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做些什么?”等待佩佩苏醒的间隙,诺娅无意问道。
怀中的金发女孩睡眠很沉,在冰天雪地中滞留了许久,手脚却还存住了一分热度,此时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梦境中正在上演些奇遇,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她躺在诺娅怀里还算安分,像一团小小的火炉。
被问到的祁容晏偏过脸去,红褐色的眼眸扫过祈祷室古朴的墙面,“准备狩猎节庆。”她回得心不在焉。
诺娅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上次给你的书,你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还回来,借走那么久,会有人发现的。”
“没有。”祁容晏打了个哈欠,“藏书室可以被借走的书都太无聊了,我不感兴趣。”
但塔罗塔更无聊,所以那些书解解闷也还不错。
诺娅笑了一声,这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孩子,“所以你还是放不下你那套神秘理论,想要找到更多的佐证?”
“……”
祁容晏瞪了她一眼,“你和你妈一点都不像。”
“妈妈只是很宽容而已,不代表她会真得相信你说的……”
诺娅话说到一半没有进行下去,因为怀中的小家伙醒了,正睁着懵懂的蓝眼睛四处逡巡。
奇了怪了,这里是石障礼堂,她明明记得自己跑出去了啊?抱着自己的人是———圣女殿下!
佩佩吓了一跳,手和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而她的脸更是红得如同一只番茄。
”圣女,我、我自己可以站着。"
诺娅放下了她。怀中软绵绵的触觉消失,她颇有些遗憾地摸了摸灿金色的发顶。
佩佩的眼睛又往旁边看,这才注意到此处并不只有她和圣女两个人,而那人眉眼秾丽,周身又格外冷淡寂静。红褐色的眼睛———
佩佩醒悟过来,这也是龙族。
诺娅是龙族,这位是她的龙族朋友。
年幼的佩吉丽雅乌斯塔兰,对于那场短暂的会面印象并不深刻,好像是梦境的尾声,又好像是一枚光怪陆离的剪影画。
直到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接近,出发寻找她的修女们返回了。
祁容晏倒是不见慌乱,她撑开翅膀,轻轻晃动了一下尾端,似乎是在打招呼告别,随后便迅捷的离开了。
在翅膀刺破空气所带起的铮铮气流声消散的后一秒,门被推开。
几位修女鱼贯而入,随后她们看到了完好无损、脸颊红润的佩佩,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这位乌斯塔兰的小公主,要是任由着她胡来,出了点岔子,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接到诺娅圣女传来的简讯后,她们都感叹着有惊无险,又没有人敢真正数落这位小公主,只好盼着圣女本人能亲自管教一二。
毕竟从修女们的角度来看,小公主很黏着她。
诺娅也察觉到了,佩佩的乖巧懂事都是仅自己可见的,一旦脱离了她的视线,便无法无天起来,都有胆子做出擅闯塔罗塔这种事了。
在简短的几句交流后,佩佩被关了禁闭。
望着一扇单薄的窗,一把简陋的木椅,一面床,佩佩当机立断,自己要翻墙溜走。
推开窗,风雪铺了满面。莹润的光点刺得眼睛发酸,佩佩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箭步踏上去,身体没有丝毫摇晃,稳稳扒住了窗框,很好,接下来就是尝试降低高度———
“佩吉丽雅。”
冷清的声音,在雪夜里却格外清晰,她瞬时打了个寒战。
手脚都不利索了。佩佩回过头,看着诺娅那张在月辉下更显得洁净柔和的面庞,因为是龙族的缘故,眼皮下覆着一层白色的鳞片,如同细碎的钻石。
“圣女,你怎么来了?”佩佩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往室内一蹦。
今晚逃跑的计划算是彻底泡汤了,哦不对,今后很长时间也将没有逃跑计划了。因为被诺娅看到的缘故,佩佩心底涌上一阵阵真实的难堪和悔恨,她当然想给圣女留下最好的印象了,再次一点,也不能是死不悔改的那一批嘛。
诺娅叹了口气,合上了窗。
室内真得很狭小,站着两个人,就能感觉到拥挤了。
室外的冷气随着衣裙的走势蔓延进来,佩佩打了个喷嚏,诺娅微微蹙眉,“你的病才好没多久。”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佩佩赶忙道:“我的身体素质很好,一般情况下不会感冒。”
来到无忧界后,可能是水土不服,变得虚弱不少,但绝不是需要圣女随时随地操心的程度。
佩佩讪笑了两声。
诺娅不为所动,这间禁闭室她没来过,毕竟自愿来到石障礼堂的孩子都尽可能不违反任何条例,所以这间禁闭室也鲜少有被启用的机会。但眼下,它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客人。
“说说吧。”诺娅还是一如既往的宽和,那封信她全部看过了,可是还是有必要听听这孩子的当面辩解,看她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佩佩咕哝一声,似乎有些不服气,但面对诺娅,她还是果断低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会那么危险,我以为龙族都像你一样……”
一样什么呢?亲和,善良?
佩佩没说出来,诺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觉得是这样吗?”显然,女孩只是在为自己轻率的行动找掩护。
“不是……”佩佩惭愧地低下头。
在将她送往禁闭室的路上,修女已经和她解释过,充分说明过无忧界和塔罗塔间僵硬滞涩的,势同水火的关系。
石障礼堂处于无忧界的边界,雪山就是最后一道屏障,石林的那一段就是塔罗塔的山脚。而无忧界设置下了恢弘的横贯天日的防御阵法,以抵御那些在边界徘徊的龙族的侵害。
但是这并不是万无一失的。
自动离开这道界限的人们将不再受到阻拦,也就是说保护。而佩佩显然并不知晓这一点,因为有关那些东西的说明课程,她一概睡过去了。
归根结底,她对龙族的险恶没有深刻的认知。
祁容晏算是特例,但不能指望这样的特例永远在发生。
“佩佩,你的爸爸妈妈将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希望你能平安学到东西,再平安返回的,他们会在家乡等你,所以,你一定要爱惜珍重自己。”诺娅说得口不对心,“以后,我不希望你再离开石障礼堂的保护范围了。”
这是必要的举措。
佩佩丧气地垂下头,“我知道龙族很危险,但是……即使有圣女殿下的陪同,也不能外出了吗?”
诺娅坚定地摇摇头,沉默不语。
佩佩突然就觉得一阵心绞疼,“圣女,其实我回不去乌斯塔兰了,对不对?”
“怎么会这样说?”诺娅很吃惊。
这个消息为什么没有隐瞒住呢?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卡莎和裘恩说的。”佩佩呜咽了一声。
“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没有亲人了。”
那天,她不仅是听到了圣女其实是龙族的消息,还听到了些关于自己的小传闻,那两个修女,用笃定的语气,构筑了一个令她绝望的事实。
乌斯塔兰,遥远的故乡,可能真得再也不会回来了。
诺娅注视着划过孩子脸庞的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就像是一颗又一颗布满灰尘的珍珠,想起的却是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离开时在一个晴朗的月色,无忧界少见的没有下雪。
夜空也像是一匹光滑柔顺的布,没有皱褶。
因此她也看到了自己的眼泪溅落在母亲的鳞片上,没有什么好哀伤的,母亲的死亡是魔力衰竭,寿数走到了终点。死亡的过程也没有痛苦,但诺娅就是很想哭,泪水让她不能够维持那总是优雅得体的微笑。
随后,她的无忧界就变得陌生了。
真理君主的性格认真严谨,不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履行着恒常贤者赋予的职能,而父亲带回的那个不祥的人物,洛耶论则如同一弯镰刀,淬满了怨毒,来到了无忧界。
诺娅选择回到石障礼堂,不如说是她自愿被封锁在此处,不再从事实层面插手无忧界的各项事务。
面前的这个孩子,处境和自己何其相似啊。
她们都一样,没有亲人了。
只剩下自己形单影只的徘徊在雪天。
诺娅轻轻抚摸了还在啜泣不止的孩子的发梢,依然带着柔软和令人心安的气息,像是一簇蓬松的茅草,在太阳底下晒暖了,又被妥善收纳。
“佩佩,以后我来当你的姐姐好不好?”
她只是不愿意自己的噩梦继续下去了,才这么轻率地给出了承诺。
金发女孩停止了哭泣,眼睛还挂着泪珠,湿漉漉的望着自己。
嘴巴却微微张大,显然很是惊讶,可这惊讶没持续多久,底下快藏不住的欣喜就一股脑冲了出来,佩佩有些没搞明白事情的走向,但这不重要了。
诺娅说要当她的亲人,要成为她的姐姐。她可是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她有了一个这么温柔这么好的姐姐。
紧接着,她就被接纳到一个柔软的怀抱中,有好闻的花香,干净澄澈的味道,像是衣服里悄悄缝进去一片明媚的阳光。
“……姐姐?”她有些胆怯。
诺娅拍了拍她的脊背,女孩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向人类示好,使用着自己极其不熟悉的方式。
诺娅于是也小心的轻声回应,“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