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瞬间被凄厉的尖叫声充斥。这声音尖锐到几乎不似人的声带可以发出的,却也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她已经喊哑了,甚至是喊到失声。
房间里没有人知道陈妤萱为什么会突然跌在地上,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发出了这样一声绝望的尖叫。
此时陈妤萱依旧紧紧拽住自己的头发,眼泪止不住的滚落,喉咙传来的刺痛伴随着干呕吐出的气息一并挤出,使她忍不住地咳嗽,深呼吸,浑身颤抖得像是可以抖落一层皮。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的父母要来医院闹事了。
林益竹——她的女朋友,跳楼了。
此刻陈妤萱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那些过往,那些早有伏笔的话语——
林益竹:“我想送你戒指。”
陈妤萱:“这个太郑重了,我觉得……成年后我们如果可以结婚的那一天,你再送我吧!”
林益竹:“等我长大才能送戒指吗……那我可不能肯定。我现在就送吧,你一定要收好了,等我成年了,来娶我。”
林益竹:“我可不知道每天这样苦的学习我能不能活下去,哈哈哈。”
……
这段话可谓是俩人甜蜜生活中的普通一段,以林益竹的性格,那分明……应当只是一个玩笑才对。
在陈妤萱看来,林益竹当真是一个相当温柔的女孩子,和陈妤萱一样的年龄,却表现出了温柔大姐姐的气质来。
齐胸的乌黑秀发总是被她用小皮筋扎成高马尾,清瘦的身体也总是掩映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下,全然是一副乖乖好学生的模样。
她有圆圆的脸颊和一双杏眼,颇具有女孩子独有的可爱特征,总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脾气好的像软柿子。
但这种脾气好,甚至到了可以说是懦弱的地步。林益竹的家庭里,同样拥有压抑窒息的环境。
强势的父母,望女成凤的期望,顺从听话的教导,使这个女孩子走上了与陈妤萱不同的另一种极端。
若说陈妤萱是所谓的极致“叛逆”,那林益竹就是磨灭性格的乖顺。
两人的经历相似,自然在认识的那一刻起就惺惺相惜,而却不知道为什么走向了不同的极端:
陈妤萱奋于反抗,可以撕破脸闹掰一切,不遗余力,与她所谓的父母待在一起绝对不会让人有“寄人篱下”之感,甚至是甘愿被所有人唾沫星子骂她是精神病,是不孝子,她也不在乎。
错就是错,对就是对,这样的期盼不错,但这种带着以自身利益为目的的期盼,丝毫不在乎子女感受的无端压榨,就是错的,就是不应该。
而林益竹却是,为了这份“生育之恩”,生来就懂事乖巧的她一次次满足大人的各种期盼。
她参加了各种培训班,学会了各种才能,拿到了无数奖状,却也失去了自己全部的个性。
她可以在父母无端骂她干的不够好的时候,任然挤出一个微笑乖乖的道歉,保证下次一定更努力;也可以在成堆的欺压下笑着点头同意。
她就是软柿子啊。软到一种麻木的地步。
就连同学都知道可以随便欺负她,可以把写不完的作业扔给她,可以当面说她装,别人都在玩就她学习,真以为自己是学霸。
因为,她不会生气,还会和你道歉自己做的不够好。
明明是无妄之灾。
明明也无能为力。
她真的做不到反抗,真的无法对任何人说出拒绝的话。
渐渐的,思想被禁锢的痛苦,内心被压抑的痛苦持续积压却不能表露,甚至连自残这样绝望的的行径,她都要挑选最不会被人看到的位置。
这样的性格,就是一种只愿意伤害自己而不去伤害别人的懦弱。
林益竹很少在陈妤萱面前表现负面情绪,顶多也是像上面那样打着玩笑名义诉说,坚决不把任何负面感受带给他人。
再加上她俩的相处时光本也就不多,她也舍不得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回到话题的根本,林益竹这样没有任何方式给她排解的苦闷积压,终有爆发的那一天。
于是,她跳楼了。
亦如当初陈妤萱跳楼一样。
陈妤萱在她心中,是勇敢,真理,反抗的代表,是最憧憬,最渴望成为的存在,于是,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了如出一辙的方式。
跳楼不是什么正确的事情,林益竹一直这么觉得。
甚至……放弃生命的生气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甚至她也这样觉得。
但是勇敢的灵魂为了解放,自由的灵魂为了解放所做出的事情……可以被宽恕的吧。
就算无法宽恕,她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了。
林益竹跳楼不单单为了陈妤萱,不单单因为父母的压迫,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的情感堆积起来的痛苦。
没有人知道这个一直看上去温柔善良、乐观开朗,被同学老师打趣地誉为“林仙女”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突然去跳楼。
所以当林益竹的遗书被翻出来时,遗书中唯一留有温度的爱人的名字,就变成了指控的罪证。
一定是这个“不学好”的“精神病患者”,带坏了我姑娘。
一定是这个“该死”的“同性恋”,逼迫了我姑娘。
……
诸如此类的恶意推测,将本应被更多关注的无辜者贴上了恶意标签,再将这种标签用于侮辱所谓“正常人”。
于是,遗书中真正控诉的内容被视而不见,真正的罪人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愚昧促成了这一切,转而将刀刃刺向这带来光明的弱小者。
只要没有了对比,那么自己这层父母的衣冠就可以让他们免受谴责。
记忆逐渐拉回,事情的起因经过都很明了了。
陈妤萱越发不敢置信,脑袋里画面逐渐变得空白一片,只有心脏炸裂的疼痛生生让她没有昏倒在这。
几秒后,她只有一个想法了——我要陪你一起,同生共死。
她在所有人一直的沉默里,突然踉跄着站起来,往摇曳着蓝色窗帘的窗边冲。
窗户大开,窗帘被风吹的起舞,但是陈妤萱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忘了一件事——
窗户外面早就被谢医生焊上了护栏,而且这三楼的高度,叶黎温实践过了,死不了。
几乎是陈妤萱冲出去的一瞬间,叶黎温就先一步跨过去,拦住了陈妤萱的腰,他太了解这个小丫头将要做什么了。
另一边的沈亭桐陡地神色阴戾了下来,他挡住了萱萱父母,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笼盖了他们,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光暗淡的几乎将瞳孔也变得漆黑一片。
“家属不配合医生治疗,造成病人有生命危险,且多次不听劝阻扰乱医院规章秩序。”沈亭桐缓缓掏出手机,将屏幕翻转至萱萱父母面前。
“如果您对于医生不满,那我可以将您的情况转交给警方处理。”沈亭桐没开玩笑,他在所有人不知不觉间,真的拨通了电话。
“我记得,我们已经多次提醒您们了。”
如果说,先前沈亭桐的语气是冷静,彬彬有礼的,那么现在,就完全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怒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亭桐几乎是将周遭空气都冷下了几度,这种感觉……
比叶黎温当初威胁他们要杀人还恐怖……陈妤萱父母心想。
那是一种不会直接摆出来,但暗地里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却又合情合理的折磨。
让人毫无招架余地。
萱萱父母愣在了原地。他们看着沈亭桐面色平淡,与电话里的警官阐述事情经过。
胆小怕事的性格在这一刻被刺破,既然已经鱼死网破,那……那……
萱萱父母眼睛逐渐充斥着红血丝,气得嘴唇发紫,不停的颤抖,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帮小兔崽子让自己……丢尽了老脸!!
在沈亭桐还未放下手机时,拳头便朝着他柔和的面颊扫过来,正是萱父出手的。
沈亭桐突然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侧过身子躲开了这一记有十足力道的重拳,身形轻快的转过了半圈,银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扬起,他背对着门口,向后退去。
萱父一击不成,便更像是发狂的野狗,向前几步扑向了沈亭桐。
奈何后者腿太长,一步都能抵得上他的两三步了,这就使得场面变成了沈亭桐优雅向后慢慢退步,而发狂的萱父却狼狈的扑向他。
但饶是如此也根本触不及沈亭桐一丝一毫。
直到沈亭桐完全退出了房间,来到人来人往的走廊——这里还聚着因为想看热闹却不敢靠近的医生护士,也有一些病人。
他突然站着不动了,歪头看了看走廊上偌大一个闪着红点的监控,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直到又是一击重拳稳稳当当砸在了沈亭桐的左侧下颚上,他才摆出一副对这种行为难以置信以及愤怒的表情。
不过这是一种单纯的不理解,是一种看着没有道德的人做出许多没素质的事情时的不理解与愤怒。
与萱父那种自尊被按在地上摩擦的无能恼怒不同。
可以说,这也是一种嘲讽。
萱父挥出第二拳后,沈亭桐才出手钳住了萱父的手。
萱父突然惊奇的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力气却大得出奇,只一只修长的手便牢牢固定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甚至,沈亭桐根本没太用力,最多只用了五成的力道而已。
萱父这种人的脑回路一向很简单,随便激两句便失去了思考的理智,只会用最原始的手段来满足自己莫须有的自尊心。
直到现在,他被沈亭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才渐渐觉得不对。
被他一拳打中的青年,下颚迅速红肿淤青,甚至嘴角都渗出了丝丝血迹,这更衬得青年此刻的神情过分的淡漠了。
足可见,这一拳的力道是实打实的重,而沈亭桐也是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
但他的脸上,却并没有因为疼痛而显现出扭曲的表情,相反,他的面容依旧平淡柔和,只是演戏般皱了皱眉,露出一副惊诧的表情,凭空变得惹人心疼起来。
只有萱父能隐约看到,沈亭桐的眼底流露出不尽的愉悦之情。
在愉悦什么……萱父也不知道。
这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出现在沈亭桐一向柔和的脸上而显得不真切。
“喂?您这边什么情况?还好吗?我们已经派警员出动,预计还有四分钟左右到。”电话那头接线员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大抵也猜到了这边局势危机。
“嗯,情况不太稳定……病人家属动手了。”
语气依旧平稳。
医院和警局其实离得不算太远,因为这一片区域特殊性,警局可以说是专门搬到了这边。
由于萱父离得近,他清清楚楚听到了内容。
不得不承认的是,萱父是害怕动摇的,但是那种不允许被侵犯的尊严感依旧交织在他心里。
于是他就像可笑的小丑一样毫无底气的发泄怒意,对着沈亭桐各种污秽词语乱骂。
沈亭桐的演技着实令人望而生畏,那张柔和的脸上因为带了伤而更加楚楚动人,嘴角的血液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细长的眉眼微微弯起,眼睑上的痣几乎是被阴影遮盖住。
他的语气因为含着血,带着下颚的酸痛,变得有些含糊不清,带着一种处于弱势的感觉,“谢谢……警官。”
电话挂断,全程沈亭桐拿电话的一只手和钳制住萱父的另一只手都没有丝毫颤抖,这与他的表情语气简直是鲜明对比。
但却没有人发现这点。
大家只当走廊上过于拥挤,所以沈亭桐才避而不及,挨了这一拳。
一边的医生护士们终于后知后觉敢来阻拦萱父萱母,硬生生拉开并按住了他们后,转而又来关心沈亭桐。
“沈医生你没事吧?”
“沈医生需不需要擦点药?”
“沈医生……”
沈亭桐耐心而温柔的表示这点伤不算什么,不需要这些。
其实此时此刻,大部分的医生护士想的都是——这位大名鼎鼎的沈医生只上任第一天,就敢领着病人出去,现在好了,遭家长的报应了。
这也就是大部分医生不敢放精神病人出去的原因,哪怕是签了协议书,哪怕对于部分患者来说这种方式的确管用。
但大部分情况下,亲属那里还是很难过关。
沈亭桐着实惨。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新上任实习医生,要处理这些问题,还是很棘手的。
当然,是在不知道他的阴暗作风的前提下。
另一边,病房。
此刻人已经全部聚拢在外面,病房内只剩下叶黎温几乎快要精疲力尽地拽着陈妤萱,不肯松手。
“你要干什么萱萱!!窗户封死了你要跳你m的楼啊!!!”叶黎温咬牙一针见血地喊到。
陈妤萱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声和其他类似于尖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怪异极了。
她的身体依旧在发抖,一下一下不受控制的颤抖,与叶黎温的心脏都快同频共振了。
终于,陈妤萱再次不动了,倒地坐在地上,抱住了头,指节没入她乌黑的齐肩短发里面。
叶黎温被这一下突然变故弄的跌坐在地,喘了两口气,又挣扎着爬起来。
不过这一次,背部撕心的疼实在是太突兀了,大抵是血液黏住了衣物与伤口,而那一下又撕裂了伤口。
他背过手去摸了摸后背,感受到湿漉漉的温热气息,缩回的手一看,果然充斥着鲜红色。
刚才叶黎温被推的那一下,使他刚好撞到了因为“财政短缺”而突起的一小块铁皮床沿上,以至于他背后被划开了一个有成年人巴掌长,深约两毫米的口子。
怪就怪在,这铁皮以前好像是没有的。至少叶黎温呆了这么久,丝毫没印象他们病房有个这么伤人的东西。
现在这条口子倒是会挑时候,适时的血流不止了。
不过这种时候叶黎温也没心情再深入思考这些。
他仔细盯着陈妤萱,思考还有什么自杀途径。
陈妤萱这种人,她要说真不活了,任何不择手段的方式她都要做到。
当初萱萱跳楼能被救,完全是出自她运气太“好”了,都挑选好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了,结果刚跳下去发现地面的阴暗隐蔽角落,一对小情侣正在亲热。
听到声音,这对小情侣先是吓得分开了一截,在看清是什么情况后,便马上拨打了急救电话,所以陈妤萱最终幸运的并无大碍。
这算不上什么好事,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没有成功“解脱”意味着更大的灾难将降临,于是便有了后续萱萱闹,被迫分手,被送精神病院。
虽然实际上两人只是假意分手,但后续发展也不见得有多好。
叶黎温还在很认真思考,短短刹那他几乎把可以想到的全想了一遍。
只见萱萱再次无厘头的站起,颤抖啜泣没有停止,却转身看着叶黎温。
她眼神里带着绝望坚定的死气。
似乎是在寻找叶黎温这道防线的突破口,陈妤萱盯着叶黎温。
然后她朝床边只一个大跨步,手猛地从床单下抓了一下。
伸出手时,叶黎温看到那是一把刀片。
和当初他偷拿萱萱的,用来留在医院的刀片,一模一样。
陈妤萱竟然还藏了一把,这把连他都不知道。
叶黎温觉得自己手腕上还结着疤的那条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了。
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很累,是身体上心灵上的双重无力感。
一直高度警备的关注着萱萱一举一动以防止她自杀这件事,耗费了他大量体力精力。
但他还是强撑最后一点力气,再次扑向萱萱。
毕竟年龄和身形的差距摆在这,叶黎温赶在陈妤萱不要命的用力割自己手腕前,直接用手握住了刀片锋利的刀口。
握住前,因为萱萱也有躲避,所以叶黎温的手指关节处还是被割了几条伤口。
这招可真是伤敌为零,自损一千。不过有用就是了。
陈妤萱不想伤害叶黎温,但她只要稍微争夺,锋利的刀口就会再次深深地割破后者的手。
霎时间,叶黎温的眼底像是被夜幕笼罩时升起的雾霭,越发的不透光,稍长的发零散遮盖住他的眼睛,他微微抿唇,将白得快与皮肤一致的唇咬得有些血色。
他现在是一种没有任何表情和生气的神情,就像没有灵魂,变成了植物人那般,过往给人的干净,坚韧,可怜感,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纯粹的一张脸,像死物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他眼睛里藏着的,像是幕布遮盖下的野兽在牢笼里蓄势待发一样,而这层幕布被慢慢掀开了。
一种近乎于恐怖的冷意,在叶黎温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蔓延开来。
他突然慢慢收紧了握住刀片的手,只凭借这股压力就让刀口逐渐陷入手心。
陈妤萱愣在原地,忘了要抢夺还是放手。
直至叶黎温手再次流出鲜血,陈妤萱才放开手。
后者稍微清醒了一些。她颤抖着手,看着叶黎温现在的样子。
或许就连叶黎温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有多么可怕。
他失去了思考般,越发握紧了刀片,血液滴落的频率开始变高。
直至地上炸开了一片像玫瑰花绽放般的血迹,又一处深刻的疼痛,让叶黎温终于放松了手。
他突然不受控制般扬起了嘴角,一字一顿没有任何情绪地,像是机器播报一样地说“萱萱,别做傻事。”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我也可以,让你永远见不到他们。”
有护士冲了进来,拿着绑病人专用的绑带,几个人将萱萱按倒在床上绑住了手脚,甚至脚腕还被绑在了床沿上。
只不过护士们很好奇,为什么陈妤萱突然不反抗了,安静麻木的被她们绑在床上。
叶黎温是背对着进来的护士的,护士们只能看到他站得僵硬的背影和带血的一片后背,连他手里握着的刀片都没看见,自然也没看见他现在的神情。
等处理好萱萱这个头等大问题后,护士们便问了问叶黎温后背和手是怎么回事,需不需包扎。
叶黎温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力感袭来,他有些佝偻着身体站立着,低着头,让长长的发丝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手腕一转便藏住了刀片。
他不回答护士的话,只是一直站着。
直到护士们靠近他时,叶黎温突然出声,只是撤去了刚才的没有一丝生气,带了点令人心疼的可怜: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们走吧。”
护士们犹豫不决中,叶黎温继续出声“再不走,你们就会多一个发病的精神病人。”
没办法,护士们好在也了解叶黎温,只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走了。
陈妤萱撑着手想要坐起来,想怨恨叶黎温的心思只一出来就被自己打断了。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痛苦也不能消散,于是她继续呜咽,抱住了头。
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姿势是很有安全感的。
站着不动像是尸体一样的叶黎温默默感受自己的情感从抽离状态被收回,开始有点愧疚了。
虽然不知道在愧疚什么。
他非常非常慢地,像是八旬老人一样挪动了步子。
但他现在任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要做什么。
于是叶黎温自己都知道,他将想要做什么样愚蠢的毫无用处的傻事。
但他还是做了。
叶黎温一手攒紧刀片,一手把床底的箱子拖出来,用染血的手从里面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硬塞给抱着头发抖哭泣的陈妤萱。
那小小的躯体抖得厉害,直冲视线的绝望无力感,使叶黎温碰到的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被影响了,他的手也突然抖的不停,沾着血液的糖散落在陈妤萱怀里。
但是叶黎温塞给陈妤萱的糖被一颗颗的扔了出去,散落一地。
一地的被花色包装纸包裹住的糖,和一地溅落的鲜红色血滴。
和……一地的绝望。
这种直冲视野的压抑,哪怕是外面夕阳橘黄色的暖光正悄悄溜进病房,也丝毫不能温暖分毫。
叶黎温此刻有些麻木地想在脑海里搜索里一些安慰的话,但想到的却是:
“你如果真死了没人陪我。”
“谢医生刚送了你小刺猬,你还要照顾它。”
“你的女朋友希望你好好活着。”
……
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嘴唇颤了颤,还是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很熟悉,熟悉的像是无数次有人在他身边说的。
他那时候想,为什么要用我在乎的人来强制要求我隐忍我的痛苦……没有用,根本没有用,还是痛苦……所以凭什么。
因为在乎,所以我不想你们成为我的枷锁。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你就放过我吧。
放过我。
但是真正是自己遇到这种时候,他居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也在道德绑架一样希望陈妤萱别去自杀。
为什么没人从他的角度,从陈妤萱的角度出发?
可是……我自己都这样,我有什么理由去阻止,去劝呢。
凭什么。
凭什么啊。
“……对不起”
最后,叶黎温声音有些奇怪和发抖的说出了这句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
“关你什么事啊……!”陈妤萱这句话几乎是爆发式的吼出来的,但语气也只是痛苦和愧疚而已,不会让叶黎温感觉她是在怪罪自己。
陈妤萱说罢狠狠锤了床铺几下,她抱住头攒住头发,想要很大声的尖叫却发现自己哑了声。
一时间,氛围凝重而又焦灼。
门内门外的动静其实都不小,两处几乎是同时解决的,不过身处两处的两位主人公却都像是没听见一般。
一个带着疯癫的愉悦与戏耍,要至人于绝境。
一个带着疯狂的阴郁与沉寂,要救人于绝境。
其实不过是两个同样的疯子,不过藏得太好太深,太不被人发现罢了。
为什么呢?是什么造就了疯子?
……不得而知。
您的不倒翁叶黎温上线了jpg.
(倒地)(爬起)(倒地)(爬起)(倒地)(爬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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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8章·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