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雾霭沉沉。
京城北郊的官道上,两匹骏马绝尘而去,马蹄声碎,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云卿婳换了一身极其干练的竹青色窄袖骑装,长发高高束起,未施粉黛,眉宇间褪去了闺阁千金的娇柔,透着一股飒爽英姿。她马术极佳,身姿轻盈地伏在马背上,犹如一只穿梭在林间的飞燕。
与她并驾齐驱的,自然是那一身玄色劲装的辰逸轩。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纵马扬鞭之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两人一路无话,唯有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肆意飞舞。
“世子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云卿婳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微微侧头,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
“落云坡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皇庄。”辰逸轩言简意赅,声音低沉,“平津侯府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那批货,必走这条暗道。”
云卿婳闻言,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世子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不过……”
她忽然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停在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前。
“不过什么?”辰逸轩也随之停下,回头看她。
“不过,若我是平津侯,绝不会把货藏在废弃的皇庄里。那地方太惹眼,一旦出事,犹如瓮中捉鳖,插翅难逃。”云卿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宛如行云流水。她走到路边的一棵古树旁,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树根处的泥土。
辰逸轩挑了挑眉,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后:“你发现了什么?”
“车辙印。”云卿婳指着泥土上的痕迹,眸光微闪,“这辙印很深,且边缘整齐,说明马车载重极大。但奇怪的是,这辙印到了此处,竟凭空消失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鼻尖微动,在空气中细细嗅了嗅。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松脂味。平津侯府的人很聪明,他们用松脂掩盖了货物的气味,试图瞒天过海。只可惜……”云卿婳冷笑一声,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玉笛,放在唇边,吹出一个极其奇特的音节。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一只通体雪白、双眼如碧绿宝石般的灵犬,从灌木丛中窜了出来,绕着云卿婳的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
“这是云家商队特训的寻香犬,鼻子比寻常猎犬灵敏百倍。”云卿婳蹲下身,安抚地摸了摸灵犬的脑袋,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我爹走南闯北,总得留点保命的手段。”
辰逸轩看着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看来,本世子找你合作,倒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世子过奖。”云卿婳牵起灵犬,翻身上马,“只希望世子待会儿,能跟得上我的速度。”
半个时辰后。
密林深处,一座极其隐蔽的废弃山神庙出现在眼前。
庙宇破败不堪,蛛网结阵,枯草遍地。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四周的草丛中有极浅的脚印,且庙门前的石阶上,隐约可见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
“就是这里了。”云卿婳压低声音,将灵犬拴在远处的树上。她猫着腰,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围墙,探出半个脑袋,向庙内张望。
院内,五六名黑衣蒙面人正神色慌张地将几只大木箱往一辆马车上搬。为首的黑衣人手里举着火把,语气焦急而狠厉:“动作快些!若是被靖安侯府的人追上来,咱们一个都活不了!若是实在搬不走,就一把火烧了,绝不能让账册落入他们手中!”
“烧了?”辰逸轩不知何时已来到云卿婳身旁,声音冷若冰霜,带着凛冽的杀机,“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犹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接踹开破庙的大门,带着十余名暗卫破门而入。
“一个不留!”他冷喝一声,拔剑出鞘,剑锋划破长空,直取黑衣人首级。
院内顿时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辰逸轩犹如暗夜修罗,长剑翻飞,招招致命,剑光所过之处,血花四溅,黑衣人纷纷倒地。
然而,平津侯府豢养的死士绝非泛泛之辈。一名潜伏在屋顶的弓弩手,趁着辰逸轩被三人围攻、背腹受敌的刹那,迅速搭箭拉弓。箭头幽蓝,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直指辰逸轩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卿婳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对面的树冠。
她居高临下,眼神锐利如鹰。在弓弩手扣动扳机的瞬间,她手腕一抖,袖中十二枚透骨银针化作十二道寒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射而出。
“哧哧哧——”
银针精准无比地钉入弓弩手的腕脉与咽喉。那弓弩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断线风筝般从屋顶跌落,气绝身亡。他手中的弩箭脱弦而出,堪堪擦着辰逸轩的发丝,钉在了旁边的木柱上,箭尾嗡嗡作响,令人心悸。
辰逸轩回眸,正对上树冠上云卿婳的视线。
她立于高处,衣袂翻飞,眉宇间尽是凌厉的傲气,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猎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世子,兵不厌诈。下次可莫要腹背受敌了。”她轻笑一声,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揶揄。
辰逸轩挥剑挑开身前的敌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多管闲事。”
随着弓弩手被除,平津侯府的死士们阵脚大乱。不到片刻,便被侯府暗卫尽数拿下。
云卿婳从树上一跃而下,身轻如燕,落地无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步走到那几口大木箱前。
辰逸轩一剑劈开箱盖,箱底赫然躺着几本被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他翻开查验,目光如炬,眉头却越锁越紧。
“找到了。”他沉声道,语气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极深的寒意。
“恭喜世子,如获至宝,大功告成。”云卿婳笑盈盈地走过来,正准备伸手接过账册看看,却在此时,从账册的夹层里,掉出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笺极其轻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但当辰逸轩看清信笺落款处的半个印鉴时,他整个人犹如被定住一般,周身气压骤降,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云卿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目光落在那张信笺上。她看到了那个印鉴的纹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
那印鉴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飞鹤。而她母亲珍藏的一支旧簪子上,也雕刻着同样一只飞鹤!
“这信……怎么会在平津侯府的货里?”云卿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有些发紧。
辰逸轩猛地攥紧了信纸,骨节泛白,声音犹如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这信上的印鉴,是我母亲生前的私印。三年前她病逝前,曾见过平津侯府的探子。我查了三年,始终不知他们密谋了什么。原来……原来他们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云卿婳如坠冰窟。
她母亲与靖安侯夫人竟然是旧识?这封信里又藏着怎样的惊天秘密?难道当年的事,云家也牵扯其中?
“辰逸轩。”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冰,“这封信,你从何处得来,我不管。但这上面的印鉴,牵扯到我云家的旧事。我要知道真相。”
辰逸轩收敛起外泄的杀气,目光如刀般盯着她,防备与怀疑在眼底交织:“云卿婳,你最好祈祷,你云家与这件事毫无瓜葛。否则,本世子查案,六亲不认。”
两人在破败的货栈中相对而立,四周是刺鼻的血腥味,气氛再次降至冰点。昨夜那点并肩作战的默契,在旧案的阴影下,瞬间化为乌有。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金铁交鸣之声。
“辰逸轩!你好大的胆子!”
平津侯府的孙玉娇竟然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名身着二品官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平津侯孙桀。
平津侯气势汹汹,身后跟着数百名精兵,将破庙团团包围。他满脸横肉,目光阴毒地扫过辰逸轩和那一地的尸体:“靖安侯府私设公堂,当街截杀我府上良民,还勾结商贾,私藏违禁之物!人证物证俱在,我看你今日还有什么话说!”
孙玉娇狐假虎威,指着云卿婳尖叫道:“爹!就是这个小贱人!昨夜她穿着家丁的衣服,里应外合!她跟辰逸轩绝对有一腿!全都抓起来!”
面对数百名虎视眈眈的官兵,辰逸轩却并未拔剑,反而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鼓起了掌。
“好一出反咬一口的好戏。”
他无视周围的重重包围,目光越过平津侯,看向远处官道上疾驰而来的一队御林军。他看向云卿婳,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变作一副“胜券在握”的从容。
“云大小姐,本世子的‘瓮中捉鳖’,不知你可还满意?”他突然凑近她,低声耳语。
云卿婳心领神会,立刻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神色,身子一软,顺势靠向他,声音颤抖却响彻全场:“侯爷明鉴!臣女被他们抓来,什么都不知道啊!是他们……他们逼我指认世子的!”
平津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云卿婳为什么突然倒戈,就听远处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
御林军如潮水般分开,一名内侍监总管手捧明黄色圣旨,快步走到众人面前。
辰逸轩松开云卿婳,整理衣襟,从容跪地。他嘴角那抹极其嘲讽的弧度,让平津侯瞬间汗毛倒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平津侯孙桀,贪赃枉法,私吞赈灾银两,更兼勾结水匪、陷害忠良,罪大恶极!着令御林军即刻查封平津侯府,革去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圣旨念完,平津侯面色惨白,如丧考妣,颓然瘫倒在地,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孙玉娇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内侍监笑眯眯地看向辰逸轩:“世子爷,大理寺少卿已将人证物证呈上,陛下龙颜大怒,这平津侯府,怕是要彻底凉了。世子爷,当真是手段高明,算无遗策啊。”
辰逸轩缓缓起身,没有理会内侍监的奉承,而是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地上装柔弱的云卿婳。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云姑娘,戏演完了,起来吧。地上凉。”
云卿婳借着晨光,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里面不再是试探与防备,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与交锋。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
“世子过奖。”她低眉顺眼,声音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锋芒,“这出戏,臣女可是拿命在陪世子演。若世子事后过河拆桥,臣女定会亲自,取了世子的项上人头。”
辰逸轩反手一握,将她柔软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既上了本世子的船,就别想着下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