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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无上城

“真理君主大人。”

坐在窗台前盘腿小憩的女孩回过头,台阶下的侍者垂首微微欠身,“古殿前有一位龙族想见您。”

侍者的语气颇有些为难,“那位龙族只说了要见您,其他的问不出来……”

维纳恩打断:“不见。”

说完又补充道,“还是你觉得我很闲?都说过不要那这些事来麻烦我。”

“可是……!”侍者脸上古怪的表情更深了,她半是迟疑半是畏缩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我们也按照您说得去做了,就是那位小姐……实在有些不通情理。”

有多不通情理?这儿可是她真理君主办公休息的大殿,难不成那个龙族还会闯进来?

维纳恩神色鄙夷,准备说教一番。

自己这些下人做事倒是勤恳认真,也不会出什么纰漏,只不过有时也太死板了些。

话还没出口,正对着她的门扉就像两块脆纸板飞了起来,又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一左一右重重砸在墙面摔了个粉碎。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和粉尘,以及不知道躲哪儿去的侍者,维纳恩抽了抽嘴角,看向那个“不通情理”到破门而入的家伙。

“祁容晏。”

烟尘散去,维纳恩光脚踩在瓷砖上,胸口被气得发紧,“果然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门口逆着光的龙族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一个久不登门的友人突然造访,你也看不懂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反正维纳恩看不懂,不光看不懂,还觉得那笑容令人内心发怵。

“我告诉你,圣女不在,可没人欢迎你,而且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能不能稍微顾虑着身份行事?”

哪有龙族强闯无上城真理殿的?传出去要让所有人看无忧界的笑话。

面前的龙族和维斯塔丽如出一辙,让人本能的察觉到危险,又比她那个暴躁的姐姐多了几分柔和,脸上还喜欢嵌着万年不变的微笑,简直就是个大写的笑面龙。

祈容晏走进宫殿,真理大殿没有变化,用法石维系生命的绿植在雪原上开得恣意,维纳恩好整以暇地坐在桌面上,冲她翻了个白眼。

“看够了就快走。”

祈容晏走到桌边,手甲轻轻刮蹭在大理石桌面,她偏过头,“维纳恩,我希望你能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帮我一个忙。”

“我们有交情吗?”真理君主反问道。

“可以有。”祈容晏的笑容更切实了些。

维纳恩差点给气笑了,连忙把那刚冒出头的笑容给按下去,“我们可没有那种东西,你是塔罗塔的黑王殿下,我是无忧界的真理君主,这两个身份怎么也搭不上边。”

如果硬要搭上边,那也只能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在心底默默补充。

与此同时,她也在观察着祁容晏,无事不登三宝殿,对方也正打量着她,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人心头发沉。维纳恩意识到祁容晏很认真,并且因为她口中的“那个忙”快要急疯了。

龙族红褐色的瞳孔轻飘飘挪动了一下,“事关维斯塔丽,我们可以联手。”

维斯塔丽将这位黑王视作眼中钉,并一直在找机会斩草除根,祁容晏不待见她才是正常的,只不过火急火燎地来求助也不符合她的作风。

“我在悬浮国都见了恒常老师一面,她说你最近和苍白的素体走得很近,所以是那个人类发生了什么事?”维纳恩也不傻,对方匆忙赶来,那人类也不在身边,可能多少脱不了干系。

祁容晏点头称是,随后简单讲了维斯塔丽的动向,塔罗塔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而她失去了那座孤岛的动向。加上驱逐禁令,她根本无法靠近。

“维斯塔丽想要复活苍白贤者,而我们都不希望她复活,这就是达成合作的基础条件。至于你具体是从谁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我不会过问,也不关心。”

维纳恩听完,怔愣了片刻,“你说,那家伙从悬浮国都跑了,还一路跑到寂静居所……?还真是命大啊。”

祁容晏的神色松懈了一瞬。但随后又立刻绷紧,维纳恩钻回了那张大理石桌后面,她的身子又矮又小,很快便缩不见了。

好在没花费多少时间,那个小身影又从桌底下钻出来,举着一枚法杖,”差点忘记了,这个法杖是那个人类的,恒常老师叫我带给你。”

没错,这是那个不正经的家伙特意交代的,维纳恩答应的时候并不情愿,首先她很抵触和龙族接触,其次越尔尔身上的气场也很微妙。像是一节坏掉的竹笋,外表清脆爽口,内里已经被蛀空了。

这次祁容晏出现在她的宫殿里,一切都有种躲不过的宿命感。

维纳恩叹了口气,青兀那个混蛋肯定是算到她们还得见面,才把这麻烦东西交给自己保管的。

祁容晏接过法杖,掂在手中看了看,法杖依旧逸散着暖融融的温度,仿佛回到古树城邦烤火的日子。那杖身崭新,毕竟她的主人还没什么使用的机会。

”这个还给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无忧界自顾无暇。”

雪灾抽空了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市最后一丝气力,让它彻底变得亏空而虚弱,伫立在厚重的雪地上如同一位年老蹒跚的病者。

而徘徊君主的离开如同自断一臂,短时间内维纳恩挑不出有力的帮手,她自己独自支撑着这座城市的运转,连轴转了数月,情势终于稍稍稳定。而在这个不得松懈的节骨眼上,祁容晏又来了。

维纳恩并不善于读取他人的情绪,青兀也调侃过她有些笨拙。

但就算如此,她也能感受到祁容晏的疲惫和倦怠。

这种倦怠似乎将她的灵魂掐住了,处于一种沉入水中又浮不上来的状态,而身体逐渐缺氧,困倦随之而来。

“诺荷国王在哪儿?”对方缓缓开口。

维纳恩冷笑一声,“你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了,那家伙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也许是今天的运气实在太背了点,她刚说完这席话,那因为失去了门而显得光明磊落的走廊就又闯进一个慌里慌张的侍卫。她很明显连那训练有素的得体和优雅都扔掉了,整个人脸差点磕到鞋跟上。

“真理君主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侍卫低呼道,“国王陛下他、他他、他……”

祁容晏冷淡地偏过头。

维纳恩的眉梢也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他跑到祭祀天坛上了……怎么劝都不愿下来……您、您快去看看吧!”侍卫终于连成一口气,把憋在胸腔里的话说完。

维纳恩气道:“为什么能爬那么高?他不是腿脚不好都下不来床了吗?!”

侍卫哭丧着脸,显然是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答复。

维纳恩无奈地看了祁容晏一眼,“看吧,这就是这个国家的现状。”一个缺乏责任感随便就失踪了的圣女,另一个缺乏责任感撂下担子就跑的君主,还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国王从来不知道责任感为何物。

诺荷国王年轻时也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人物,可惜随着年龄渐长,被命途蛊惑,逐渐演变成现在这个隔三岔五发疯的糟老头子。维纳恩也算是小小的见证了一下这个英雄人物的堕落,因此颇为感慨。

两人到达祭祀天台下时风雪正盛。

无上城的日光许久没从云层中钻出,天色不见晴朗,一直裹着层灰黑的棉絮压着城头。

祭坛在近郊的一座土丘上,雪白的丘陵顶端,宽敞又布设古雅的圆坛犹如一个巨大的齿轮,随着风雪的鞭笞沉旧的转动。

但它实则没动,是祁容晏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眩晕感。

好像天和地的距离在此处变近了,界限也随之模糊,给人一种站上去抬起手,就可以触摸到天空的错觉。

诺荷国王就跪坐在祭坛之上,一头鹤发散乱,脖颈仰着,如同一只饥渴又老迈的苍鹰,对着天空嘶鸣。

维纳恩一个纵身就跃上顶端,她转头看到祁容晏,对方并不急于动作,在呼啸得愈发瘆人的风中像是一道静默的冰棱。

也好。诺荷国王年轻时是个好大喜功的,将龙角斩下来佩戴在腰间,看到龙族手就止不住地想要砍上一通,老了勇武不在,还剩下一股子执拗。怕是见到龙族就变得更加难以应付。

虽然没看到也很麻烦就是了。

维纳恩恭敬地站立在一侧,”国王陛下,请回去吧,现在还不到祭拜的时节。别冻坏了身子。”

诺荷颤巍巍地回过头,神色一颤,苍老的面颊缓缓抽动了两下,皱纹中的眼睛上下攒动着,“嗬、嗬……诺娅、诺娅、我的孩子呢?”

“她在哪里?是时候祈福了……是时候寻求无上神的旨意了……”

他说话早已逻辑尽失,变得颠三倒四,维纳恩勉强听懂,又不能变出个诺娅来。

“天灾要来了,火焰点燃了一切……”

老国王痴痴地凝视着天空,神态已是完全抽离,眼神也逐渐放空。

而他的目光一直不肯离散的那片天空,与地面如此贴近的天空,竟真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汩汩鲜血争先涌出,维纳恩悚然一惊,那不是血,那是火。

火焰正在坠落而下。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