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回到留月园，张璟已在前厅等候多时。这位贴身侍卫十分周到，一直备着热水，还往里头加了些惯用的药材，等着萧烈回来使用。
沐浴更衣再用过饭，已经到了午时。
张璟取来了顾青霜前一日送的机关木盒，萧烈把玩着木盒，并没有入宫的打算，而是问张璟道：“可曾向三公主递贴？”
张璟回禀：“大帅回来时已着袁校尉往卫帅别院通谒，方刚回报，可往。”
萧烈点头：“准备一下，申时二刻出发。对了，带上舅父带来的特产。”
张璟道：“属下已收拾好一份，这便去处置。大帅还请再休息一下，昨夜暴雨风寒，莫要侵了身体。”
萧烈笑道：“你一个，四郎一个，怎么都这么操心？大帅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弱不禁风、连自己身体都照顾不好的吗？”
张璟也微微笑了，低头恭顺道：“是属下唠叨了。顾小将军能有这份细心，也是难得。”
“难得吗？”萧烈低声重复了一次，垂眸看着手中的盒子，神色不明。
顾青霜一个天之骄子，自幼蜜罐里长大的，想来没吃过什么苦。他能总是记着以自己为先，确实可以算是……难能可贵。萧烈这般想着，没再说话，只是将机关木盒在手中来回转着，并没有想要解开的意思。
张璟轻轻瞧一眼自家大帅，看不出什么情绪，也不再多说，默默行了个礼，退下备礼去了。
因着只是简礼谒见，萧烈仅带了张璟并四名亲卫骑马而往，不到两炷香时间便到了卫帅别院。禁军通报后引进卫署外厅，片刻后三公主便已前来。
萧烈是第一次与三公主正式会面。
三年前，萧烈回京受封朔方镇军节度使时，三公主作为禁军统帅，虽同在朝殿，但并不在文武百官之列，而是在御近护卫。斯时萧烈更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父皇轩辕煜，相比之下，对这位传奇公主不过是扫过一眼，无暇亦无机会接触。
听到脚步声，萧烈抬眼看去，三公主正阔步而来。一身深绯公服，银冠束发，面容与皇帝有五分相似，典雅而不失威严。
萧烈放下茶碗起身，向来到近前的三公主躬身行礼：“臣陇右镇军节度使萧烈，见过三公主，殿下金安。”
三公主轩辕玫将萧烈上下打量，随后朗声笑道：“六弟不必多礼。你我同宗同源，虽是第一次对面相见，也无需太过客气。”请了萧烈落座。
侍女已奉上清茶，轩辕玫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后道：“你今日能来别苑，真是令孤受宠若惊。前几日张统领带来驸马家书，还以为要在千秋家宴上才能见到你。”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听似温和却暗含锋芒，模样让恭敬立在萧烈身后的张璟都不由片刻恍惚，忍不住偷偷瞧了自家大帅一眼。
萧烈也淡淡笑了：“臣此番入朝，惟携亲卫与随行先锋数人，多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轩辕玫仍面带笑容道：“知晓你边镇事务繁重，连驸马也已有两年未归，又怎会怪罪于你。坚守朔方着实辛苦你了。”
萧烈揖手道：“臣谢殿□□谅，不敢言苦。正近芒种屯粮之时，肖司马军务繁重无暇分身，臣又远在此地无法援助，实是辛苦他了。近年此时皆仰仗肖司马悉心操劳，威虎军方可仓廪充实，平安渡过夏收，守好秋防。威虎军能稳守西北边疆，肖司马居功至伟。肖司马能常驻军中殚精竭虑，殿下居功至伟。”
轩辕玫看向萧烈的目光加深，随后还是哈哈笑道：“能者多劳，你与肖司马皆是功臣。今日肖司马能得你如此夸赞，孤与有荣焉。”顿了顿又道，“驸马素来敬仰萧帅才厚智多、运筹帷幄，太子也赞你用兵如神、深得士心。唯你我憾迟迟未能得见，今日一见，你果然是个妙人。今日你我虽以宗亲之礼相见，孤还是想同你说几句体己话。帝匐山乃我大应之西北长城，绝不可落入鹘贼之口。你领威虎军驻守柳城，捍卫疆土殚精竭虑，陛下他看在眼里，孤也时常感念你的辛劳。此番借着千秋节与册封之机，你何不在京中多住些时日？一做难得的休息，二来也在父皇跟前尽尽孝道。”
萧烈垂下眼，没有立即应“是”，沉默片刻后才又抬眼看着轩辕玫道：“臣一直以为，为陛下守好边疆，已是我忠孝之证明。”
轩辕玫与萧烈对视，看他目光灼灼坦荡无比，终还是起身笑道：“好个忠孝之证！萧帅如此与孤开诚布公，令孤欣慰非常！故人之子，确有故人之姿。”轩辕玫看着萧烈感叹，“昔日萧淑仪于我有教导之恩，只可惜我二人师徒情缘淡薄，天不假年，她匆匆归于西府。而今瘗玉埋香，我能见到你成长为如此有担当的好男儿，也为她高兴。”说着显出怀念的神色。
萧烈听闻此言，却转过头去，神色也转为麻木，许久后才问：“她……当年，是如何模样？”
轩辕玫稍稍思量后道：“青衫白裳，秀丽端方。静时风姿淡雅，舞剑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是我在宫中见过最令人惊艳的女子。”
萧烈闻言微微一震，又是许久后喃喃道：“……我早就不记得她的模样了。”那年初春稚子一别，便是慈母天人永隔。
轩辕玫闻言怔住。
萧淑仪景泰五年入宫，辞别时，萧烈不过三岁。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哪还能要求三岁的孩子仍记得母亲的样子呢？便是自己，记忆中其实也早没有了她的清晰面容，只留下风华绝代的轮廓难以磨灭。
二人一同陷入了伤恸却又无法言说的沉默。
过了片刻，轩辕玫从少年的回望中清醒，安慰萧烈道：“她那时候最记挂的就是你，虽然没能亲眼看到你而今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她定然早已想过你长大后的英姿飒爽，我相信，当与你如今一般无二。”
小时候的轩辕玫不懂萧淑仪为何除了舞剑的时候开心一些，其他时候总是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问过母后，母后摸摸她的鬓发回答：“萧淑仪与你六弟离别经年无法见面，忧心他冷暖饥渴，自然寝食难安。”
那时的轩辕玫只能懵懂点头，想象自己见不到母后也会难过，但毕竟是孩童，其他事情很快就会冲散这点烦忧。
直到她自己也做了母亲，才能真正理解骨肉分离之痛。稚子幼童只要照料周全，可能很快便会忘记离开母亲的难舍，而对于被迫分离的母亲，只剩下无法排解的悲苦。
萧烈怅然一笑：“或许吧。我与她不过两载母子之情，都在不记事的年纪。幼时苦了累了也会偶尔想念母亲，但总归见得太少，没记得什么，慢慢也就不惦记了。”
轩辕玫听到这话心中巨震。
都说童言无忌，若是萧烈此刻还在垂髫之年，她或许还能一笑而过。可这些话从面前的青年口中说出来，却不禁令她遍体生寒——不为自己，而是为忧思太重郁郁而终的萧淑仪。
原来萧淑仪从始至终惦念的人，心中并没有记挂于她。
轩辕玫一时无话。她有心想要责备萧烈不孝，可萧烈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她又为萧淑仪感到不值，但身为人母，她也知道若是萧淑仪能听到萧烈此时之言，也必然不会怪他——毕竟他三岁不到便离开母亲，六岁不到已失恃同孤。
不过轩辕玫还是沉声道：“六弟此言未免太过大逆不道。便是自幼不曾长久地承欢母亲膝下，她生你念你，给你这具身子，便是你来到这世间的引路人。”
萧烈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半晌才道：“今日叨扰殿下了，臣谢过殿下昔日陪伴母亲之恩，亦为司马经年累月负累向殿下致歉。今日不便久留，就此告退。”却是不想再谈论此事。
轩辕玫也没有留他的理由，便只能道：“也罢。萧帅此番述职与册封事务众多，孤也不多留你。子不嫌母之理，还望萧帅记得，往后谨言慎行，不可再有不孝之语了。”
萧烈起身行礼：“臣谨记殿下教诲，就此拜别。”说罢离开，三公主虽有不悦，还是起身送他。
二人一路无话地来到辕门，萧烈再度向轩辕玫施礼辞别：“不敢劳殿下远送，还请殿下止步。”
轩辕玫还了他宗亲之礼：“也好，萧帅慢走。”
萧烈看了一眼门外突然喃喃道：“景泰七年，舅父带我到过上京。母亲没有见我。她先断绝了与我的母子之情，又怎能怪……是我不孝呢。”说着没有等轩辕玫回答，翻身上马与张璟几人策马而去。
轩辕玫看着一行人走远，面色凝重，久久无语。
萧烈回到留月园，径直往书房而去。张璟默默牵过二马缰绳，乌云大约是察觉到主人的不悦，也有些烦躁，不停地甩着蹄子。
张璟归置好马匹，再仔细嘱咐好众人不要去打扰大帅。待到准备好晚饭，正在厅堂有些踟蹰要不要去请萧烈用餐，却听到一人叫自己。
“张统领，大帅习礼可回来了？”
张璟抬眼一看，却是一身长衫的顾青霜。上前行了个礼道：“小将军，大帅今日有其他事情耽搁了，不曾入宫习礼。大帅此时还在书房处理事务，末将正要去请他用饭。”
顾青霜道：“今日怎么这么晚？不过也正好，我带了些吃食，麻烦张统领拿去温着，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去请大帅吧。”
张璟想要婉拒，顾青霜已把还有些微烫的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大步往书房去了。张璟暗暗叹了口气，踟蹰片刻，终究没有跟上去。
顾青霜来到小院，看到书房并没有关门。上前抬起手来要敲门，突然嘿嘿无声笑了，快步踏进门去，还一边道：“大帅大帅，我带了好吃的，不比鹿肉脯差！”顾青霜的笑语戛然而止，他觉得自己眼花了。
他看到了什么？大帅刚刚在发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帅眼角那抹泪痕，将顾青霜定在原地。
而抬眼看向他的萧烈，满脸都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