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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迷仙引(六)

临近秋后,再有几日,秋闱这场祸事便会彻底结案、问斩罪犯。

身为罪魁祸首的周晏清,自是首当其冲。

他到底只是个七品文官。

这桩血案却远远不是死了个寒门书生那么简单。

周晏清心里清楚得很,背后定有卑鄙小人作祟。他和那位被官府当成真凶逮捕入狱的考生,无非是撞了霉运,叫旁人当成替死鬼罢了。

孟千雪猜得不错,

案发当天夜晚,他亲手杀死了一个人。

行凶用的刀,来自青龙卫。

是他捡的。

在那间号舍附近,地上有过明显的搏斗痕迹,木门被锁得严严实实,只有活窗堪堪一望。

多亏他生性多疑。

果不其然,坐在里面的男子并非应试举子。

待看清面容后,他果断动了杀心。

用青龙卫的佩刀,取了青龙卫副使的性命。

他毁了宋铭的脸。

把罪责摘得干干净净。

今夜一过,外面的人只会知道,贡院里死了个年轻秀才。

而非重臣心腹。

他自认做得滴水不漏,想着只要等风声一过,全身而退也不是什么难事。

奈何风声暂未平息,意外却先来了。

孟千雪就是那个意外。

她也回来了。

他早该知道的。

前世不经意酿下的恶果,阿遥一直耿耿于怀。

她恨他自甘堕落,与奸臣为伍,私修禁术,六亲不认,成了乱臣贼子。

那日在松泉寺,他有心忏悔,企图祈求妻子的原谅。

阿遥向来面冷心热,嘴上说着最狠、最绝情的话,心底却比木棉还软。

可他不敢相信,

前世那位温柔体贴的妻子,真会动了杀心,要将枕边人置于死地。

身穿鹅黄襦裙的姑娘,手里提着一盏暗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慢慢地,灯突然亮了。

红光乍现,耀眼得睁不开眼睛。

他干脆阖上双目,脑海里却离奇般闹了套,三头六臂的鬼魅争着抢着附上身来。紫袍玉带的达官贵人冷嘲热讽,像踩踏一只蚂蚁似的,把他狠狠踩在脚下。有影无形的邪神辛桀穿透他的身体,鸠占鹊巢,时不时发出“磔磔”的怪笑声。

妻子定定地看着他,眸光冷冽。

孟千里倒在血泊里,勉强倚着墙壁,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毅然决然割破了衣袍。

“……道不同,不相为谋。”

年幼的儿子元礼乖乖地唤了声“爹爹”,卧病在床的老母亲喝着他亲手端过来的“补汤”,笑得慈祥。

“我的好颂儿,也做了大官了。”

及笄之年的妹妹蔓儿,换了身红嫁衣,搀着婢女的手,坐上一顶桃红花轿,由两个轿夫抬走,一路送到邕王府去了。

邕王慕容池年过半百,是崇元帝的叔父。

“我的儿,咱不做大官了行不?”

“老王爷自己的亲儿,也比你妹妹大了四五岁不止啊。”

“二哥,蔓儿不愿。”妹妹扯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

他当时并没多在意。

官位不显,周家在朝廷又无甚根基,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女儿,能嫁给王爷做妾,为兄长的试图增添助力,也算是天大的福分了。

“元礼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不肯告诉我,是因为心虚吗?”

“穷山恶水出来的酸儒……还妄想攀上相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什么货色,怎恁得这般厚颜无耻!”

耳边突然响起很多人的声音,

脑海里有关他们的画面挥之不去,几道声音掺和在一起,忽远忽近,倒像是隔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厚障壁。

周晏清失了神,眼底黯淡无光,脑子里像有小虫似的东西在爬,他听不清字句,也不想去分辨了。

虫豸疯狂蚕食他的大脑,绵密而阴毒,又疼又痒的痛楚,直往颅腔里钻。

他始终睁着眼,却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那些贱人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谩骂他,要把他踩在脚下。

阿遥也不爱他了。

换言之,她或许从未爱过他。

她是官宦世家的小姐,和那些人一样,从始至终都瞧不起他。

无数只小虫肆意蛀食他的大脑,速度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不少,他头疼欲裂,只觉痛不欲生。

好……好痛,好想死,为什么不能死啊!

他一头撞在佛堂的石柱上,碰得头破血流。

孟千雪就是个疯子。

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周晏清太想解脱了。

早死早超生,赶早投个好胎。

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牵制着他,让人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剧痛之下,大脑反倒异常清醒,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血肉被啃食的折磨。

不知名的虫群忽地张开血盆大口,肆无忌惮地,一口一口撕咬他的血肉。

阿遥,你好狠的心。

我心里只有你,你却要对我赶尽杀绝。

诏狱里无尽黑暗,周晏清砸碎了装有稀米粥的瓷碗,借着微弱的油灯,拈起碎片,猛然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比死讯先传到旁人耳中的,是又一张血书。

燕京城内秋意渐浓,有白鸽展翅翱翔,掠过朱楼高墙,渐落于宅邸中庭。

这一日,天朗气清。

王芮收到了父亲的密信。

见字如面,展信一览,本该是抵万金,聊表相思的家常。

他却吓得惊慌失措,汗如雨下,再顾不得其他,连夜乔装出城,不问归期。

有美人兮,临窗而坐,案上热茶轻烟袅袅,吞云绕雾,悄然漫过女子温柔沉静的眉眼。

她一面轻手抚摸小腹,一面又嫣然笑着,看向身侧久立不言的侍女。

“殿下,驸马爷偷着出了燕京城,您看要不要派人拦下。”

“不必。”

卿羽轻嘲一声,眼底笑靥明丽,嗔道,“那厮惯是个蠢货,想送死便由着他去好了,本宫又不介意换一个驸马。”

“秋月。”她把那侍女唤到跟前,细细交代了几句。

-

秋闱凶杀案的线索渐渐有了眉目。

带走易鸿时的是陈家兄弟俩,先前在衙门当差,做过一段时间狱卒。

受主簿闻添的指使,唯恐孟千里察觉实情,偷偷把人藏了起来。

萧钰近日查得紧,长街暗巷,瓦舍闹市,市井人家,无不见玄甲铁衣的青龙卫,相邻的州县听到风声,城门放行、户籍核实也比寻常严格不少。

两名狱卒很快便落了网。

听说还是自家亲戚告的密,

为了那一百两赏金。

兄弟俩抱头痛哭,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地磕头认罪。

“大人饶命!我……我全招!小的什么都招!”

烙铁被烈火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蚀骨焚烧的痒意,不多时,焦炭乍破,溅起满室星火,惊人刺目,扰得眼皮发涩。

……

萧钰没说话,自刑架取下一条铁鞭,走到绯衣青年面前。

男人一双黑眸深不可测,面上喜怒阴晴未定,只低低说了句,“劳烦孟少卿看管好刘济材,务必加派兵士轮守,莫让那厮轻易死了。”

昔有异国来使,于天子寿宴,进献奇楠沉香佛珠。

崇元帝珍而藏之,而后不久,转赠胞妹慕容卿羽。

长公主又把这件贡品,混进驸马孝敬给父亲的寿礼。

正巧王阳曦不识货,弄巧成拙拿去贿赂地方官,以行职权便利,行不法之事。

萧钰眼尾微挑,眉宇间难得有了几分柔情,环望京都方向,笑意不减反增,低声自言道,“来年元月凶险,殿下已有掌权之心,福王亲党断不可留。”

他清楚地知道,

福王怯懦无能,不可君天下。

如今崇元帝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是时候做打算了。

此言并非子虚乌有,乃是三绝道长箴言:帝生而贵极,统御九州,乃天命所归。

然寿元有定,三十岁元月,便是大限。

真要算起来,怕是撑不过来年元月。

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

就连卿羽也不知道。

他年少时做过长公主的暗卫,恪尽职守,忠心耿耿,如今身为青龙卫指挥使,很得崇元帝信任。

太子凌川病弱且幼,难稳大局。

长公主暗中织网,藏拙至今,是为匡扶嫡脉,再创盛世。

殿下已然踏上这条不归路,

他便肝脑涂地,做她麾下一名谋士。

-

与此同时,

倚红楼,密道深处牢房。

石弘毅光顾着寒暄,讲了半天,迟迟没能讲到重点上。

他饿了好些天,日夜喝西北风,凑合吃些残羹冷炙,才勉强活了下去。

孟千雪许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径自摸了摸袖袋,轻轻拿出一方素帕来。

沐尧臣不自觉地看了过去。

里面包着三两块栗子糕。

“待会再慢慢说,先吃点东西垫着。”

她倒也大方,竟然全都给那小子了。

“多谢表姐!”

石弘毅兴冲冲地拿起糕点,直往嘴里送,“好吃!”

“要是有水晶糕就更好了。”

红衣少年双手抱拳,站在一旁没动,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丹凤眼微微抬起,眼波流转不定,目光意味不明,全然落在年轻姑娘身上。

还有那方素帕。

和她方才给他的一样。

牢房外面,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紧逼,正朝这边赶来,很急、很快。

“谁在外面?”石弘毅忽然开口问。

“是人。”

沐尧臣负手而立,率尔脱口而出。

鬼魅无影无形,妖邪善于飞檐走壁,走路都靠瞬移,而且一般不会有脚步声。

“这位兄台别开玩笑了,不是人还能是鬼啊。”

石弘毅摸了摸后脑勺,分别看向二人,朗声笑道,“要不……我们要不先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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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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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迷仙引(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