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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被打

清晨天刚蒙蒙亮,整栋老旧居民楼还陷在死寂的安静里,街道上没有车流人声,只有初秋微凉的风贴着墙面轻轻扫过。

季温寻醒得比往常更早。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五点半的时间,身侧的季江叙睡得格外沉。连日无休止的兼职、熬到透支的身体、还要时时惦记着他的伤口和情绪,早就耗尽了季江叙所有精力。即便在睡梦里,他眉头也紧紧蹙着,脸色是遮不住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垂落,衬得眼下的乌青愈发深重。

季温寻一动不动躺了几秒,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这段日子的安稳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是他这辈子唯一抓得住的甜。可他心里始终清楚,这点安稳太廉价,太脆弱,是季江叙拿命、拿所有的积蓄和精力硬生生撑起来的。他每天看着季江叙早出晚归,累得沾床就睡,手腕肩膀常年酸痛,还要省吃俭用填满两个人的生活开销、偿还之前的医药费,心口的愧疚就从来没有停过。

他迫切的想要多帮一点,再多分担一点。

所以今天,他不想等天亮,不想慢悠悠收拾,更不想浪费时间吃早饭。

他轻轻掀开薄被,动作轻得近乎没有声响,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床铺,生怕细微的动静吵醒熟睡的季江叙。屋里还残留着深夜的余凉,暖黄色的灯光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天光,勉强照亮狭小的卧室。

他快速套上那件宽松的旧卫衣,是季江叙的衣服,柔软又暖和。随手抓过门口常备的大号蛇皮袋,手机塞进裤兜,全程屏住呼吸,轻轻拧开房门,再缓缓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过后,小屋彻底恢复寂静。

楼道里凉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墙面斑驳,楼梯扶手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季温寻快步下楼,脚步轻快又急促,心里满是朴素又坚定的念头。

早点出门,就能多跑几条街巷。清晨保洁刚清运完主干道垃圾,周边小区、菜市场后街、商铺角落的空瓶最多,人流量又最少,不会遇到路人打量,更不会撞见熟人。多捡一袋瓶子,就能多赚几块钱,积少成多,就能少让季江叙受累一分。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撑起一点点属于他们的生活。

往常他都会乖乖吃完季江叙温在锅里的白粥小菜再出门,温热的早饭落胃,一整天都踏实。但今天他太急了,急着抓住每一点可以赚钱的机会,完全忽略了空腹出门的不适,满心都是想多攒钱、想替季江叙减负。

走出单元楼,清晨的风灌进袖口,微凉刺骨。街道空旷无人,商铺大门紧闭,连早起摆摊的小贩都还没有过来。整片街区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轻响。

季温寻熟门熟路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前走,专挑偏僻的后街小巷。他已经摸清了这片区域所有能捡瓶子的角落,哪里垃圾桶瓶子最多,哪里路人最少,哪里最安全,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弯腰、捡拾、压扁、装进袋子,动作熟练又利落。手腕的旧伤早已彻底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淡疤,大幅度动作再也不会拉扯疼痛。不用小心翼翼顾忌伤口,不用害怕开裂流血,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忙活。

一开始袋子空空荡荡,随着他一路穿梭街巷,一个个空矿泉水瓶、饮料瓶被仔细收起,蛇皮袋慢慢鼓胀起来,重量一点点叠加,沉甸甸的坠着手心。

空腹的不适感慢慢涌了上来,胃里隐隐泛着空落落的酸涩,额头也微微冒了薄汗。但季温寻一点都不在意,只是咬着牙坚持往前走。

累一点没关系,饿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能多赚几块钱,只要能帮季江叙减轻一点点负担,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他一路走,一路捡,从凌晨五点多,一直忙活到上午九点多。太阳彻底升起,阳光穿透枝叶洒在地面,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和车辆慢慢变多,商铺陆续开门营业。

蛇皮袋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几乎拎不动。季温寻换着手拎袋子,指尖被勒出深深的红痕,他微微喘着气,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天收获比往常多太多了。

他拖着沉甸甸的袋子,慢慢走向街角熟悉的废品回收站。回收站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了,看着这个总是安安静静、独自来卖瓶子的少年,早已见怪不怪。

称重、结算、找零。

看着掌心多出的厚厚一叠零钱,比往日多出近一倍的收入,季温寻的眼底亮得发烫。

他小心翼翼把钱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死死按住。心里满是踏实和欢喜,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笔钱可以买更好的新鲜食材,可以多囤一点米面粮油,可以不用让季江叙每天那么紧绷着省钱,还能悄悄攒下来,早日还清那些压在季江叙身上的欠款。

忙活了一整个清晨,虽然空腹饿了整整四个小时,浑身酸软疲惫,手心勒得通红,腿脚又酸又麻,但他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慢慢往回走,脚步轻快,心里已经开始规划午饭。回去可以炖一锅软烂的排骨,炒两个新鲜的青菜,再蒸一碗嫩滑的蛋羹,好好犒劳每天辛苦奔波的季江叙。

他一路慢慢走着,看着街边热闹的烟火气,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心里安稳又平和。

他以为今天也会和之前无数个日子一样,平淡、温柔、安稳。

他以为他们偷来的平静日子,还能再延续很久。

直到他拐进熟悉的老旧小区街口的那一刻。

远远的,他就看见自己居住的那栋单元楼下,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堵死了单元门口,挤占了整片空地,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看热闹的小区住户,有拎着菜驻足围观的老人,有背着书包路过的学生,所有人都围成一圈,低声议论着什么,指指点点,气氛诡异又压抑。

喧闹的人声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乱糟糟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嘈杂。

季温寻的脚步瞬间僵住。

心底一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蔓延全身,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太反常了。

这片老旧小区向来安静,极少有这样聚众围观的场面,更不可能一大早就堵在他家楼下。

一种极致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喘不过气,头皮阵阵发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加快脚步,原本松弛安稳的心情瞬间崩塌,心慌意乱,脚步踉跄,不顾一切朝着人群狂奔过去。

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被他随手扔在路边,所有辛苦捡来的瓶子、一早上的收获,此刻变得一文不值,再也顾不上分毫。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出事了,家里出事了,季江叙出事了。

人群围得太密,缝隙极小,他不管不顾,拼尽全力往前挤。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沙哑又破碎,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肩膀硬生生挤过人群缝隙,手肘用力拨开围观的人墙。

周围的议论声、劝阻声、诧异的目光,他通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视线穿透层层人群的瞬间,季温寻浑身一震,双腿瞬间发软,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的人声、风声、车声,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惨烈刺骨的一幕。

单元楼门口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季江叙直直躺在那里。

他一动不动,四肢松弛,双目紧闭,原本白皙温润的脸颊此刻布满青紫伤痕,额角、嘴角不断有鲜红的血液涌出,顺着侧脸滑落,浸湿了乌黑的发丝,染红了身下灰色的水泥地。

白色的短袖被鲜血浸透,大片刺目的红蔓延开来,触目惊心。手臂、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淤青、抓痕,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浑身是血,静静躺在冰冷的地上,毫无动静,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那是陪他熬过所有黑暗、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为他赌上所有生活、把他宠进温柔里的季江叙。

是那个每天早起为他做饭、深夜替他操心生计、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让他受半点风雨的季江叙。

此刻,满身伤痕,鲜血淋漓,毫无生气的倒在他们家门口。

季温寻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极致的恐慌、绝望、崩溃,像汹涌的海啸,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听不到周围任何人的声音,看不清周围任何人的表情,眼里、心里、脑海里,只剩下那一片刺眼的、滚烫的、冰冷的血色。

双腿彻底失去力气,他踉跄着扑过去,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狠狠砸在地面,传来剧烈的痛感,可他丝毫感知不到。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感官,全部被极致的恐惧覆盖。

“哥!季江叙!”

他嘶哑着嘶吼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颤抖和崩溃,眼泪毫无预兆的砸落,大颗大颗砸在地面的血渍里。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敢碰,又不得不碰,指尖抖得厉害,轻轻抚上季江叙的脸颊。

温热的血沾满他的指尖,滚烫又冰冷,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季江叙的脸冰凉刺骨,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不管他怎么喊,怎么叫,都没有半点回应,安安静静的躺着,像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一刻,季温寻彻底疯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碎、揉烂、碾碎,痛得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剧烈颤抖,止不住的发抖。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之前被全校流言诋毁、被所有人嫌弃孤立、自我否定到极致、崩溃自残、住院难熬的那些日子,他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痛得快要死去。

他手忙脚乱的摸出兜里的手机,指尖抖得根本按不准屏幕,屏幕被眼泪打湿,模糊一片。他咬着牙,逼着自己清醒,一遍又一遍尝试,终于拨通了120急救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哭声破碎,语无伦次,用尽所有力气报出地址,反复嘶吼着救人,求他们快点过来。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他死死蜷缩在季江叙身边,小心翼翼抱着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一遍一遍轻声唤他的名字。

“别睡……求求你别睡……看看我……季江叙你看看我……”

“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他一遍一遍的呢喃,眼泪汹涌不止,砸在季江叙满是血污的脸上。

围观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嘈杂的声音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拉扯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从崩溃的深渊里拽回一丝清醒。

不能慌,不能垮。

季江叙还活着,他必须撑住,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满是泪痕、惨白狼狈的脸,红着眼,颤抖着抓住身边一个看得最久、知情最多的中年阿姨的手腕,声音嘶哑破碎:“阿姨……求求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谁干的?!”

阿姨看着他崩溃绝望的样子,面露不忍,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所有真相。

“是你家里人来了,一群大人,带头的是你妈妈。”

“一大早堵在门口,说是来找你的,怒气冲冲的,态度特别凶,说要抓你回去,还要好好教训你。”

“这小伙子开门出来,应该是想护着你,跟他们理论,说你不在。那群人根本不讲理,一听找不到你,直接就动手了,一群大人围着一个小孩拳打脚踢,怎么拦都拦不住。”

“我们邻居听见动静出来劝,根本劝不动,人太多了,下手特别重,一点留情的意思都没有。打完了那群人就直接走了,说找不到你就算你走运,下次抓到你绝对不会轻饶。”

几句话,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捅进季温寻的心脏,反复搅动,血肉模糊。

原来是找他的。

所有的暴力,所有的恶意,所有的毒打,所有惨烈的伤痕,原本全部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母亲,带着一群亲戚熟人,一大早找上门,目的就是为了找他,为了教训他,为了发泄所有的不满和戾气。

他们怪他私自离家,怪他不顾家人,怪他名声败坏,怪他丢尽家里的脸面。

他们要抓他回去,要打骂他,要折辱他,要把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不堪,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可他偏偏今天起得太早。

他偏偏为了多捡几个瓶子、多赚几块钱,空腹早早出门,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他不在家。

那群找不到他的恶人,所有的戾气、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恶意,全部转移到了护在他身前的季江叙身上。

季江叙代替他,承受了所有本该属于他的殴打、暴力和伤害。

代替他,躺在了这里,满身鲜血,奄奄一息。

如果今天他没有出门。

如果今天他乖乖在家吃早饭。

如果今天他贪恋片刻安稳,晚一点出去。

此刻躺在血泊里、被一群人围殴重伤、生死未卜的人,就是他季温寻。

受伤的是他,流血的是他,濒死的是他,承受所有极致暴力和恶意的,全部都是他。

季江叙根本不会有事,根本不会平白无故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是他。

全部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逃避,因为他的缺席,因为他想要多赚一点钱的私心。

他躲过了一劫,平安无事,完好无损,甚至早上还在为多赚了一点钱欢喜、为买到新鲜食材开心。

可最爱他、护他、替他扛下所有风雨的人,替他死里逃生,替他遍体鳞伤,替他躺在冰冷的血泊里,生死未卜。

巨大的、窒息的、毁灭性的愧疚和自责,瞬间将季温寻彻底淹没。

他跪在地上,抱着满身是血的季江叙,浑身剧烈抽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砸,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声音,心口痛得快要炸裂。

原来他的安稳,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是季江叙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所有滔天恶意。

那些他看不见的风雨、躲不开的暴力、逃不掉的诋毁,全部被季江叙一个人默默扛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在慢慢变好,以为自己在努力分担,以为自己可以撑起小小的家。

到头来,他依旧是那个只会拖累别人、只会让爱他的人替他受难的累赘。

如果他没走。

如果他在家。

季江叙绝对不会变成这样。

那群人目标明确,从头到尾要找的只有他,要打的只有他,要报复的也只有他。季江叙只是无辜被牵连,只是因为护着他,就被这群人狠狠打成重伤。

风呼呼的吹过,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刺骨的冷。

围观的人群还在低声议论,同情、惋惜、唏嘘,声声入耳,却每一句都在凌迟他的心脏。

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划破清晨的天际。

可季温寻一点都松不下心,半分侥幸都没有。

他抱着怀里冰冷虚弱的人,指尖死死攥着他染血的衣角,整个人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里。

他躲过了命中一劫。

可他最爱的人,替他坠入了深渊。

那段他这辈子最珍惜、最温暖、最安稳的温柔时光,在这一刻,被鲜血和暴力彻底撕碎,碎得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偷偷安稳的小日子。

再也没有替他遮风挡雨、永远偏爱他的季江叙。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报应、所有的恶意,终究还是尽数落回了他们身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