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霜这是第二次听萧烈堪称大逆不道地议论皇帝,却与之前又有不同。
上一次萧烈认为皇帝需要对重大天灾负责,只因他心系大应、悯恤黎民。而这一次,他是为了自己。
他为黎民的时候,让顾青霜敬,为他自己的时候,令顾青霜怜。
顾青霜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萧烈的问题,跟上一次一样。可也有什么,与上次不同。
上一次,顾青霜自觉是个武人,虽识得字,也知晓礼仪,可能还有些小聪明,用在武学一道,哪怕是在战场上,也都勉强可行。但他不通策论,亦不懂治国理政,所以不敢妄论朝政,也无法回答萧烈关于“君为轻”的问题。
但这一回,顾青霜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
顾青霜出生在官宦之家,算是父亲老来得子,自幼不说锦衣玉食,也是吃喝不愁。父亲虽不苟言笑,但对子息却是十分爱护。既是严父,也不乏舐犊柔情。
这其实与许多士族家庭不同。
小时候顾青霜不懂,但他好问。问大哥,大哥只是摸摸他头说长大自然会明白。问三哥就更简单了,三哥的理由是“因为我们家人少,所以糟心事就少”。这个说法很难说解释清楚了,但等顾青霜长大一些后,不得不佩服三哥的言语之术。
因为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父亲虽已官至宰相,但其实出身寒门。顾家家族凋落,甚至没有几个往来的亲戚。用父亲的话来说,顾家非钟鸣鼎食之家,而是寻常百姓家①。所以顾青霜从小过得衣食无忧,也兼得了寻常人家的父慈子孝。
顾青霜能理解萧烈与皇帝之间的问题,但解决不了。他想要宽慰,心中想了许多,可每一句都那么苍白无力,最终只能缄口不言,交握双手垂下了头。
萧烈看到顾青霜的模样却是轻轻笑了:“他都还没有抱过我一次。”
顾青霜闻言浑身一颤,手绞得更紧,隐忍的样子好像他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
“舅父从小就告诉我,我是皇帝的儿子。只因我身中寒毒太医也无法治愈,所以才带着我辗转各处求医。信江决堤那年,是我第一次想要用皇子的身份为灾民做点什么,也是我第一次明白,就算我是皇帝的儿子,但如果没有皇子的身份,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我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的父皇会派出禁军卫队来接我回到皇宫,不光能够承欢膝下,更能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呵。”萧烈一声细若秋蛩的轻笑,截断了诉不尽的哀怨。
“那日的早朝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和我相距五六丈,只能勉强看清他的面容。虽然早已过了好奇他究竟长什么样的年纪,但不得不说,见到他的那一刻,心下还是有些紧张的。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他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突如其来的一句听得顾青霜一愣:“……就算要说像,也是你像他——”顾青霜猛地抬头看向萧烈,见萧烈正笑意满满地看着自己,“大帅你——你前几天才第一回见到皇帝?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召见过你吗?你都当了大帅了……”
“我可没说是前几日的早朝。”萧烈笑吟吟地说着,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柴,“领兵主官上任需得入朝陛辞,我的小将军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顾青霜被萧烈一打趣,臊得脸上一红,不由摸摸鼻头:“这……还真不知道。我也没做过呀。”
萧烈失笑:“你呀——往后还是得学习一些朝中的规矩,不能让人觉得我威虎军在边城散漫惯了,落下把柄。”
顾青霜连连应下:“必不敢在外人面前胡乱说话。”
萧烈笑容变淡:“外人……或许在皇帝眼中,我也只是个外人吧。”
顾青霜想起来之前的话头:“大帅今日这般生气,是皇帝说了什么吗?”
萧烈笑意隐去,神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打算封我为王,让我卸甲回京共享天伦。”
这是萧烈本次回京第一次进祈宸殿,没想到皇帝并没有与他商量什么军政大事,反而打算夺了他的兵权。
皇帝轩辕煜高坐在御案前,仅留了一名内侍在角落候着。
萧烈跪拜行礼,轩辕煜将他唤起,又言语温和道:“皇儿入威虎军数年,自明正公致仕后,担任镇军节度使已有三载。如今大应与鹘部也算相安无事,皇儿可以歇上一歇了。”语气亲和得仿佛是与萧烈唠家常。
萧烈吃惊地抬头看向皇帝,皇帝没有斥责他的无礼,也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惊讶,只是翻着奏章继续道:“皇儿可有想要的州郡,说给朕听听。宗正寺选定的岳州你可喜欢?那里毗邻洞庭湖,乃云梦之滨。昔年你母亲总说要去见一见气蒸云梦泽的景象,但终是未能成行,往后你得了空闲倒是可以去看看。”
萧烈跪拜道:“儿臣恐辜负圣恩,暂无空闲前往。”
轩辕煜合上折子问:“为何?”
萧烈直谏道:“陛下,臣以为,自长平十一年鹘部五屠之局败后,虽不再大肆举兵,但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并没有到相安无事的地步。”
轩辕煜道:“你前几日提及威虎军戍防有效,三年来鹘部并无大举入侵之战,你领军有方,朕甚欣慰。鹘部轩辕奇祖上三代都受大应册封,虽竖子叛逆无道,但其若有降臣之心,上朝仍可恕他过往之咎。”
萧烈道:“陛下,臣以为,轩辕奇毫无纳降之心!威虎军虽拒鹘部于帝匐山,鹘部仍年年牧马帝匐山麓,秣兵不止,分明就是想等粮草丰裕、兵马足备之时再度南侵,岂能此时罢兵?”
“哦,是吗?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萧烈道:“数年来,臣整饬三军,秣兵厉马,已大有成效。欲择适时踏破阿斯塔拉罕,生擒轩辕奇,将安北都护府北迁受降城!”
“好个北迁受降城!”轩辕煜将折子掷在案上,怒而起身,“尔等封疆大吏个个英武、神勇非常,口口声声都是拒蛮攘夷、斩将擎旗,要为大应开疆拓土!好豪迈的壮志!可当下北狄兵强马壮虎视眈眈,太原府枕戈难寐。西有高昌、吐谷浑整军经武觊觎我朝沃土,更兼吐蕃祸心不灭,伺机而动。即便我大应年年岁好,可这中军粮草又如何能担得起四方征战?一战起则百战来,大应在任何一方开战,其余各方虎豹豺狼皆会闻腥而动,不咬下一大块肉他们岂会松口?!是朕不知鹘部包藏祸心吗?是整个大应百姓禁不住兵祸连连!”
“臣——”
“昔日你三箭定青山确是勇武,朕也满心期待一位能与圣将军一般所向披靡的皇儿。然那轩辕奇若是易与之辈,此番你归朝便应是献捷,又何止单单述职这么简单!莫话封侯事,功成万骨枯。②你想要的究竟是百姓平和安好,还是成就丰功伟业?”轩辕煜厉声问,帝王之威铺天盖地而来,令角落里的内侍都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萧烈望着皇帝,从最初的激昂到震惊再到愤懑、失望、伤恸,万般情绪碾心而过,最终只剩下麻木的隐忍:“臣不求立名,更不敢居功。臣记得当初陛下亦是主战的,这几年鹘部兵精粮足的确于我不利,令我军暂时无法推进,但固守只会是一时,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
“朕也想要时间,乃至想要向天再借百年。可这块王庶十年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你又想再要几年?”
萧烈跪伏在地,努力让自己的齿间不含锋刃,低声祈求:“少则三年多则五载,臣定能令鹘部称臣,重立我大应天朝之威。”
轩辕煜看着萧烈久久不语。
直到内侍汗湿夹背,帝王又缓步回到御座,问询萧烈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如今已二十有四,这些年都在边城,可有机会结识哪家闺秀?可有心仪之人?”
萧烈依旧伏在地上,轻声道:“臣一直坚守军中,不曾有。”
“正巧太原府舒偃携女述职,近日在京,你可曾见过那女郎?”
“昨日在西市见过一面。”
“皇儿觉得舒家女郎如何?”
“机敏聪慧,是难得的将才。”
“哦?”皇帝似乎有些诧异,继而又说,“那女郎数年前吾见过一面,想来相貌是不会差的,你既说她是将才,若将她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萧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皇帝:“舒尺看起来不过金钗之年,臣与她相差一轮——”
“这有何难,先将婚事定下,待她及笄再成婚也不迟。”皇帝打断了萧烈的话,“只要你愿意,吾便为你去与舒偃说亲。皇儿若能与太原府联手,相信解决北狄之患指日可待。”
萧烈连忙道:“陛下,臣此番回京,已有中意的人了。”
皇帝再度起身,慢慢走到萧烈身前,垂眼看向他问:“你回京不过数日,看上了哪家女郎?”
萧烈迟疑片刻才道:“……是昨日臣与舒家女郎巧逢的透花斋主人,白家娘子。”
“姓白,与兵部尚书白湛可有关系?”
萧烈解释道:“是白尚书远亲,双亲亡故后为白尚书收容。臣与她相识于景泰七年,景泰十二年分别后,便不知她去向。也曾打听过她下落,始终无果。昨日能再见到她,也数机缘巧合。”
“景泰七年,”皇帝缓声念道,似乎在回想,“那时你二人什么年纪?”
萧烈道:“斯时臣五岁,她七岁。”
皇帝笑了,有些意味不明:“皇儿小小年纪便看上这白家女郎,不知那女郎有何过人之处?”
萧烈忙道:“臣那时年幼,并不识儿女之情。是景泰十二年重逢时,由白员外与舅父做主,为我二人定下过婚约。”
皇帝又问:“既如此,你昨日可有与她相认?”
萧烈沉默了须臾答:“不曾。”
“为何?”
又是沉默了好一阵,萧烈方才缓缓道:“只因臣发现……她已嫁作他人妇了。”
这次换做皇帝许久不言,看着萧烈的神色平静但令人不敢直视。
直到内侍再次汗湿衣襟,皇帝俯身将萧烈扶了起来:“皇儿莫要伤悲。她既已嫁做人妇,父皇定会为你再挑选一位贤淑匹配的贵女。说起来,威虎军所在的柳城与曲凉州相隔不远,那知州韩劲府上有一位独女,听闻诗情出众,是远近闻名的才女。以其家世,便是不能做正妃,也可先选作良娣。”
萧烈却再度跪了下去:“陛下,臣心仪白千籁,昨日虽未敢相认,但已经打听过了,她前不久丧夫孀居,臣现在才不敢去打扰她。只是想……等她齐衰三年后,娶她为妻。”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皇帝还未说话,内侍已快吓破了胆。
皇帝垂眼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萧烈,看着他匍匐在自己脚下,良久之后终于道:“此番仓促,这两日你便开始入宫习礼吧,好为千秋节册封做准备。至于纳妃之事,容后再议。退下吧。”皇帝说完,抬手招来内侍,离开了祈宸殿。
注:①古代的寒门只是门第较低的世家或庶族,并非真正的寻常百姓,小顾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
②唐??曹松: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