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发亮,整座比武营地便已然苏醒。
晨风扯得帐篷帆布哗哗震颤。大卫在毡垫上坐起身,浑身骨骼僵涩发沉。营地的喧嚣一点点渗进来。侍从的吆喝远远飘荡,战马在马厩此起彼伏嘶叫,铁匠的锤声隔着薄雾,一阵,又一阵。
踏出帐篷,晨霭尚未散尽,露水浸润脚下的干草。不少骑士已经在一旁试骑战马,侍从蹲在地上打磨盾牌。朝阳慢慢攀上营帐的屋脊,将地面的影子压得又短又扁。
他没有立刻披挂铠甲,迈步走向长长的军械棚。棚下堆放着大会备好的比武兵器:刃口敲平的长剑,削去锋尖的战斧,裹上厚毡的短棍。军械官坐在粗木案后,握着鹅毛笔蘸饱墨汁,逐件核验登记,严防开刃的铁器流入围场。
腰间悬着父亲赠予的佩剑。这并非瓦雷利亚钢,而是河湾工匠千锤百炼锻出的上好钢材,剑身厚重,打磨得光亮,却至今没有名号。父亲交付这把剑时曾说,他可以此刻便为它取名,也可以等到挣得马刺、正式受封骑士的那一天再取。这句话时常在他心头掠过,而这柄剑依旧空空,没有称谓。
大卫把剑递上前。军械官指尖抚过剑刃,拿铁块轻轻敲了两下,确认换装的比武钝刃全无锋芒,便俯身在羊皮名册上勾下大卫·罗伊斯的名字。剑回到他手中,腕间那条防脱手的铁链咔嗒扣紧柄首的铁环。
银亮的全套甲胄还留在帐篷。穿过人流汹涌的营地,他走向路边的客栈。清晨店内不算拥挤,骑士与侍从围坐在木桌前吃着早饭。黑面包、切片洋葱与熏咸肉摆在桌面上,麦酒盛在坑洼的锡杯里。大卫拣了靠立柱的长凳坐下,慢慢进食。面包质地粗粝,咸肉滋味刺喉,胃腑微微向内攥紧,他仍旧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去。邻桌的骑士高声谈论今日长枪对决的名单,亚利斯·奥克赫特的名字飘进他耳中。
离开客栈,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回到狭小的帐篷,他着手穿戴装备。链甲衬衣先裹上身,缝着奥克赫特家碎布的皮腕套箍紧左手。银肩甲与胸甲一片片扣合锁死,最后将深绿斗篷搭在肩头。甲胄的重量沉沉压上双肩,肋骨处的旧伤泛起熟悉的隐痛。他握起头盔,钢面晃荡着细碎的日光。
全副穿戴妥当,他抱着头盔去往马厩。
干草、马汗与鞣革的气息填满棚屋。落雪拴在木柱上,灰青色皮毛沾着细碎草屑,见他走近便扬起头颅,耳朵转向来人。大卫唤来马夫,二人一同铺好比武防护毡垫,将结实的比武马鞍、皮质护面稳稳捆牢。上午没有他的长枪赛程,午后虽是步战混战,他依旧备好了全套鞍具。他伸手抚过马颈修长的鬃毛,落雪喷出一团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手背上。
踏出马厩,比武场的喧嚣铺天盖地涌来。
长枪比武在上午进行。看台一层层坐满看客,各色纹章旗帜迎风拍打旗杆。传令官的号角反复鸣响,一对对骑士策马疾驰而过,骑枪撞上盾牌的闷响远远荡开,看台的欢呼如同潮水起落。
大卫靠在外围木围栏停下,头盔夹在左臂之下,银甲被日光烘得温热。
他抬眼望向高处的王室看台。
劳勃·拜拉席恩端坐正中,身躯魁梧,手里攥着一只巨大酒杯。瑟曦王后坐在他身侧,金红礼服衬着一头灿金长发。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眉眼,一阵无从溯源的寒意滑过后颈。这并非全然的恐惧,只是一种模糊本能的不安,好似细小爬虫在皮肤下游走。
国王右手边是艾德·史塔克,大卫听过无数关于北境狼主的传闻。首相席位后排坐着两名少女,他本不识她们,旁边侍从闲谈的字句飘过来,他才知晓那便是史塔克家的珊莎与艾莉亚。看台一层一层向外铺开,各色家徽旌旗晃得人眼晕,河湾、河间、西境的色彩交杂在一起。
号角轰然炸开,人群爆发出呐喊。亚利斯·奥克赫特策马冲锋,骑枪扎实撞进对手盾牌中心,那名骑士连人带马被冲击力逼得偏斜。御林铁卫赢下这一轮。
掌声滚过整座看台。大卫的视线短暂掠过高台,而后垂落,落回腰间那柄无名的钢剑。父亲的话语又一次浮上心头,或许就在今日,或许还要许久,他才有资格赋予这柄剑一个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得胜的御林铁卫,欢呼一浪叠过一浪。大卫的视线却飘向方才落马的骑士。那人盾牌裂开一道大口,头盔歪歪斜斜。侍从上前伸手搀扶,被他抬手挡开,手掌撑住沙土,独自挣扎着站起。他肩膀不住颤抖,脊背却没有弯下。而看台上已经没有人再望向他。
日光之下各色纹章晃动,他扫过场边等候上场的骑士。
灰蓝底色上两座石塔,是佛雷家的家徽。营地随处可见佛雷家的子弟:杰瑞、霍斯丁、丹威尔、艾蒙、席奥、派温爵士,还有瓦德·佛雷的私生子马丁·河文。一群人围拢着霍斯丁说笑,马丁独自落在后头,肩头微微收拢,无人搭话。不远处,席奥抬手拍着另一名骑士的肩膀,高声许诺混战之中彼此守望。
“佛雷人的盟约,掂量着听就好。”
身旁一名年长骑士低声哼了一句,话语刚好落进大卫耳朵。
更远的地方,白底上三只猎狗的大旗高高竖起。格雷果·克里冈立在旗帜下方,身形高大,厚重铁甲像一堵移动的墙。靠近他的骑士不自觉向两侧挪动,拉开距离。大卫后颈那股莫名的麻意再度泛起。
他目光扫过一排排待赛之人的甲胄。有些贵族少年的钢甲崭新锃亮,不见一点磕碰;几名流浪骑士的铠甲遍布撞击留下的凹坑,甲缝里补着铆钉,可每一块钢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席奥依旧在诉说并肩作战的许诺,大卫捕捉到他飞快瞥向克里冈的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一瞬,转瞬便复原如初。
大卫抬眼望向头顶。太阳悬得很高,刺目的白光压得人眼皮发沉。燥热顺着甲胄缝隙一点点钻进皮肉。上午的骑枪对决渐渐收尾,侍从开始撤掉赛道障碍,围观的人群纷纷挪步,朝着中央混战围场聚拢。
他转身缓步走回马厩。
落雪安安静静立在栓马柱前,比武鞍具牢牢缚在脊背。大卫接过马夫递来的缰绳,指尖触到微凉皮革,翻身上马。灰青色战马轻轻踏动前蹄,温顺地任由他驱策,缓步踏出棚屋,汇入去往围场的骑士人流。
午后混战的参赛者并不算多,三四十人而已,三三两两骑马慢行,没有长枪对决那般张扬,自有一股沉肃气息。人人甲胄端正,盾牌稳搭臂弯,钝剑垂在腰侧,无人高声喧哗,只有马蹄踏土的闷响、甲片偶尔碰撞的细碎咔嗒。
悠长低沉的号角忽然响彻营地,压过所有嘈杂。
这是混战召集的号声。
骑士们顺着赛道尽头的入口,依次缓步入场。传令官立在高台边缘,手握名册,每过一人,便朗声唱报名讳与家纹。
“河湾地,罗伊斯家族,大卫·罗伊斯!”
歌声落下的一瞬,大卫抬手。
他将绿底银苍鹭的木盾稳稳抬起,正对高处的王室看台,动作沉稳端正,不张扬,不仓促。日光落在盾面银纹上,苍鹭羽翼的轮廓一瞬亮得刺眼。这是比武场最古老的礼节,向国王、向首相、向七神见证的赛场致敬。
看台的喧嚣短暂起落,细碎目光扫过他这身银甲与孤零的苍鹭纹章。无人特意喝彩,也无人刻意嘲弄,只有一片漠然的观望。
列队走完入场赛道,所有参赛者在围场中央松散排布。有人侧头低声互诉同盟,有人悄悄调转马头,刻意远离身侧凶悍的身影。格雷果·克里冈单独立在最外侧,周遭战马下意识避开,给他空出一大片光秃秃的褐土。
大卫轻轻勒住落雪,停在队列偏侧。
短暂的静默后,比武总管缓步走入场内,嗓音粗沉,逐字重申午后混战的规矩。钝刃对决,不许蓄意夺命,不许击打倒地者,凡高声诵出“收剑”,即为认输,即刻止斗。
话音落尽,又是一声短号。
一众骑士纷纷踩镫下马。
大卫落地的一瞬,顺手将缰绳交给场边待命的马夫,落雪被牵至围场外侧的安全区域。战马轻轻嘶鸣一声,静静伫立,望向场内。
他抬手扣合头盔。
钢铁罩落的刹那,世间所有喧嚣骤然变远、变闷。眼缝收窄,日光被切割成细细一线,眼前只剩这片踩实的褐土、错落对峙的人影、无数静待厮杀的钝刃与盾牌。
午后的风掠过栅栏,掀动他肩头深绿的斗篷边角。
最后一声号角炸响。
喧嚣猛地炸开。最先扑进耳朵的不是刀剑碰撞,是靴子踩踏泥土的轰鸣,甲片撞击的脆响混成一团。大卫攥紧钝剑,盾牌横在身前,眼缝窄得像一道伤口,视野被切割成小小的一块褐土、晃动的甲胄、起落的脚。
正面冲来一个穿褪色蓝甲的骑士,钝剑带着风声劈向他盾面。
巨响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震波顺着木盾传到肩骨,耳朵在头盔里嗡嗡鸣响。他屈膝稳住重心,正要回砸,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巨大黑影从侧边撞过来。并非看得真切,是阴影骤然吞掉日光,是周遭的人慌忙避让的动静,先一步告诉他来人是谁。
他急忙把盾牌往侧面横挡。
格雷果的钝剑狠狠砸上来,力道重得几乎把他连人带盾拍翻在地。泥土溅起,糊在头盔的眼缝边缘,一下子遮住大半光景。大卫踉跄后退,靴子在松土里打滑,呼吸粗重,热气在头盔里盘旋,蒙得他额角冒汗。
有人在他身后喊喝,分不清是敌是友。他没法回头,不能把盾牌从正面挪开太久,只能听见钝剑劈在别人盾牌上的闷响,听见一声痛哼。等他擦着眼缝把尘土晃开,方才那个蓝甲骑士已经不在他视野里,不知被旁人缠住,或是摔倒在了尘土之中。
席奥·佛雷的脸短暂从两个人影之间露出来一眼,转瞬又消失在混战的人群缝隙中。
大卫的胳膊开始发酸,盾牌越来越沉。他死死盯住面前能看见的对手,其余所有危险,都藏在视野之外的喧嚣里。
一记钝剑横挥擦过他的肩甲,震得他身子一歪。他急忙后撤,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土块,重心一滑,重重跌坐在地。盾牌歪在一旁,眼缝里灌满扬起的尘土,一时什么都看不清。
靴子从他身侧寸许踏过,泥土溅到他的护面。他慌忙蜷起膝盖,盾牌横挡在头顶,等待落下的重击。
“收剑。”他试着喊,头盔困住声音,出口沙哑微弱,混在一片甲胄碰撞的轰鸣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传出去。
那一击迟迟没有落下。
等尘土稍稍沉降,他才看清,刚才追着他的骑士已经被另一个人拦了下来,两个人扭在几步之外缠斗,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呼喊。大卫撑着盾牌,费劲地跪起身,臂膀的肌肉突突发疼,方才那一摔磨得肋间一阵阵抽痛。
就在他撑着起身的间隙,视线从盾牌边缘飘出去,扫过围场另一侧的空隙。
是方才那个蓝甲骑士。他已经仰面栽倒在褐土上,头盔歪脱到一边,格雷果的钝剑重重压在他胸甲之上。那人嘴巴开合,大卫隔着嘈杂听不清字句,片刻之后,那挣扎的手脚慢慢松弛下来。不知是他未曾喊出收剑,还是呼喊已经淹没在喧嚣里。
没有谁立刻上前制止。近处几个骑士自顾交手,有人匆匆瞥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无暇顾及。比武的规矩写在总管的话里,可尘土和厮杀会把规矩吞掉。
席奥·佛雷刚好从那片阴影旁绕开,他看见了倒地的人,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扑向另一个独自落单的流浪骑士。
大卫攥紧手里的钝剑,慢慢站直。头盔里的热气裹着尘土的味道,他的喉咙发紧。方才自己差一点,就和那人一样躺在那里。
他没有再向前抢攻。
目光从那具松弛的躯体上挪不开,脚下却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步,避开那片被褐土浸透的地方。指节扣在剑柄上,越收越紧,指根发僵,钝剑的木柄硌进掌心里的老茧。
旁边有人嘶吼着冲撞,盾牌相撞的轰鸣依旧在耳边翻滚,可那些声响好像隔得更远了。他的呼吸乱了一拍,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温沉的东西。
席奥从那边绕开的模样,在他眼缝里一闪而过。大卫没有去追赶席奥,也没有上前去查看倒地的骑士。他只是把盾牌抬得更高一点,视线重新扫向围场里晃动的甲胄。
来之前,他曾指望比武能为自己挣来些什么,能叫旁人看见他。可这一刻,他的目光不再去搜寻可以击倒的对手,反倒总忍不住留意别人脚下的泥土,留意那些歪斜的头盔。
一阵冲撞推过来,一名骑士撞在他盾牌侧面。大卫本能格挡,臂膀发沉,挥剑的力道,比方才弱了几分。
风卷着尘土掠过围场。看台的呐喊依旧起伏,可在钢盔包裹的耳朵听来,一切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厚纱。他站在厮杀的人流之间,钝剑垂在身侧,苍鹭盾牌挡在身前,不知道下一道冲击会从哪一片尘土里钻出来。
他又硬扛了两下撞击,盾木在重压下发出闷哑的呻吟。手臂早已不听使唤,每一次抬盾,都要借着腰腹猛地使劲,肋间那一处磕碰的伤,跟着每一次呼吸抽痛。尘土糊在眼缝,他只能时不时偏过头,用肩甲蹭一下护面,视野时明时暗。
有个流浪骑士瞅准空隙斜冲过来,钝剑直奔他头盔侧面。大卫勉强抬盾去拦,力道差了半分,那一击擦着盾边扫过,重重砸在他头盔颊边。嗡鸣瞬间灌满头颅,他踉跄着后退,眼前浮起一片灰斑。那一刻,一个念头浮上心头——收剑。
并非剧痛逼出的想法,而是疲惫漫过了骨头。他不想再挡,不想再听甲胄碰撞的轰鸣,不想再盯着晃动的铁影。只要高声喊出那两个字,一切就会结束,他可以退出这片尘土,回到落雪身边,回到阴凉的看台外围。名分、荣誉,全都可以就此丢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头盔里的热气烘得舌尖发苦。
可还没等声音出口,另一边忽然爆起一阵骚动。格雷果大步撞开两名佛雷家的人,钝剑劈向席奥·佛雷。席奥慌忙躲闪,顺带一肘撞在这名流浪骑士后背上。那骑士重心一歪,本该落在大卫身上的第二击,便落空砸进泥土里。
大卫僵在原地,喘着粗气。方才那一线生死,和他的剑法、他的盾牌全无关系,只是旁人的恩怨意外撞在了一起。
流浪骑士稳住身形,还想再扑,却被别的缠斗卷走,汇入一团乱甲之中。
他继续挪动脚步,不敢再主动寻敌,只贴着栅栏内侧游走,专挑别人互相缠斗的缝隙落脚。他受过千百次长枪与剑盾的训练,底子还在,能够抓住对手露出的破绽,用盾沿磕歪对方兵器,再用钝剑拍在对方肩甲、上臂,将人击倒逼至认输。每一次得手,都耗掉他大半力气;每一次,他心里都清楚,若是对手没有先被旁人牵制,他未必能找到这个空隙。
不止一次,钝刃贴着他的喉甲擦过;有一回,一名骑士绊倒,整个人朝着他的腿撞来,他踩着对方的手才勉强站稳,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佛雷家的人陆续倒下,有的高声喊出收剑,被对手放过去;有的被重击震得晕厥,一动不动躺在褐土上。席奥最后被两个人合围,盾牌脱手,跪倒在地,嘶哑地吐出认输的字眼。
围场里的人越来越少。喧嚣慢慢稀薄,不再是吞没一切的轰鸣。
等大卫终于勉强稳住身形,视线拨开漫天尘土,才看清场内剩下的只有寥寥数人。格雷果依旧立在场中,庞大的身躯几乎不曾挪动分毫。其余几个骑士,或是伤了臂膀,或是脚步虚浮,远远和他隔开。
又一记重击落在格雷果盾上,那名对手被巨力掀翻,滚出老远,再也没有爬起来。
比武总管抬手示意,余下还能站立的人,都被要求停下。
号角再一次响起,调子悠长,和开战的号声截然不同。
大卫慢慢垂下钝剑,盾牌“咚”地轻轻磕在地面。他的肩膀抖得厉害,并非源于胜利的激动,而是肌肉透支之后不受控制的震颤。他抬起手,指尖摸索头盔的搭扣,费了两次才解开。
护面向上掀开,晚风扑在脸上,裹挟着尘土与汗味。他大口吸气,视线扫过满地歪斜的盾牌、散落的钝剑、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他是站到了最后。胸口沉甸甸的,脚下的沙土仿佛仍在晃动,一股虚浮感缠上四肢。
他站在原地,任晚风扫过汗湿的脸颊,目光在遍地狼藉里慢慢游移,迟迟没有动弹。左眼的皮肉肿得发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挤出一条窄缝视物,世界一半清晰,一半蒙着一层浑浊的灰。左耳一直在嗡嗡作响,那阵轰鸣自头盔之中带出来,久久散不去。旁人的欢呼声传过来,都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忽远忽近。每一次呼吸,肋间的旧伤都跟着抽扯,疲惫不只是浮在四肢,而是沉进骨头里,稍稍一动,便觉得力气要顺着甲缝流干。
总管向前踏出一步,高举右手。喧闹渐渐收束,看台的呼喊一点点压低,所有人等着他的宣告。
“本场混战,胜者——大卫·罗伊斯,河湾地罗伊斯家族!”
话语落定,看台再度炸开声响。欢呼、口哨、侍从的呐喊揉成一团,撞进他嗡嗡作响的左耳。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躬身行礼,苍鹭盾牌依旧斜斜抵在泥土上,垂着的手臂微微发颤。
劳勃国王从王座上倾过身子,粗粝的嗓音越过整片围场送下来。
“看在国王的份上,给他把花环送上来!”
珊莎·史塔克从座位上起身,手里捧着那束编好的花环,花瓣是淡金的秋玫瑰。她由侍从陪着,一步步走下看台的木台阶,穿过空地走向他。大卫眯着那条肿胀的眼缝望向她。女孩的身影在他视野里微微发虚,轮廓晃动,耳边的蜂鸣盖掉了周遭细碎的议论。他想站直,肩膀却不听使唤,刚绷紧便又垮下去几分。
她停在他面前,手臂向前递出花环。他迟疑片刻,缓缓抬起沾着尘土、布满老茧的手接过。花茎柔软,带着一点残存的香气,和他掌心木柄粗糙的痛感截然不同。他没有说话,喉咙干得发涩,只微微低下头颅。珊莎看了看他肿胀的左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安静退回到看台的方向。
他握着花环,指尖无意识摩挲花瓣。左耳持续的嗡鸣、半只眼睛模糊的视野、骨头里拖不动的疲惫,还有方才无数擦肩而过的死亡,沉甸甸压着他。
马夫牵着落雪从围栏边走过来。灰青色的战马安静立在人流边缘,马蹄轻轻刨着泥土,望向他。大卫把那只护面边缘微微拗变形的头盔夹在腋下,金属壳子还留着厮杀里攒下的热气,蹭着他胳膊,沉甸甸的。花环松松搭在头盔上方,金黄的玫瑰花瓣挨着冷硬的铁皮,几片已经被尘土染得发灰。
围栏外人山人海,无数张面孔叠进他那条肿胀左眼挤出来的窄缝里,轮廓全都虚虚晃晃,看不真切。欢呼一波一波涌过来,可那些声响像是隔着一层晃荡的水,和围场里的喧闹搅在一起,久久不肯散去。盾木相撞的闷响、靴子碾过干土的轰鸣、有人痛呼的嘶喊,一遍一遍在他头骨里面来回翻涌。他明明已经站定,厮杀却还在他脑子里继续。
他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膝盖发僵,每一步都要稳住重心。落雪低低打了个响鼻,温热的气息拂到他手背,才稍稍把他从那片轰鸣里拽出来一点。他抬起手,搭住马鞍的鞍桥,指节依旧发颤。看台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可他几乎看不见那些人的神色。他眼里只有晃动的人影、脚下褐土上斑驳的印记,耳朵里一半是看客的喝彩,一半是围场里死去活来的余响。
马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有立刻道谢,只是木然地踩进马镫。跨上马背的时候,肋间的伤猛地抽痛一下,他闷着一口气,没有出声。花环歪了歪,一片玫瑰花瓣飘下来,落在落雪的鬃毛之间。
大卫坐在马背上,头盔依旧夹在腋下,变形的铁皮硌着他侧肋。左耳的蜂鸣一刻不停,左眼那条细缝看出去,世间万物都蒙着一层灰雾。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看,该向谁致意。胜利的仪式已经做完,可他还没有从尘土里走出来。
落雪缓步迈开步子,载着他穿过围栏旁的人群。围观的人朝他叫嚷,有人呼喊苍鹭的名号,有人伸着手,想要碰一碰得胜骑士的衣甲。大卫垂着眼,视线掠过一张张仰起的脸,却很难把他们看清。那些欢呼听来遥远,混杂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撞击与惨叫,两种声音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他没有抬手致意,脊背绷得发紧,只有在战马轻轻晃动的时候,才稍稍松一口气。他甚至不敢深想,方才有多少回,死亡只差半步就落到自己身上。
风卷着尘土掠过他的脸颊,玫瑰的淡香偶尔钻进鼻腔,转瞬又被汗味、铁甲的铁锈味盖过去。他夹着那只撞凹的头盔,花环歪歪扭扭搭在上面,在喧闹的君临阳光下,看着格外古怪。
人群向外退开,让出路来。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看台高处。
方才厮杀之时无暇顾及,此刻那些人影重新落进他半模糊的视野。他见过詹姆·兰尼斯特,御林铁卫里的金狮,一身鎏金铠甲,金发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也远远见过洛拉斯·提利尔,百花骑士,繁花绣满他的盾牌,少年少女为他疯狂呐喊。游吟歌谣的片段浮上心头,歌唱冲锋,歌唱万众目光,歌唱勇武换来的敬重。那正是他一心向往的光景。作为次子,继承权与他无缘,他便寄希望于比武,盼世人能看见他的盾,听见他的名字。
可围场的褐土打碎了那幅图景。没有潇洒华丽的对决。只有尘土、打滑的脚掌、被混战吞没的规矩,一个骑士无声倒在沙土之中,无人及时阻拦。胜利并非依仗精妙的剑招,大半是旁人缠斗带来的侥幸。他此刻捧着胜利者的花环,浑身是伤,半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头盔砸出丑陋的凹坑,骨头里灌满疲惫。
念头一闪而过,转瞬又被耳鸣搅得涣散。他握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身下马鞍仿佛微微摇晃。所有人在欢呼他,可他并不认识这份被众人喝彩的自己。
落雪一步步走出比武场的喧嚣,欢呼声渐渐落在身后,可那嗡嗡的耳鸣依旧盘踞在大卫头颅之内。人群的面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马厩熟悉的气味。
他费力滚下马背,肋间的伤痛顺着骨头窜上来,踉跄一步才站稳。头盔从腋下滑落在干草堆,“哐”一声闷响,那道混战砸出来的凹陷,在马厩昏光下格外扎眼。花环从盔上滑落,几朵玫瑰碾在脚下的干草里,明媚的金瓣覆上尘土。
大卫拖着甲胄沉重的重量,挪到橡木栏杆边,顺势蹲坐下来,后背松垮抵住粗糙的木梁。浑身肌肉都在发抖,不是喜悦,是透支之后不受控的震颤。左眼的肿胀依旧撕扯着眼皮,视野半明半晦。马夫远远牵走落雪卸去鞍具,战马打了个沉闷的响鼻。四下的侍从往来奔走,擦洗盾牌,整理鞍鞯,断断续续的闲谈之中,时不时飘出“苍鹭”三个字。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头盔那一处被钝剑砸出的凹痕。铁皮向内拧卷,边缘翻起锋利毛边。这是叔父罗伯特·罗伊斯的旧盔。罗伯特是父亲诺兰的弟弟,北上长城披上守夜人黑衣之前,把整套征战甲胄留给了大卫的兄长达蒙。后来达蒙交到他手上,简简单单一句:
“你比我更适合穿着它。”
那句话轻飘飘浮上来。罗伯特戴着这副头盔搏杀,挣得实打实的名望;而如今盔甲穿在他身上,一场混战过后,只剩满身伤痕、一只砸瘪的头盔,还有一脑子挥散不去的死亡画面。
干草上传来靴子踩踏的声响,甲片碰撞,细碎的咔嗒声越来越近。
大卫勉强抬起头,肿胀的左眼只撑开一道窄缝。逆光之下,一道高大的人影立在他面前,胸前雄鹿纹章隐约可辨,腋下夹着一卷羊皮名册。是比武总管的副手,王室派来的官员。
“大卫·罗伊斯。”男人开口,嗓音久经尘土磨砺,低沉沙哑。
大卫撑着栏杆想要起身,肋间猛地抽痛,动作顿住,依旧半蹲在干草之上。耳中的嗡鸣把对方的声音揉得发飘。
“混战的胜利已经登记在册。玫瑰花环你已经收下。至于那份冠军钱袋,两万金龙。你不能在此处领。太阳落下之前,你亲自去往国王的办事大帐,找王室司库。带上你的家徽信物,在名册画押,钱袋才会交到你的手上。”
两万金龙。
那些字隔着颅内嗡嗡的回响,晚一步才传到他这里。大卫猛地攥紧手掌,指节掐进掌心老茧,钝剑柄留下的酸痛还留在那里。眼皮重若坠铅,肿起的左眼勉强掀开一丝缝隙,视线虚浮,钉在官员沾满干草的靴尖。他没有扬眉,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肚子猛地向内一抽,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满身疲惫压下来,让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
他喉咙干涩,沙哑地脱口而出,几乎是本能:
“若是我派我的侍从过去?”
话音落地,羞愧猛地撞上来。
他还不是骑士。侍从是骑士才配拥有的人,家里纵然不缺人手,也轮不到他来使唤一名侍从。念头一闪即过,他把余下的话死死咽回喉咙,没有做半句辩解。
那官员并无察觉,平淡答复:
“可以。但要出示罗伊斯家的信物。若是司库不认信物,就必须你本人到场。”
大卫又点了下头,动作依旧迟缓。
“还有,按比武旧俗,你有权向被你逼至‘收剑’认输的人索要赎金,赎回他们的盔甲战马。总管已经记下那几个人的名字。其余倒地者,并非败于你手,与你无关。”
那人目光落向脚边砸瘪的头盔。
“场中死去的那名骑士,文书记录清楚,并非你的兵器所致。你的奖赏不会被剥夺。但这件事,王室不会对外声张。”
说完,他夹紧羊皮卷,转身踏着干草走远,脚步声渐渐消融在马厩的嘈杂之中。
脚步声消失之后,马厩的味道又围了上来。干草枯涩,混着马的汗腥,还有铁甲磨出来的淡淡锈气。
大卫依旧蹲靠栏杆,左耳的蜂鸣嗡嗡不绝。他垂望着自己沾满尘土、淤青遍布的双手。那两万金龙还封在王室营帐的牛皮钱袋里,火漆封印完好,他一枚都还未曾触碰。
方才围场里的一幕幕在脑中掠过——冲撞、尘土、那个再没有爬起来的骑士。胜利已经属于他,可那份稳稳当当的实感,始终落不到他身上。
他可以现在就挣扎起身,忍着伤痛穿过喧嚣营地,去领取那袋黄金。也可以再多停留片刻,让酸痛的骨肉喘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