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魏相宜警戒的睁开眼,五指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试图起身,呼吸吞吐间肺叶隐有尖锐痛意,她牙关紧咬,殷红的鲜血从唇缝中接连不断的涌出。
魏相宜狼狈地跌坐回去,仿佛昭示着她无能为力的既定归宿,崩到极致的弓缓缓松弛,她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捆缚五年的沉重枷锁骤然卸下反而让她有种解脱的快感。
刺目的亮光照入洞穴,并没有听到甲胄摩擦声响,魏相宜隐隐绰绰看到一男子蹲跪在地上试了试她的鼻息,既而往她口中塞了几颗丸药,指腹按压肩胛处的伤口似是探察伤势。
魏相宜下意识挣扎,褚敛郢沉声道:“不想死就别动。”
“我想死,无需你多管闲事。”
“禁军缉拿嫌犯为留活口从不在兵刃上淬毒,不然你昨晚就可遂愿。”褚敛郢仔细辨认嵌入魏相宜身体三寸的断箭,“五军营的箭矢。”
他话音刚落,守在洞口的侍从薛陆道:“少爷,五军营的人朝这边来了,看那架势好像是在搜查嫌犯。”
魏相宜抬头与褚敛郢对视:“杀了我,交给他们。”
褚敛郢往伤口上倒了些止血镇痛的药,压低声音道:“比起死尸五军营应该更想要活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扛得住五军营的酷刑与朱雀司的审判,你却让我冒险杀你?不过你求求我,或许会有别的转机。”
魏相宜脊背微僵,长睫轻颤:“求你杀我。”
褚敛郢冷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连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
洞外隐有攀谈声,魏相宜低垂着头,乌发贴着汗湿的脖颈顺着肩颈线垂落,遮掩住大半面容,整个人宛若刺破雪地的长剑,孤冷决绝,让人望而却步又忍不住接近探究。
褚敛郢鬼使神差抬手轻触到她的头发,魏相宜死死盯着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要你以身相许。”
“你……”
褚敛郢脱下外袍包裹住她,轻轻巧巧打横抱起,朝着洞外道:“是谁打扰本少爷的雅兴。”
五军营一行人见到褚敛郢赶忙见礼:“我等奉命搜查嫌犯,还望同知见谅。”
“这话可别当着我家美人的面讲,会把她吓坏的。刚刚听到马蹄声就怕的不行,撒娇让我抱她才肯见人。”褚敛郢侧身让路,“秋日寒凉,我先带美人回府,诸位请便。”
为首之人扫了眼褚敛郢怀中的女子,宽大的外袍把她遮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云鬓微乱。
褚少爷放着好好的高榻软卧不睡,偏要带人跑到荒郊野岭玩情趣。他既然言语遮掩,没人会上赶着开罪他,于是言语赔笑了两句正欲离开,不经意间眼角余光却看到了他外袍袖口上的斑驳血迹。
“哟,昨日邀你来秦鸾山遛马,说什么要陪伯母去菩音寺上香礼佛。你要私会佳人哥几个还能拦着你,犯不着把风花雪月与佛祖攀扯在一起,那可是对佛祖的大不敬。”李云霁煞有其事的双手合十乱拜一通,“阿弥陀佛,莫怪莫怪。”
卢陵敏锐道:“五军营伤了你?”
褚敛郢抽出魏相宜手中紧握的银簪嫌弃道:“坊间钗环做工真是粗劣,不妨被划了道口子。”
骁骑营里的王孙贵族,一个比一个惹不起,五军营等人赶忙请辞。
褚敛郢眼见他们走远,半抱着魏相宜上马,李云霁凑过去想要探看美人真容,被褚敛郢宽袖一遮只看到上半张脸,他觉得那双眼睛十分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就想看看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你……”
“改日请你们喝酒。”
卢陵拍着胸口保证:“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们保证守口如瓶。”
骏马疾驰,寒风凛冽,魏相宜紧贴着褚敛郢依稀可以闻到他衣服上熏香的味道,丁香、栀子、麝香、甘松……昏沉间褚敛郢出言道:“能遇到本少爷是你三生有幸,换成别人你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谢谢,但我……我不能以……”
魏相宜五官疏淡,相貌平常到让人过目就忘,褚敛郢委实想不通她有什么可为难的,好笑道:“那不过是我的随口调笑之语,不必当真。想要与我春风一度的美人,环肥燕瘦,各有风姿,你这样的我还真看不上眼,冷硬无趣,没意思。”
魏相宜:“日后公子倘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要不违背道义,不涉西秦律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支银簪便是凭证。”
“五军营为何要缉拿你?我想要听你一句解释。”
魏相宜:“我昨日前往秦鸾山拜祭长辈,不慎被五军营箭矢所伤,他们似在搜查朝中要犯,见人就杀,我根本无从辩驳解释,只能藏匿避祸。”
褚敛郢沉默良久道:“我带你去医馆。”
“不必,进城后你把我放到七尺巷便好。”
“随你。”
两日后魏相宜才回了家,应付完二嫂沈容薇已过午时,唐晴端着药碗递过去:“姑娘,你这样怎么能养好病,还不如对少夫人如实相告。”
魏相宜喝完药半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二嫂本就心思郁结、多思少眠,我这点小伤别叨扰她。”
“命都快没了,怎么会是小伤。”唐晴小声嘟囔,忍不住落泪。
魏相宜用手帕擦拭脸颊上提气色的胭脂:“那件外袍清洗好了吗?”
唐晴捧着托盘苦恼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布料,我试了很多方法就是洗不干净。”
外袍衣缘绣工精致,布料触手绵柔,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魏相宜轻声道:“你仔细包好,再去账房支五两银子,一并送去褚府,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五两银子?!”唐晴为难道,“姑娘,这个月府上人情往来比较多,一时拿不出五两。”
魏相宜:“后日我去御史台支取上月俸禄。”
“褚府不差这点钱,咱们先欠着不行吗?我本想着等俸禄下来买些补品给你补补身子。”
能让五军营如此忌惮,那人应该就是吏部尚书褚成钟与英国公嫡长女林虞棠的独子,骁骑营指挥同知褚敛郢。
褚氏乃簪缨贵族,褚成钟未承袭祖上爵位,科举取士,时任吏部尚书,掌管全国官员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功勋等,魏相宜任御史台六察司吏察监察御史,见过褚成钟几次,此人满腹经纶,八面玲珑,多智近妖,历任两朝,三度拜相,看似温和宽纵实则笑里藏刀。
过午后,宫中内侍骤然而至,传诏魏相宜即刻入宫觐见的圣谕,唐晴面色煞白往后踉跄了几步,魏相宜望向窗外,铅云压顶,月晕础雨。
酉时,魏相宜随着内侍步入广阳殿后俯首叩拜:“臣魏相宜参见皇上。”
“平身。”
魏相宜垂眸缓缓起身,宋予衡既不在便与朝政无关,这个认知让她如释重负。
自孝懿太子薨逝后,庆安帝容显启用司礼监总管宋予衡设立朱雀司,监察百官,批奏文书,奚贵妃闻溪垂帘听政。十年间,宋予衡欺下瞒上,党同伐异,招权纳贿,自丞相裴琅与庆王容承询两股势力式微后,朝堂俨然成了他的一言堂。
容显年逾花甲,昏庸无德,多疑猜忌,近两年沉迷享乐已经完全不理政务了。
“你与敛郢是何时相识的?”
魏相宜看向旁侧的褚敛郢:“臣因公务与褚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并不熟识。”
容显轻笑:“朕最喜欢成人之美,在朕面前不必隐瞒。”
魏相宜眉心紧蹙,容显轻抬了下手,内侍呈给两人几本书,褚敛郢随意翻了两页,魏相宜震惊之情溢于言表,这分明是以她与褚敛郢为主角的“淫词艳曲”。
她掀袍跪地:“臣与褚大人清清白白,不知为何竟让人如此诋毁,还望皇上明察。”
“哦?”容显笑未达眼底,“朕听闻你与敛郢两情相悦,今日本欲为你们赐婚。难不成是朕深居皇宫,闭目塞听,会错了意?”
褚敛郢跪在魏相宜旁侧:“臣谢主隆恩。”
“魏爱卿?”
“臣……谢主隆恩。”
褚敛郢抬头,膝行往前几步郑重道:“皇上,臣越爱重相宜便越怕轻薄了她,虽然早已倾心相许,但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话本子中的褚敛郢与魏相宜耳鬓厮磨难舍难分,相宜自然认为那是对她的侮辱。她是名门贵女,是朝廷命官,不是任人调笑的谈资。”
“让朱雀司严查**,彻底清缴。”
褚敛郢桃花眼上扬,把话本子塞入衣袖,“这几本臣替朱雀司清缴了。”
容显笑逐颜开:“别跪着了,都起来吧。”
褚敛郢语气轻快:“这事也就皇上你能给我们做主,我爹娘是断不肯同意的,不然臣早就三媒六聘迎娶相宜过门了,何至于要时时上演对面不相识的戏码。”
“朕言语试探过你爹,他一直避而不谈,朕只能私下召见你们问明缘由。”容显语重心长道,“敛郢,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自然希望你能娶钟爱之人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