛桀本名唤作薛麟,乃是前朝未代君主。”
“生前临危受命,接过兄长薛麒留下的烂摊子,可惜力不从心,国势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等到燕军破了城关,京师沦陷,他被应天皇帝悬在闹市,斩首示众,以扬国威。”
“亡国之恨,不共戴天。”
四下倏然安静。
沐青黎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辫梢,轻声问:“所以……他们要杀了慕容皇室的人,报仇雪恨?”
“不只是皇室。”
沐尧臣接过她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邪神想要的,是整个燕朝,全军覆灭。”
*
燕京,昭和殿。
慕容卿羽握笔,伏在案前,一丝不苟地批阅奏折。
盛明帝身穿杏黄色常服,坐在一旁的小几后,安静习字。
他瞥了眼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卿羽,小声开口:“姑姑,川儿已经临了十张了。”
卿羽抬眸:“拿过来。”
盛明帝放下狼毫笔,双手捧着字帖,走到案前递给了她。
卿羽笑着接过,一页一页地翻。
纸上抄的是《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她粗略地扫了眼,直到看完最后一张。
“最后这篇《浪淘沙令》,可背会了?”
“背了。”
慕容凌川点了点头,答道:“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卿羽正认真听着,他却没往后面背了。
“姑姑,朕不明白,他为什么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他不是皇帝吗?”
卿羽放下字帖,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亡了国。”
盛明帝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亡国后,就不再是皇帝了。”卿羽语气淡然,“本是一国之君,却沦为阶下囚,大梦一场,醒来时发觉自己身在敌国,所以才叫‘梦里不知身是客’。”
盛明帝低下头,若有所思。
卿羽拿起杯盏饮茶,微微抿了一口。
心腹女官洛无霜从外面赶了进来,行至阶下,垂首行了礼,“公主。”
“嗯。”她没抬头,仍翻阅着案上的奏折。
“淮南王还未就藩,就死在了江州。”
“什么?”
卿羽握着杯盏的手一顿。
盛明帝抬起头,天真地问:“皇叔是何人害死的?”
“密报上说,尸首是在知州府密道里发现的,死状惨烈。江州多有流言,说是太后之弟,江州知州石圣学害死的王爷。”
卿羽收回手,倏然看向洛无霜,“流言何时起的?”
“就这一两日。江州、青州,儋州皆有耳闻。”
“还挺快。”
卿羽轻轻一笑:“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急。”
洛无霜低低道,“公主的意思是……”
“有人杀了淮南王,嫁祸给石圣学。”
卿羽蓦然开了口,“淮南王到底是皇室血脉,杀他,就是在打慕容家的脸。胆敢把脏水泼到太后的母族,意在离心朝臣,霍乱朝纲,罪不容诛!”
洛无霜问她:“事到如今,公主打算如何做?”
卿羽没正面回答,只是说,“江州那边是谁在盯?”
洛无霜如实道来:“是巡按御史,曹裴贤。”
“曹裴贤。”
卿羽扶额,仔细想了一瞬,似是在努力回忆这么一号人,紧接着问:“淮南王出事之前,他在哪里?”
洛无霜补充道:“密报上说,淮南王最后见的人就是曹裴贤。之后他便消失了,下落不明。”
卿羽闻言,了然于胸,招手唤她前来:“无霜。”
洛无霜恭声道:“属下在。”
“即刻传旨江州,淮南王暴毙而亡,着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彻查,江州知州石圣学暂免职务,此事查明之前,不得离开州府。”
“另外,至于曹裴贤。”
卿羽冷冷一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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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贺圣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