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仓的冲天烈焰,将京城的夜空染成一片诡谲的橘红。惊雷般的爆炸声浪尚未散尽,刺鼻的硝烟混合着木料燃烧的焦糊味、以及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废墟之上。
云纾鸢被京知澈死死护在身下,耳畔是他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后背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震动,以及……温热的液体正透过他玄色的衣料,迅速洇湿她肩头的衣衫。
血!他受伤了!
“京知澈!”她挣扎着想转身查看,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别动!”他低喝一声,箍在她腰间的铁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收得更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和掌控。他强撑着抬起头,烟尘满面,嘴角残留着血迹,鹰隼般的目光却锐利如初,迅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
废墟中,霍隐渊带着幸存的亲卫正在清剿残敌、搜寻幸存者。几名被俘的死士被迅速制服捆牢。云承烨被一名亲卫小心地护在身后,虽然依旧昏迷,但似乎暂无性命之忧。
“丞相!”若风灰头土脸地冲过来,看到京知澈背上的伤口和血迹,脸色大变。
“无妨!”京知澈咬着牙,借着若风的搀扶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将云纾鸢半揽在怀中,仿佛她是易碎的珍宝。他看向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核心,眼神冰冷刺骨:“沈灼华呢?”
霍隐渊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青铜面具上沾着烟灰,声音低沉:“尸骨无存。爆炸核心,发现大量猛火油罐和火药残留。她……是存了同归于尽之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永宁仓地库入口被炸塌了大半,短时间内无法清理。那‘九边图’……”
京知澈眼神一暗,握着云纾鸢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边防秘图的下落,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但他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下令:“清理现场,所有活口带回相府地牢,严加审讯!封锁消息,对外宣称永宁仓旧储油料失火爆炸!陛下……”他看向昏迷的云承烨,“即刻秘密护送回宫,召太医院院正及所有可信御医会诊,不惜一切代价解毒!若风,你亲自去办!”
“是!”若风领命,立刻带人行动。
京知澈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在怀中的云纾鸢身上。她发髻散乱,脸上沾满烟灰,一双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倔强。他抬手,用拇指极其粗粝地擦去她脸颊上的一块污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专注,指腹的薄茧磨得她皮肤生疼。
“怕了?”他的声音因伤势和烟尘而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云纾鸢看着他染血的嘴角和背后仍在渗血的伤口,心绪复杂难言。怕?当然怕。怕皇兄的毒,怕秘图的下落,怕这永无止境的阴谋。但方才爆炸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她和皇兄护在身下的动作,那坚实的怀抱和滚烫的温度……驱散了一部分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别开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低声道:“你的伤……”
“死不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而,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却猛地一晃!失血过多和爆炸的冲击终于让这钢铁般的意志出现了一丝裂痕。
“丞相!”霍隐渊眼疾手快扶住他另一边手臂。
“回府!”京知澈强撑着站稳,声音不容置疑,揽着云纾鸢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几乎是半抱着她,走向等候在远处的马车。那姿态,充满了绝对的占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相府,临水阁旁的暖阁。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京知澈的养伤之所。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太医刚刚为他处理完背上的伤口——那是被爆炸飞溅的尖锐木石所伤,深可见骨,万幸未伤及要害,但失血甚多,需要静养。
云纾鸢被勒令留在暖阁外间。她坐在椅子上,听着里间偶尔传来的太医低语和京知澈压抑的闷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侍女春桃小心翼翼地端来参汤:“公主,您也受惊了,喝点参汤压压惊吧。”
云纾鸢摇摇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隔扇门上。门内,是她恨过、惧过、如今却复杂难言的男人。门外,是依旧危机四伏的皇城。皇兄的毒,沈灼华背后是否还有主谋?九边图究竟在不在永宁仓?若不在,又在哪里?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
门吱呀一声开了。太医躬身退出:“殿下,丞相伤势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力。”
云纾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进去。
暖阁内光线有些暗,只点了几盏烛台。京知澈趴在宽大的床榻上,**的上身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无声诉说着他权倾朝野之路的残酷。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显出一种罕见的、带着脆弱感的疲惫。
云纾鸢的脚步放得很轻。她走到床边,看着他背上那被染红的绷带,心头莫名一紧。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人命如草芥,却能在爆炸的瞬间,用身体为她挡去致命的危险……她看不懂他。
正当她怔忡时,京知澈却突然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即使在病中,也依旧锐利如鹰,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中未来得及掩饰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看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却依旧含着戏谑,“本相这身皮囊,可还入得长公主的眼?”
云纾鸢脸一热,瞬间回神,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丞相说笑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的伤势。”
“担心我?”他微微侧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她闪躲的探究。
云纾鸢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丞相为救陛下与本宫受伤,于情于理,都该来看望。”
“呵。”京知澈低笑一声,牵扯到伤口,眉头微蹙,却依旧看着她,“云纾鸢,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他伸出手,不是命令,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强势的邀请,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发凉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伤后的高热,熨帖着她的皮肤。
“你扑向云承烨的时候,”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挡在他前面,握着簪子的样子……很像我第一次见到你母妃。她护着你的时候,眼神也是那样。”他顿了顿,指腹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占有,“记住这种感觉。你的命,你的勇气,只能为本相所用。在这盘棋结束前,你哪儿也不准去。”
他的话语依旧是霸道的、充满掌控欲的,但提及她母妃时那瞬间的恍惚,以及此刻他掌心传来的、带着病弱却依旧强势的温度,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云纾鸢心底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九边图……”她试图转移话题,打破这暧昧又危险的气氛。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京知澈打断她,眼神恢复冷厉,“沈灼华虽死,但她的主子还没揪出来。永宁仓地库塌了,但秘图未必真在里面。这或许……本就是个饵。”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只需待在府里,看好你自己。”
这时,若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丞相,地牢……有结果了。江叙白他……想见长公主一面。”
京知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云纾鸢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暖阁内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妙暖意,顷刻间被冰冷的权谋与猜忌冻结。
血色黎明之后,阴谋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深沉。而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囚笼中的金丝雀与那掌控牢笼的猎人之间,那根名为“在意”的丝线,正在无声地缠绕、收紧。云纾鸢看着京知澈骤然阴沉的侧脸,感受着手腕上那不容挣脱的力道,心知肚明:通往真相的道路,注定铺满荆棘,而她与京知澈之间,这场始于囚禁的博弈,正滑向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