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落尽,霜气浸骨。
下界青岚洲,青阳城夜家暗牢,终年不见朗月,唯有石隙漏下一线稀薄天光,冷冷浅浅,铺在遍地枯草碎石之上。
牢中阴湿寒凉,气息死寂,连风过境都变得缓慢。
夜凌静坐于草堆之间。
衣衫单薄,鬓发微束,身上旧伤结着浅薄血痂,静静覆在青白肌肤上。她端坐的身姿极稳,不颓不怨,无悲无怒,唯有一双眸子清寂幽深,似藏着一片旁人看不穿的空茫。
三日前,夜家年度契印大典。
青岚洲修行,唯重契道。
世人修行根基,全系于一身契印。有印,则可缚兽共生,步步登途;无印,则终生缘浅,与大道无缘。
那一日,族中子弟依次启脉引灵,或凝浅白凡印,或凝淡青灵纹,天资优劣虽有别,却人人皆有契光落身。
唯独她夜凌。
十六载血脉沉静,道基空空荡荡。
任凭长老引脉、族人观礼、自身凝神静气,她周身始终一片寂然,无半点契印浮动。
大典落幕,尘埃落定。
一句「空寂废体,终生无契」,轻轻八字,断了她十六年嫡系名分。
宗族冷眼相待,昔日温情尽数敛去。父亲最终以“辱没门楣”为由,将她禁于暗牢,令其独居思过。
满城皆笑,夜家嫡系长女,竟是青岚洲百年难遇的无契废人。
世人皆以为,她是天生残缺,道基破碎,无法结契。
唯有夜凌自己心底,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
不是她不能契兽。
是寻常兽灵,太轻、太浅、太弱。
世间凡兽灵脉微薄,血脉粗浅,但凡试图靠近她、与她缔结契约者,冥冥之中自有一股无形阻隔,尚未成印,便心神畏缩,灵脉自溃。
久而久之,便成了世人眼中的——空寂无契。
她不懂这阻隔从何而来,不知自身道根究竟为何。
只知自己与生不同,天生孤寂,难与世间万灵相融。
暗牢岁月悠长而寡淡。
不知静坐几许时日,死寂牢狱之中,忽有一缕极轻极弱的呜咽,自最幽暗的墙角碎石深处,浅浅传来。
声息微弱若丝,几欲断绝。
夜凌抬眸,循声望去。
牢狱最阴翳的角落,乱石堆叠之间,蜷着一团极小的黑影。
形似初生幼兽,皮毛脏乱干枯,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气息微弱飘摇,仿佛风一吹,便会彻底消散。
不知是何处流落的残兽,被看守随意丢弃在此,任其在阴冷牢中自生自灭。
它奄奄一息,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无有,只偶尔轻轻翕动鼻尖,苟延残喘。
可即便如此孱弱,它那双微微睁着的瞳,却是极淡的鎏金之色,干净通透,不见丝毫怯恶,只余濒死的安静。
一人,残躯困于尘牢。
一兽,残命悬于须臾。
同是世间沦落,无依无靠,冥冥之中,竟隐隐有一丝微弱相契。
夜凌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踏过满地寒凉,行至墙角。
她蹲下身,指尖微凉,慢慢伸向那团小黑影。
预想中的警惕躲闪、畏缩逃离,一概全无。
小兽只是微微歪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指尖,温顺而柔软。
夜凌望着它,轻声低语,音色清淡,不染悲喜:
“旁人皆弃你,我且留你。”
话音落,她抬指,咬破指尖。
一滴温热鲜血,缓缓坠下,落于幼兽光洁的额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轰然炸开的灵光。
整片幽暗牢狱,依旧寒凉寂静。
只在一人一兽心神交汇的刹那——
一缕极深、极沉、近乎吞噬所有光线的墨黑色细纹,无声无息,悄然在二者眉心之间浮现、交织、落定。
空寂多年的道基,终有第一道契印,悄然落成。
那濒死的小黑兽浑身微颤,原本溃散飘摇的微弱气息,竟奇迹般缓缓稳住、归拢。
它闭上眼,小小身躯彻底蜷缩在夜凌掌心,安稳相依。
夜凌掌心托着这团温热的小小生灵,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似是微微裂开一丝缝隙。
无人知晓。
这青阳城中人人唾弃的空寂废体。
于这无人问津的阴冷暗牢深处。
悄然缔结了一段逆合天道、不循世俗的生灵之契。
前路寂寂,道途空空。
她的契道,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