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神之院的武备库坐落于古树城邦的核心区。
在层叠的枝干交错,搭建出的天然拱形空间内,越尔尔首先碰到了一个盔甲华贵的精灵族青年,对方自称是武库护卫。
出示了令牌后,精灵族的神情稍微轻松了点。
带着她穿越了一螺旋结构的走廊,空间里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微弱,只剩下匀称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叩击。
越尔尔忍不住询问道:“请问另一位选手来过这里了吗?”
精灵族目视前方:“只有你一个人。”
是吗?看来朵兰比她还磨蹭,越尔尔又想到朵兰说不定压根就不会来,她的目的是赏金,拿到赏金了没理由不赶紧逃命。毕竟地底世界内部动乱频发,朵兰可以带着家人向南或者向东找安稳的地方停留。
精灵族停下脚步,侧开身子,“到了。”
越尔尔往前看,这武库真是比她想象中修建得简单多了,就一扇门,伸手摸了摸,似乎还只是一扇土垒起的门。
精灵族简略道:“这是武库的众多入口之一,从此处即可通往……”
后面的没有听清。
越尔尔只觉得墙壁中传来一阵夸张的吸力,把她往里拽。
下一秒,连人带影子都被吸进去了。
眼前没有黑暗多久,视野重新恢复后,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澄澈如洗的天空,缓缓起身摸了摸额头。
身下是同样广阔无垠的水面,手掌抚上去,竟然没有湿润分毫。
不远处,一座洁白无暇的宫殿平静地凝视着她。
越尔尔:“……”
这武库她是不是在梦里见过啊?
四面八方都没有任何参照物,有的只是那一座宫殿。越尔尔尝试了片刻,无论向哪个方向走动,位置都不会有所改变,但是一旦朝着宫殿前进,距离便被迅速拉短。
门扉之后则是各色的彩窗。同样地,在正中心也有一个微缩星球模型。
只不过星球模型看起来陈旧、不醒目,远没有梦境中流光溢彩。
梦中的三道身影也并没有出现。
不如说,这里怎么看都只有她一个人。
空旷得就像是被人遗忘了。
但脑海种重叠的影子越来越多,越尔尔走上前去触摸那颗小星球。一团紫光缓缓蔓延开,似乎在读秒,法师瞪大眼睛。
这东西怕不是在开机……?
“智能星球导航,很高兴为您服务!”果不其然,一道欢快的语音响起,星球表面浮现出一块导览界面。
越尔尔目瞪口呆。这个世界的科技树不是魔法吗,大部分科技点都被魔法取代了,比如说发热用的就是火元素法石、赶路便利就用传送法阵……眼前这个导航怎么解释呢?
“你好,我是……”
“身份信息检索中————”
一道光波扫过她的面部。
星球模型上下翻飞片刻,机械语调明显上扬了一个key,“欢迎回来!苍白贤者大人!”
越尔尔赶紧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
“我不是。”
“你是。”
“我真得不是。”
越尔尔懒得和一个智能管家费劲,就直接把令牌展示给它,“我要申请进入武库的权限。”
星球模型绕着她转了一周,“权限查询中———”
“申请未经许可。”
越尔尔:“哈?”
“苍白大人的权限,已经被永久关闭了。”
越尔尔:“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早都说了我不是苍白贤者。”
而随着那句机械语音的结束,世界似乎开始缓慢塌缩。
即使越尔尔再迟钝,也意识到这座宫殿在拒绝她,这种拒绝显得格外强硬。
她缓缓往后退了几步,躲过天空掉落下来的碎片。
这是要被送回哪里?送回刚开始的门口,还是……
但她的思路还没捋清楚,空间就又静止了,就好像刚才只是一个仓促的喷嚏,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还是发生了一些什么的。
越尔尔看着面前的人想着。星球模型依旧在转动,而身形纤细,发丝如同一截瀑布的女人正倚靠在模型边,细白的手指翻动着一本书,她懒洋洋地抬头瞥了越尔尔一眼就又垂下眼睛。
越尔尔愣了愣神。
那副脸孔和自己竟然一模一样,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女人把书放在一边,“我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那张面孔淡薄而鲜有色彩,此刻只有眉峰象征性地弯了弯,“趁着你被卡洛斯的意志排斥,我才能将你带入这个临时搭建的边缘世界。”
“你是……苍白贤者?”越尔尔的身体并不能移动,甚至自发向前走了半步。
“苍白”的贤者面带笑意,“你肯定猜到了,找你来是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关于我被困在这个……”
越尔尔忍不住道:“我可以拒绝吗?我只是一个实力紫绶带级别的法师,实在不知道有什么能帮的。”
关键是,对方一看就不像是善茬。
有洛耶论这种邪教徒崇拜,还被众多人提放……
她也不是第一天到卡洛斯了,这个家伙的征信已经烂透了啊。
“苍白”摊开一只手,“如果我说,你不能拒绝呢?”
越尔尔并不意外,毕竟对方也不是找人商量的态度,“你被困在我的灵魂里,或者说我的意识里吧,具体在哪里我并不关心,但只要我能清醒着,你就不可能接管我的身体。”
“很遗憾,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就是我啊,准确来说,我的一部分。兴许我活过来时,你的意识还残留着呢,那时候我再给你找个新的躯壳。”
“苍白”的笑意不减分毫,开出自以为很合理的筹码,“整个卡洛斯,只是我画本上的玩具罢了,你想要那具身体、无论是强健的、美丽的、还是不会衰老的……我都可以找到。”
越尔尔越听越觉得这人疯了,当然疯子是不可能兑现承诺的。
她只是心情尚可随口说说罢了,不指望在复活后还想到有越尔尔这个人。
越尔尔也不打算让她复活,“我就要这具身体,很抱歉爱莫能助啦。”
愉悦的氛围便消失了。
窄小的空间内气压又低了许多。
“苍白”伸手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勾动了一下,越尔尔只觉得有人扯住了自己的领子,一股蛮力将她整个人都抛飞出去。如同一节失控的列车冲向站台————
“咚”地一声闷响。
额头撞在水晶柱体上,鲜血顺着脸颊淌下。
又是一股力气把她像丢皮球一样抛向半空,随后是一阵刺疼的自由落体。
越尔尔的胸腔像是挨了一记闷拳,血从鼻腔里涌出,她瞥向那双冷寂的眼睛,心底暗骂这个家伙果然离正常人很远了。
“……不帮助你是对的。”
越尔尔用袖子擦了擦脸。
紧接着她又被提起来了,但这次那张带着令人悚然笑意的脸离她很近,“苍白”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动作粗蛮地擦掉她眼睛糊上的血液。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你绝对会感兴趣的东西。”
她话音轻飘飘的,但越尔尔听出了得意,以及一些非人类的恶意。
“苍白”提着越尔尔到了那颗星球模型旁边,她随手点了点那本封面陈旧的书,“想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越尔尔头昏脑涨,但那书莫名让她觉得眼熟。
绝对不是第一次看见,但是具体在哪里?
“苍白”笑了笑,随手翻开一页。
越尔尔瞪大眼睛,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有股寒意升腾盘旋,她喃喃道:“这是……”
“就是如此,你满意吗?”“苍白”看向人类,笑道:“你看看这个。”
她的手指停在一页纸上,用力向下,指甲似乎要把纸业上的内容切开。越尔尔赶忙推了她一把,“你做什么?”
“苍白”的目光又回到越尔尔身上,慢悠悠道:“好了,选择权在你手里。”
越尔尔气笑了,她埋着头笑了一阵,血和眼泪混在一起。
“苍白”眨了眨眼睛,“你似乎……不太意外?”
“……我当然意外。”越尔尔坐起身子,“你还真是,为了重新回到阳光下,付出了很多努力呢,只不过它们大多都是徒劳……”
脖子又被收紧了,那张无形的手就像是铁钳,要把她的脊椎折断。
这就是来自造物主的力量,其实不过如此……
“那么这位ID67676890的玩家,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会帮助你。”
越尔尔说道,下一秒她身上感觉一轻,而“苍白”的面容越来越远,只有那个模糊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餍足又狂热。
胸口的重量也一点点回来了,还有一点温热。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触摸过,毛茸茸软塌塌的。像是羽族刚换的翅膀毛。
越尔尔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客栈的。
胸口的脑袋是佩佩的,头顶枕着的羽毛是乌兹的,祁容晏呢?
祁容晏为什么不在。越尔尔的视线失望地环顾了一圈,最后被佩佩抓到了,“法师小姐,你昨晚没休息好么,护卫说你在武库门口睡着了,怎么都喊不醒,就叫一个学生给你送回来了。”
“哦……祁……”
“队长在门外,和那个送你回来的学生打起来了。”佩佩往外瞄了一眼,“看上去已经结束了,那个嚣张跋扈的精灵族就是该揍一顿解气。”
乌兹深以为然,“该打。”
越尔尔很想问为什么,但是全身都酸软得不行,像是骨头被砸断一遍又重新拼接起来。
她起身,腰椎就嘎巴一声,“嘶……我去看看。”
佩佩没有阻拦,越尔尔扶着门框往外看。
面积不大的露台,祁容晏动作娴熟,又利落地一脚将精灵族踹翻,后者在栏杆上滚了一圈又掉下来,刚准备大声骂街,就又被一巴掌抽得找不着北。
这还真是,拳拳到肉,毫无魔力加持,纯粹比拼□□强度的对抗啊。越尔尔感叹道。
越尔尔冲过去,一把握住祁容晏扇人的那只手。
“疼不疼啊,用那么大力气抽城墙。”
祁容晏笑容也淡淡的,“不疼。”
珐芮气得要死,她躺在地上半天不想动弹。这个莽夫、屠夫、这个怪胎龙族,一上来就拳脚招呼她,她连魔力都来不及使用,此刻只能恨恨道:“……等着吧,我要告诉我妈……”
“连你妈一块打!”佩佩在房间内吼了一声。
真是的,谁怕谁啊,还敢和她比家庭背景。
乌兹扇动翅膀,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是一段鼓点。
越尔尔看着珐芮,“所以你犯了什么事?”
珐芮大吼一声,“我怎么知道?!”她几乎快要气疯了,此时就像是一只见到人就咬的疯狗。但即使再狂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她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目光冷淡的龙族,“我就是说……你都快死了,不如找个地方埋了……用得着那么生气?”
越尔尔:“……呵呵,你觉得呢,要不我们把你找个地方埋了?”
而且凭她对珐芮仅有两个照面的了解,她说得话绝对没有那么“温和”,可能是火药味相当浓重的版本。
祁容晏笑了一声,“你的琉璃弓呢?”
珐芮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做什么?对了,我的琉璃弓,我的琉璃弓修好了,你不要过来,否则我……”
黑龙手掌探出,轻轻按在那弓脊上,珐芮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祁容晏手腕一转,清脆空灵的脆响应声而起,那东西就如同一截不堪重负冰棱,又碎了一地。
珐芮怔怔地看着满地碎渣。
“其实你的身体,也不会比这东西坚硬多少。”祁容晏玩笑般看向珐芮。
精灵族脖子一凉,她和这家伙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为什么要揍她,还要把她的武器打碎,不会还要把她要四分五裂了吧……想到这里,精灵族就流下了畏惧的泪水……
龙族太吓人了,冉笛也不是这样的啊。
越尔尔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祁容晏转过身看向她,人类挠挠头,龙族的目光顿了片刻,“你似乎很开心。”
“我很开心啊,你帮我报仇了。”人类笑道。
祁容晏的唇角也跟着那个笑容变得柔软了些,“刚刚没梦到什么不好的事?”
“没有。”越尔尔摇头,又摸了摸鼻子,“我睡得很好,还梦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