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岛,谢宅。
此时府里的下人正忙作一团,忙着找荀大夫,忙着煎药……还忙里偷闲地交换着小道消息:听说大公子带了个仙女似的女子回来,听说是公子亲自抱着回来的,听说那女子是从天而降的……
总之这一夜,这府里多了关于大公子和女子的许多传说。
不知过了多久。
栖梧艰难地睁开双眼,疼痛先于意识苏醒,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肺部火辣辣地疼,左肩大概是脱臼了。
嗯,还活着,看来祝屿是把自己捞上来了。
嗯?这里不是医院!
她还记得她还见过三个古代人!想到这个,她立刻就清醒了!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织锦被面的棉被,视线里是模糊的木质屋顶和古朴的榫卯结构。
这房间很大,地板上铺着用金线与茜色丝线交织出繁复的卷草纹的羊毛地毯。不远处摆着一架屏风,那并非寻常的木石屏风,栖梧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居然是云母!打磨至蝉翼般纤薄的云母,镶嵌于深沉紫檀木框内。细看之下,每一片云母的肌理都独一无二。屏风前设一张黄花梨案桌,案上置一盆羊脂玉雕的兰草盆景,叶脉通透,温润生辉,靠南窗是一方小小的休憩处。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而幽微的冷香,似檀非檀。
“唔……”一开口,栖梧喉咙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想喝水,偏偏左肩使不上力,只能望而叹气。
没过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身穿青色的窄袖长衣的年轻女子,手里端着托盘。看到栖梧睁着眼睛,女子眼里有明显的喜色。
“姑娘,你醒了!”
她把托盘放在床边矮柜上,伸手轻轻给栖梧掖了掖被子,嘴里说道:“姑娘可不能乱动,我这就去叫荀大夫过来看看。”
说完又急匆匆的外走,栖梧接着叹气。
喂,能不能先给我杯水啊!!
半盏茶的时间,门口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栖梧抬眼一看,一个身穿黛蓝道袍的老者挎着一个棕色的木制箱子,跟着先前那女子脚步匆匆的转过屏风。
“姑娘,劳烦搭个手,老夫来诊上一诊”老者边说着手已经搭上了栖梧的脉搏。
随后,栖梧的视线里又多出了一个人。
是先前见过的那个男子,他跟在先进门的这二人身后,不急不徐的走进来。
栖梧忍不住细细打量,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薄唇抿着淡淡的弧度。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清冷得像山巅积雪,又莫名带着海风般的疏阔,长得真好看!
好像在哪儿见过,栖梧想不起来。
“醒了?”男子声音清冽,像玉石相击。
看到栖梧看向他,他怔了怔。栖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姑娘先喝口水润润嗓子。”青衣女子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
等老者诊完脉,她端着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将栖梧扶起来,栖梧就借力靠坐在床头,就着她的手喝完了一杯水。
等她抬起眼来就看到那男子转到屏风后坐下了。
“禀公子,这位姑娘溺水太久,肺部有积水,需照着老夫的方子按时喝药,慢慢调理才好,肩膀的伤还需静养。一应注意事项老夫交待给锦书姑娘,三日后老夫再过来为姑娘诊脉。”老者收了东西,到屏风后回话。
谢疏桐闻言点点头,对门外的怀山道:“送一送荀大夫。”
荀大夫拱拱手,告辞。
栖梧现下脑子乱成一锅粥了,不对劲!哪儿都不对劲!!
“我……在哪?”她艰难地问。
“姑娘先喝药吧!”那名唤锦书的女子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栖梧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锦书回头看了一眼公子,谢疏桐坐在外间没说话。
“姑娘,这里是谢宅,是我家公子将姑娘带回来养伤,姑娘你都昏睡两日了。”锦书看出她的戒备,开口道。
谢宅?这又是哪里?
算了,先活命比较重要。栖梧想自己接过碗,一抬手左肩立刻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
“肩关节脱臼,荀大夫已替你复位。”屏风外传来男子平静的语气,“但还需静养半月,姑娘稍安勿躁。”
顿了顿,又说:“姑娘那日还未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梁栖梧。”
栖梧,是凤栖梧桐的栖梧么?
谢疏桐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在下青溟岛谢疏桐。”男子简短道,“姑娘是从何处来?在下派人把东边搜了个遍,未曾找到与姑娘相关的随从和物件。”甚至连附近水域都派人下去搜查了,没有找到任何船只的残骸。那她又是怎么到这里的?
栖梧愣住了。
她该怎么说?二十一世纪的云际市?还是某三甲医院的创伤外科?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疯子吧。
“我……记不清了。”她选择最老套也最安全的回答,“只记得船翻了,我不小心掉进海里……”这也不是完全的谎言,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说:“梁姑娘先休息,既入了我谢宅,便是客,且安心养伤。锦书,好生照看梁姑娘,”便起身离去。
锦书应了声“是”,给栖梧喂完药后便扶着她慢慢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看栖梧闭上眼睛,似乎是要休息了,便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栖梧躺在床上,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浓烈。
这会儿她才有心思打量自己。身上穿的是素白的棉布中衣,料子柔软干净,之前她穿的衣服已经没有了踪影。她费力地用右手掀开衣襟查看身体——皮肤上有大片擦伤和淤青,但都已仔细上过药。左肩用布带固定着,手法很专业专。
外科医生的本能让她开始评估自己伤势:肋骨大概没断,但软组织挫伤严重;肺部有吸入性肺炎的可能;左肩复位及时,应该不会留后遗症;脱水症状已经缓解了许多……
但是她现在到底在哪里呢?青溟岛?没听说过。
栖梧努力回忆地理知识,祝屿家是荔东的,荔东沿海有这样名字的岛屿吗?还是说……她不敢细想。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头晕目眩,索性放弃了挣扎。栖梧闭上眼,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祝屿惊恐的脸,和那堵黑压压扑来的水墙。
“别慌,梁栖梧。”她对自己说,“先活着,再想别的。”
这是她成为医生第一天学到的事:在绝境中,保持冷静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