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晚风,伴着远处的蔷薇花海的清甜花果香夹着药膏里不可忽视的薄荷味道,卷起那抹鸢尾紫的大面裙摆,轻轻地,轻轻地拂过纪一舟的裤管。
就像面前人那张泛了小小一块红疹的脸庞,配着又圆又亮的眼眸,头顶散下的车顶灯照出了她偏浅的瞳孔颜色。
那一句催促般的叩问,那声,你说啊,她的瞳仁像一阵黑色漩涡,要把他给吞没了。
生气的另一半原因,他该怎么说,气自己在意并刻意排除在外的因素,对于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气那年知道她半夜起了荨麻疹,赶去医务室却看到已经有人陪着吊水的她;
气她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永远捉摸不透她的脾气;
气明明她什么都没做,自己却忍不住想靠近的那颗心……
纪一舟低头看着坐在车缘的女孩,这个和他一起长大却被时间洪流推散,最终又遇见的女孩。
黑夜里的灯光在她染色的头发边缘透出一抹轮廓光,像独属于她的金色描边,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述,生怕一个错误的措辞又生生剖开两人的关系。
傅鸢棠抬起头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这个她自欺欺人好多年的朋友,以为再无缘分又一直影响自己的人。
“我……”
“你……”
僵持许久的人却默契地同时开了口,划破了维持许久的寂静。
社区医院坐落在一条不算繁忙的路上,虽说不太繁忙,但周围有大学、有居民,哪怕是黄金档播完一集电视剧的时间了,街道上也有人走动着,散步或回家。
路过的人们也会被路边停着的那辆越野和车后站着的一对相衬的好看男女吸引着目光,有的不经意般的瞭望一眼,有的紧紧盯着,猜想下一步会发展怎么样的剧情。
“你先说。”纪一舟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涂抹药膏的那几根手指,上面残留的膏体,仿佛也在偷偷侵蚀自己的灵魂。
也许是捕捉到街对面那个举着奶茶的男人的目光,话到了傅鸢棠的嘴边,她却改了口,“你……你带我去取车吧,回去了。”
听到傅鸢棠这就此打住般的话语,纪一舟微微蹙眉,这是拒绝谈心的意思?
傅鸢棠见纪一舟没反应,两臂撑在身侧,跳下了后备箱,整理着身后的裙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她轻声说,“换个地方聊啊……在大马路上算什么?”
随着傅鸢棠的贴近,她身上的香水味愈加明显,纪一舟听了傅鸢棠这么说,才抬眼望了望四周,正好和街对面的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站直身子,伸手去拉后备箱的门把手。
身姿错位,像把她圈在怀里。
傅鸢棠自顾自地走到副驾拉开车门,爬进了车子,趁着纪一舟还没上车的时间,她长呼一口气,又掀下副驾驶的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还好,过敏反应没那么严重,不然真是丑死了。
主驾车门打开,傅鸢棠也没急着收回遮光板,专心致志地照着。
纪一舟上车看了眼仔细照镜子的人,见她对去哪里也没个指示,开口问道,“照什么呢?”
“好像长了个脂肪粒……”傅鸢棠伸长了身子,仿佛要钻进镜子里。
“什么?”纪一舟转头疑惑地看着傅鸢棠。
“脂肪粒啊,你没长过?”傅鸢棠右手的食指轻轻抠着眼下的一块区域,又转头看着纪一舟。
都说灯下看美人,可顶光明明是最刁钻的,偏偏车内阅读灯下顶光照映的纪一舟却没有这种烦恼,反而衬得他的骨相更加立体。
在自己差点卷进美色时,傅鸢棠赶紧啧了一句,算是自我清醒,“你是不是连青春痘都没长过?”
纪一舟只觉得自己根本跟不上傅鸢棠跳跃的神经,不知道她是怎么从生气的话题跳转到青春痘这么久远的东西的,但他还是跟着,“你不也没有?”
记忆里,傅鸢棠的确没长过,读书时就是一张娃娃脸,白璧无瑕。
傅鸢棠轻挑了下眉毛,“观察我噢?”
纪一舟踩下刹车重新启动车子,伴着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语气随意地说,“你也没说过不许人看,大小姐。”
又接着问,“去哪里?”
他的答案里可没有把人送回去,两人各回各家的打算,他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等待着傅鸢棠的答复。
傅鸢棠伸手合上了遮光板,堵人般的口吻,“回去。”
纪一舟干脆熄了火,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不接受这个回答的样子。
傅鸢棠瞪着惊讶的眼睛转头看着‘罢工’的人,正好车辆断电车顶灯自动熄灭,车里也陷入了有别于外界的黑暗,全车的光源只剩不远处的路灯和社区医院标识的霓虹灯光。
黑暗其实更加适配沉默的氛围,但傅鸢棠却伸手拍了‘司机’的胳膊几下,“什么意思啊你?”
从小就打闹惯了的两个人,下手自然没轻没重的,可手掌下蓬勃的肌肉触感,有别于青春期的线条都让傅鸢棠短暂地出了神。
她悻悻然地收手,抿着嘴也倒向了座椅里,耗着呗,以为她不会耗了?
纪一舟看着傅鸢棠炸毛后又没了动静,只好开口,“……要不去你学校逛逛?”
傅鸢棠的心弦被轻拨了下,但她还是拒绝,“要登记啊,大哥。”
两人就这样一样的姿势陷在椅背里,纪一舟偏过头问傅鸢棠,“我送你回去?车子叫代驾开回去?”
傅鸢棠也转头看着纪一舟,黑暗里那双眼睛被外界的光源照出几个晶莹的亮点,她轻轻地吞咽了下,“前面第二个红绿灯右转,有个公园……”
得到想要的答案,纪一舟轻挑了下眉毛,顺势启动挂挡,方向盘轻轻一转,很快地进入大道上。
按照傅鸢棠的指引,车停稳在公园的露天停车场里,纪一舟透过车前挡风玻璃看着路对面郁郁葱葱的树群,还没开口,就听见副驾解安全带推门下车的动静。
傅鸢棠下了车,冷不丁地吹来一阵风,她双臂互相抱着站在车前,漫无目的地环视着对面公园的LOGO。
伴着一阵关门声,她听着纪一舟的脚步声靠近,接着是一件外套披在自己身上,针织衫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袖管上那熟悉的三道杠,轻笑了一声。
“刚不还是件衬衫?怎么变这件了?”
纪一舟被傅鸢棠冷不丁的一句话问得愣神,“衬衫不是被你脱后备箱了?这衣服干净的,放心。”
傅鸢棠偷偷翻了个白眼,谁问你干不干净了,铁直男,无奈开口,“走吧。”
纪一舟点点头,两人并肩朝公园走去。
说是公园,其实也是这几年城建规划的社区公园,主要是服务于周边居民的健身需求,两人慢慢走在朱红色的健身步道上,身旁时不时掠过三三两两夜跑的健身人士。
他们像小时候探险一般,默默地拐去树林里的石板路上,还真被他们寻到了一条更安静的路。
苏醒的蝈蝈,或是其他什么虫子高频率的鸣叫声成了他们之间的背景音,刚刚戛然而止的话题,两人却尴尬地不知如何说起。
“前面你和佳怡说……嘉宾的事,是有什么问题吗?”到底是傅鸢棠先开了口,好像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闹别扭之后站在一起,都是她先说话。
纪一舟轻声嗯了一声,“投资方那边塞了个男嘉宾进来,得再找个来人数配平的……”
闲扯这些八卦,傅鸢棠自然有兴趣,“还真这样?以前只听莉莉说过什么塞人换人的,诶,选到没?要不你把我塞进去呗?”
纪一舟偏头看着脑洞打开的人,也拿不准这人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心口合一,“可以,等我死了。”
傅鸢棠轻轻啧了一声,又抓着纪一舟的手腕,拎着他的手去碰路边的木制栏杆,督促着,“你快说呸呸呸!”
纪一舟笑着看着认真地破谶的人,配合着她呸呸呸,又反客为主地握住手腕上的那只手,“你要真想去,下周录制你也一起去呗。”
傅鸢棠不懂这手怎么又缠上自己的了,她扭着胳膊尝试了几次都没挣扎开,就任由他握着,没好气地说,“我去干嘛?”
“怎么说你也是广告商,商务去跟录制不是很正常?”纪一舟理直气壮地说着。
傅鸢棠瘪了瘪嘴吧,两人继续踩着路灯的往不知去处的前方走着,“马上离职自由人了,才不去跟这趟当牛马。”
回应傅鸢棠的吐槽的自然是纪一舟的点头,然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纪一舟鞋底踩过地面上砂石的轻响配着傅鸢棠趿着拖鞋的踢踏声,两人就这样默默漫步着。
“傅鸢棠,对不起。”
纠结的人还是开口道歉,补上了飞机上那无声的台词。
傅鸢棠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终于学会低头,终于学会开口的人,“对不起什么?”
纪一舟顺着呼吸,深深地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对不起今天飞机上突然不理你,对不起下午没陪着你,对不起没叮嘱葛佳怡你的忌口,害你白白生了场病。”
“还有呢?”傅鸢棠亮着眼睛刁难般地问道。
“还有?”纪一舟短暂地大脑宕机。
傅鸢棠抬起两人交握着的手,晃悠在纪一舟的眼前,“这两天直接上手了,什么意思?”
证据摆在眼前,纪一舟也不想松开,何况两人的虎口重叠着,并不是他单方面的,他偷偷清了下嗓子,“又不是没牵过……”
傅鸢棠闻言就扬了眉毛,“什么时候?啊?”
“小时候啊,哪次过马路不是我牵着你?”
“明明是我拉住你的,不然你都要疯得直接闯过去!”
纪一舟笑着看着忙着斗嘴却不自觉挖坑的某人,“嗯,那就是你主动的……”
看着纪一舟偷笑的样子,傅鸢棠才脑回路缓慢地反应过来,气得直接甩开了他的手,大步往前走着,嘴里骂着,“你真是个臭人!”
纪一舟也没想到傅鸢棠会突然炸毛,忙追了上去,又去捞傅鸢棠的手,软下语气求饶似的,“我错了……真错了,但我哪臭啊,明明来之前还洗过澡的……”
傅鸢棠觉得自己没用极了,她压着忍不住上浮的嘴角,假意傲娇地问,“你还没说今天为什么突然给我摆脸色呢?”
“我有吗?”抓住傅鸢棠停下的纪一舟,突然不认账了。
傅鸢棠气得抬脚踢他,“就有!纪一舟,我跟你说,你从初三转学回来就动不动给我摆个臭脸,我惹你了?怎么不见你给莉莉小雨她们甩脸?我欠你的?”
纪一舟任由傅鸢棠踢着,身形微晃,内心里感概这女人恨起来真是没轻没重啊,他嘶着气说,“你和她们一样吗?还有,你怎么不惹我?那几年也没见你澄清过一句你和盛今朝的事!”
傅鸢棠震惊地看着纪一舟,他这一晚上吃错药了吧,一直提盛今朝。
夏夜晚风里的漫步,脑海里不自觉响起那句
夏夜里的晚风
吹拂着你在我怀中
你的秀发蓬松
缠绕着我随风摆动
小学生斗嘴的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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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