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温做了个梦。
一片空白的幻境,什么都没有。白光刺眼极了,他伸手挡在眼前,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叶黎温平静的站着,站了许久,突然哭了。
无声无息的落泪,眼泪啪塔啪塔掉在地上,亮晶晶的。
他突然发现身上穿的病号服渗出了鲜血,拉开衣袖,手臂上凭空出现了一道道的划痕,长长短短,深深浅浅,鲜血源源不断的渗出。
叶黎温恐惧地瞪大了双眼,抱头蹲下,紧紧抓着头发,看着地上的血迹发抖,抽泣。
没来由的恐惧感让他窒息,绝望。
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抱住了他,叶黎温愣住了,呆呆的回头,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是刚刚才消失了。
叶黎温猛的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他看见帅哥逆着光站在那里,朝他伸出了手。
“和我走吧,阿元。”
叶黎温一愣,醒了。
阿元是谁啊……啧,头好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好像想起了一些过往的小片段,又好像只是幻象。
叶黎温以前出了一次意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受伤严重,以至于他出现了间歇性失忆症,经常会记不清以前的事情,或是记不住现在的事情。
等叶黎温差不多可以行动,也恢复了大部分记忆,一个男人又把叶黎温送进了精神病院。
叶黎温对他完全没有记忆,只是听到护士嚼舌根说这是他爸爸,叶黎温父母离异,这个所谓的“爸爸”还给他找了个后妈,父母对他的态度都不好,都是一副终于甩开了拖油瓶的脸色,付了钱就没再管他了。
至于他的好兄弟许绍峰,在他住院的时候基本每周末都来看他,比他的父母还贴心,经常给叶黎温讲述他的一些往事,帮助他恢复记忆。
也就是那时,叶黎温记起了自己在中学的生活,想起了那些被欺负的日常,让他有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都是迷茫,无助的,记忆总是忽隐忽现,那些记忆令他恐惧,厌恶,无助……
“哥?哥……”陈妤萱轻轻叫道。
“啊?怎么了?”叶黎温很烦躁,但还是强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陈妤萱二话不说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叶黎温,自己又抽了一张用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翘起兰花指,先顺了一下,又一甩纸巾,在眼睑下沾了沾,还抽泣了两声。
叶黎温秒懂陈妤萱的意思,赶紧用纸巾擦了擦眼睛,顺手一枕头甩了过去,陈妤萱轻松接下,做了个鬼脸:“略略略略略~”
下一秒,两个枕头同时砸向叶黎温……
“我靠萱萱你搞偷袭!”叶黎温接住一个,另一个却直直砸在了自己脸上,好在枕头都是棉花做的,也倒是不疼。
于是乎,一场“枕头大战”开始了。
“看招!
“来啊!”
“谁怕谁!”
“我靠萱萱你不讲武德!”
“哥你还搞暗算!”
叶黎温的手突然失力,枕头丢歪了。
毕竟曾经受伤严重,叶黎温的后遗症可不小,很多时候手都使不上劲儿。
不巧,这一枕头正好砸在了刚进门的谢医生身上……
“你们两个消停一点OK?一会儿枕头套自己洗啊。”谢医生日常无奈 无语,俩小屁孩咋这闹腾。
“叶黎温,你这是玩不起被萱萱气哭了?”谢医生问。
叶黎温诧异,有这么明显的吗?!
“啊?没有的事情!我去看一眼!等我回来!”说罢就穿鞋冲去了厕所。
刚进厕所,叶黎温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靠!有鬼啊~~”
盯着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半天,叶黎温突然想到一件事,迅速抽了一张纸巾,翘起兰花指一甩,说到:“呀,这莫不是林妹妹的转世——叶妹妹,怎么总是梨花带雨的呢?”
演完,叶黎温自己也没忍住,乐了。
“嗯?什么时候长的泪痣?”叶黎温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眼角长了一颗泪痣,颜色很淡很淡,以至于他以前都没有发现它,还以为只是一粒灰尘什么的。
叶黎温伸手摁了摁那颗痣,那颗痣便消失了,一会儿又显现了出来。
认认真真洗了把脸,确认看不出痕迹了,叶黎温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怎么才出来?嗯,可以,看不出来了,过来过来,有事和你俩说。”谢医生笔直站在床尾,陈妤萱则坐在自己的床位上荡着腿。
叶黎温走过去,也坐在自己的床位上,俨然一副已经做好了一坐两小时的准备。
谢医生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的说:“经医院领导决定,因为医院病患增多,需要更多优秀的医生来协助治疗……简要来说,就是从今往后就不只是我来管你们两个了。”
谢医生沉默了几秒,又说:“新来的医生是××大学大四医学心理学的尖子生,高考时是我们本市的前三名,来我们医院实习的,很多大医院都来要人儿了,人家非要回到故居也就是本市工作,很巧现在就住这附近,所以就打算在本院实习工作了,你们两个明天见到医生尊重一点,尤其是你叶黎温,他和你年纪差不多,也就大你个三四岁吧,你别给人家甩脸色……”
叶黎温正出神呢,这个××大学可是他的梦想,当初还没出这么多事的时候叶黎温就已经励志要上这个大学了。
被谢医生突然cue到的叶黎温有点懵逼,毕竟刚才也没怎么听,就只知道人家很牛批,只能支支吾吾的回答:
“啊?什么?不是吧谢医生我已经是一个要成年的人了诶!放心吧放心吧……”说罢又摆出一副非常肯定的表情,竖起大拇指,抿着嘴点了点头。
“……那就行。”谢医生思量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啊对了谢医生,那个新来的医生叫什么?人怎么样?介绍介绍呗?”叶黎温赶忙岔开话题,陈妤萱也挺好奇新来的医生是什么样的,同样附和着。
“我记得好像叫沈什么的,哦对了,听说人长得还挺帅,是他们学校的校草,染了个白色的头发,你说现在的学生怎么都喜欢染白头发呢……”
一提到白头发,叶黎温脑海中就又是那个帅哥的身影,他甚至有个大胆的想法,万一新来的医生就是帅哥呢?
害,怎么可能,偶像剧看多了吧你。
“等我翻一下,我好像有他的一些资料,等我翻了看看。”谢医生道。
“嗯,对,姓沈,叫沈亭桐,亭子的亭,梧桐的桐,挺文艺一名字,和你叶黎温有得一比哈哈哈哈哈……”谢医生打趣道。
陈妤萱有点儿不服气,小半天了谢医生都没提到她一下,内心自然是有点小不服气的:怎么,是本少女的名字不好听吗???
虽然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倔强的心不能输!
“我说谢医生,你是不是偏心我叶哥啊,我的也不差啊!哼~”说完就嘟着嘴扭过了头。
叶黎温没说话,就看着陈妤萱撒娇,谢医生哄,默默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出了这个名字:沈亭桐。
返回时,叶黎温看到那串英文字母的头像——一只灰白相间的英短猫上多了一个红点儿。
帅哥只发了一张图片,并配上超短的一句话:
Redemption:修好了。
叶黎温点开一看,差点激动得大叫,天这是什么绝世人物啊,拍照怎么可以这么好看!!![捂脸]
照片中的叶黎温伸出手,海鸥正好展翅停在他的手上,而他的手臂上裹着白色纱布,白衣黑裤少年感十足,阳光正好,风卷残云。
叶黎温把照片保存了下来,回了条消息。
叶黎温:好好看,我可以做头像吗?
叶黎温:[愉快]
Redemption:可以。
本来以为要等一会儿,结果没想到对方秒回。
叶黎温:回消息好快啊,不忙了吗?
Redemption:嗯,已经忙完了,你呢?
叶黎温:像我们这种住院生都不会忙的[旺柴]
叶黎温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了解一下帅哥,又发了条消息。
叶黎温:对了,我好像还没问问你的基本信息呢。
Redemption:想知道什么?
叶黎温关上手机想了想,看了一眼居然没注意到自己的两人,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我去上个厕所。”
锁上门,叶黎温靠在门上缓缓打着字。
叶黎温:比如说……姓名,年龄,住址,工作……这些的。
Redemption:我叫沈亭桐。
Redemption:21岁,住在××小区,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园附近。
Redemption:大四,明天去一个医院实习。
叶黎温愣了一下,沈,亭,桐?!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他此刻简直要感叹命运的百转轮回了,马上又去看了看自己的备忘录,没错,一个字都没错,沈亭桐,沈亭桐……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怕不是穿越到了什么狗血玛丽苏剧本里……天啊……
叶黎温一时语塞,看着帅哥的三条消息出神。此刻的他内心只能疯狂吐槽。
Redemption:还有想知道的吗?
Redemption:[愉快]
好家伙,还有要问的必要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慢慢了解去吧你。
叶黎温:暂时想不到了,就这么多吧
Redemption:行,那就先聊到这吧
Redemption:突然有事,再见了。
叶黎温:嗯呢,拜拜~
叶黎温关了手机,手臂自然下垂,头抵住门,望着天花板,久久,才叹了口气,笑了。
“真巧啊,沈,亭,桐……”
叶黎温从厕所出来,发现谢医生居然已经走了,陈妤萱荡着脚,坐在床上玩手机。
“叶哥啊,你真的好慢,就是树懒也该好了。”陈妤萱头也不抬,说道。
“萱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叶黎温说罢,比了个剑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又指向陈妤萱:“biu~”
陈妤萱无语:“不是哥你的智商看起来有点感人啊?”
“略略略略~”
终于度过了这一天,叶黎温不由得有些不安。
他任然想抱着侥幸心理,万一只是重名什么的……想来想去,叶黎温还是觉得,这概率,还不如和帅哥朝夕相处大。
谢医生一大早就嘱咐两人早点起来,自己则去忙了。
这小破医院居然还搞欢迎会,大红布横条挂起,要不是考虑到这是精神病院,可能还要放鞭炮放礼花庆祝。
毕竟好不容易从好学校挖来的人才,可不能懈怠了,叶黎温也能理解。
往后这大帅哥就是他俩的主治医生了,别的病人可以不来看看,他俩必须要给面子。
但是人家下午一点才来为什么上面领导让他们八点就要起床?!
不能考虑一下病人的感受嘛!
叶黎温这次倒是没有赖床,可能是太紧张了,毕竟往后就要和自己的“暗恋对象”一起生活了,所以很准时的八点就起床干坐着。
“哥,你有没有发现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比我起的还早。”陈妤萱刚被叶黎温喊醒,打着哈欠说。
其实他已经很给面子了,十点多才喊陈妤萱起床,奈何两人昨夜都通宵达旦到凌晨两点,叶黎温倒是熬夜惯了,少睡一点儿无所谓,可苦了陈妤萱差点困成狗。
叶黎温瞅了一眼陈妤萱炸毛的学生头,有些想笑,顺手拉开抽屉拿了把梳子递过去,陈妤萱刚要接,叶黎温又迅速把手抽回,往后退了一大步,让床上的陈妤萱一时无语至极。
“我说哥啊,你这两天怎么了,发病疯了啊。”陈妤萱竖了个中指,微笑着看着叶黎温。
“行了,快起来。”叶黎温也不闹了,把梳子递给她,转身洗漱去了。
这么一通下来,陈妤萱倒是没那么困了,叶黎温也成功达到了他的目的。
陈妤萱内心挣扎了一下,磨磨蹭蹭的起了床。
谢医生十一点半才来,看样子绝对是被上面的领导叫去布置现场了,叶黎温起来的时候就看到谢医生在外面贴横幅。
但是谢医生这么晚来也是有原因的,他出去买材料也顺便给两小只买了份饭,医院伙食实在不好吃,清汤寡水的。
谢医生倒是觉得,病人嘛想吃什么就要开开心心去吃,不是实在不能吃的都可以,所以经常自掏腰包给他们买零食外卖,把两人都吃成了整个医院病人里最健康的了。
“呜呜呜呜谢哥哥我爱你啊,好久都没吃到外面的美食了,馋死我了。”陈妤萱口水都要留下来了,看着一整盒盒饭蠢蠢蠕动。
叶黎温没胃口,他满脑子都是帅哥沈亭桐,他的样子,他的名字,以及见面了该说些什么……
他现在脑子很乱,很紧张,很不安,他害怕帅哥……沈亭桐知道自己的病,看到自己犯病时的样子……
他不敢想,也不想去想。
叶黎温越发觉得他俩这样悬殊的情况,本来不可能有交集的,没有交集反倒让叶黎温安心。
这就好比是一种自卑心理,觉得美好的,光鲜亮丽的东西都不应该属于自己,甚至不应该在自己的世界路过,给予任何一点光辉。
尤其是他害怕这种光芒会对自己这种犹如下水道老鼠一般的人,嗤之以鼻。
他也害怕见了光就再也回不到黑暗了。
但上天就像安排好的,一次次让他们相遇。
他只觉得命运很巧妙,很不可思议。
叶黎温啊叶黎温,你怎么这么窝囊呢?见不到又贪恋人家美色,见到了又不敢面对,怎么这么没出息呢你?
“嘿!”陈妤萱伸手在叶黎温眼前挥了一下,“哥,你发啥呆呢?这么好吃的饭你不吃给我吃嘛!”
陈妤萱已经吃完了,看着叶黎温饭盒里的红烧肉和炸排骨口水都快流了一地。
叶黎温当即动筷把自己盒里的肉都夹给了陈妤萱,自己则迅速把剩下的饭菜扒拉了,看着陈妤萱狼吞虎咽。
吃完饭就是枯燥无聊的“背台词”时间,谢医生分别递给叶黎温和陈妤萱两张A4纸,上面是他们要对新来的医生说的话,大体都是些什么感谢的话语,真不知道为什么这都要背。
叶黎温比陈妤萱大很多,要背的词自然也多,看得他都头大。
“……曾经我是如此的无助和绝望,我相信……您的到来一定能够让我重……重获新生……我靠……”
叶黎温用手指摁着额头,眉头紧皱,“什么垃圾词啊,这么假,当人家是傻子?还不如我临场发挥呢……我真的服了……”
“重获新生……哈哈哈哈绝了……”陈妤萱听到简直要笑疯了。
“瞬间觉得我这个词非常不错,你听听啊:您就是我生命中照进的曙光,我和我的病友……哈哈哈哈哈哈哈病友……咳咳,我和我的病友,将全力配合您的治疗……”
陈妤萱读得声情并茂,差点给叶黎温都感动了。
“随便背背吧,就给半小时能背什么啊……”叶黎温无情吐槽。
终于熬到了帅哥沈亭桐到来的时候,一整个医院的护士医生都来到门口站着。
叶黎温和陈妤萱像被押解犯人一样被围在中间,搞得叶黎温都社死了。
就他俩穿个病号服站在人群中,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一阵掌声突然响起,把两人都搞得措不及防,只能跟风式的机械地鼓着掌,敷衍极了。
人海中,叶黎温看到了那与众不同的银白色头发。
他的身高都算是整个医院里较高的了,而沈亭桐甚至比他高半个头,叶黎温一眼就看到了他。
沈亭桐的面孔还是那样的柔和,即使是染了银白色的头发也不会显得很另类,他今天穿了一件西服,和蔼的和医生护士们打招呼,和领导谈话。
“天呐真的好帅!”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行了要流鼻血了!”
一群护士窃窃私语着,叶黎温听着想笑。
忽然,沈亭桐抬头与自己一对视,良久才低下头。
叶黎温呆呆的望着,人群挡住了他,所以叶黎温根本不知道帅哥在干嘛。
“叮咚”叶黎温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一条消息,是那串英文字母:
Redemption:真巧,原来真的是你啊。
叶黎温:是挺巧的,我亲爱的主治医生,初次见面,以后请多多关照[捂脸]
Redemption:抬头,我要过来了。
叶黎温一愣,猛地抬头,帅哥正向自己走来,并且一直看着他,几秒后却笑了,笑得很温柔,很迷人,让人忍不住一直看。
可叶黎温却敏感地感受到了一股没来由的恐惧,那深藏在温柔的面孔下鲜为人知的,令人胆颤的东西。
不知道是叶黎温的错觉,还是他太敏感了。
远远的,叶黎温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几乎是没有一丝声响,周遭也无人作出反应,可是叶黎温却好像能看懂他在说些什么。
“阿元……我们终于见面了……”
叶黎温惊愕,帅哥仍然微笑着,甚至向他眨了眨眼。
他愣住了,但看着周围人无动于衷的表现,又觉得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梦中逆光的画面和声音,渐渐与这一幕交错。
阿元是谁啊!难道我叫阿元吗……梦里出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沈亭桐到底是谁……
叶黎温缓缓蹲下,抱着头,他现在只感觉突然的头痛欲裂,脑子很乱,一瞬间脑海里翻飞过许多画面,交织在一起看不清楚……
阿元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叫我阿元……
叶黎温发抖着,失忆让他忘记了几乎所有的事情,他无助,厌恶,痛苦……
一旁的陈妤萱看到叶黎温突如其来的反应都要吓坏了:“哥,哥!你没事吧?听得到我说话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