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宗明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手机上陆光发来的消息从傍晚六点开始,间隔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不对。
「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我在家,刚洗完澡。」
「晓晓下周不回来,说学校有活动。」
「我有点想你。」
「没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宗明?」
「没事,就问问。」
最后一条是晚上十点十四分:「我真的在努力了。」
宗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从工位上弹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没有等电梯,从楼梯上跑下去,一层又一层,耳膜被心跳声震得嗡嗡响。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出租车的计价器跳得比他的心跳慢多了。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最糟糕的可能性。
他想起陆光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某一次他又说要分手的时候,具体是哪一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因为他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都说“我们分开吧”,每一次陆光都说“好”,然后电话挂断五分钟后就会发来一条语音。
那些语音他不敢删,也不敢听。
有一条语音,陆光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很久的遗嘱。
「那我的人生就停在今天了。我会努力活着。」
宗明记得自己当时在电话这头愣住了,然后发疯一样打回去,打了七遍才有人接。陆光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正常的,甚至笑了一下,说“怎么了,我没怎么样啊”,但宗明从他的气息里听出来了——他刚才在哭,哭完之后洗了把脸,声音是洗不掉的,那种从喉咙深处被盐水泡过的沙哑,洗不掉。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扔给司机,没等找零就冲出去了。
陆光住的地方是一个老旧小区的阁楼改造的房间,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宗明摸黑爬了六层楼,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自己的心跳。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陆光坐在床边。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街灯从窗户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昏黄的光。陆光就坐在那片光旁边,半边身子被照亮,半边身子埋在黑暗里。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
刀刃已经推出来了,在街灯的微光下折射出一线冷冷的银白色。他的左手手臂内侧,已经有几道旧伤疤,粉白色的,凸起来的,像某种沉默的文字,写满了“我恨自己”四个字。
那天没有新的伤口。
陆光坐在那里,握着刀,但没有割下去。
宗明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跑上六楼让他的心脏快要炸开,但真正让他喘不上气的不是体力透支,而是陆光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求救的眼神。
也不是痛苦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歉意的眼神,像在说“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但他手里握着刀。
“你来了。”陆光说,声音很正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宗明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走到陆光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拿那把美工刀。陆光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宗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那把刀从他的手心里抽出来。
刀刃上有指纹,有汗渍,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新鲜的伤口,应该是上一次留下的。
宗明把美工刀合上,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跪了下去。
不是蹲,是跪。双膝着地,膝盖骨撞在老旧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跪在陆光面前,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了陆光的膝盖。
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而是嚎啕大哭。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像一个被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陶罐。他的眼泪滴在地上,滴在陆光的拖鞋上,滴在他自己攥紧的手背上。
“你别这样。”他说,声音碎成了渣。
陆光弯下腰,把他的脸捧起来。他的手掌是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蹭在宗明的颧骨上,有点粗糙的暖意。
“你不走,我就不这样。”陆光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进宗明的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一个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扑上去,把陆光死死地抱住,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抱得太紧了,紧到陆光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陆光没有推开他,安静地让他抱着,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就像那天他打完陆光之后,陆光对他做的那样。
他们轮流扮演那个安慰者,轮流扮演那个崩溃的人,轮流受伤,轮流道歉,轮流说“对不起”和“没关系”。
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一个抓住另一个,拼命往上浮,却把彼此都拖得更深。
窗外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关了灯准备睡觉。这座城市的夜晚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哭声,大到你在这个角落碎成粉末,也没有人会在意。
但陆光在意。
宗明在意。
他们只有彼此,这句话不是浪漫,是真相——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那根稻草。
宗明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抬起脸,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成年人。他看着陆光,陆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我怕你死了。”宗明说。
“我没死。”陆光说。
“你差一点。”
“我没有。”陆光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品,“晓晓下周要回来,我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
“不是因为他。”宗明打断了他,“你不应该为了任何人活着。你应该为了你自己活着。”
陆光的手停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
“你不懂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早就不为了自己活着了。我自己这个东西,很久以前就没有了。我活着,是为了晓晓,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宗明知道他想说什么。
“为了你。”这三个字悬在空气中,没有被说出来,但比说出来了更重,更烫,更让人喘不过气。
宗明把额头抵在陆光的额头上。
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我病了。”宗明说,声音很低很低,“我有病,光。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打你的时候我不是我,我清醒过来之后——”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我想杀了自己。”
“你没有病。”陆光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平稳,但睫毛在微微颤抖,刷在宗明的皮肤上,痒痒的。
“我有。”
“那你打我,也是我活该。”陆光说,“因为我有过去。我脏了,你气不过,你打我是应该的——”
“不是这样的。”宗明猛地睁开眼,双手捧住陆光的脸,几乎是逼着他对视,“不是这样的,光。你没有脏,你没有活该,你不应该被打。你不应该被任何人碰,不应该被任何人伤害,你应该被一个人好好的、好好的——”
他说不下去了。
正确的词是“爱”。
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爱,恰恰是因为他太爱了。爱到这个词在他嘴里变得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压碎什么。
陆光看着他。
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画出细细的一道线。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像宇宙里最渺小的星辰。
“我知道。”陆光说,“我知道你想说的。”
“我做不到。”宗明的眼眶又红了,“我做不到好好爱你。我想好好爱你,我想做那个配得上你的人,但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事,我就——”
“那你继续打我。”陆光说。
宗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你打我。”陆光握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掌心,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你打我,然后抱我。你骂我,然后说爱我。你赶我走,然后把我拽回来。你想怎样都行,你在我身上发疯也行,你毁了我都行——只要你不要不要我。”
掌心里,陆光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掌心里,陆光的泪水是凉的。
宗明闭上眼睛,把陆光整个人拽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两个人都快不能呼吸。
“你为什么要这样?”宗明的声音闷在陆光的发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应该恨我,你应该报警,你应该离开我,你应该——你应该去找一个正常人,一个不打你的人,一个——”
“我不爱他们。”陆光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爱你。”
宗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我爱你”。
是“只爱你”。
多了一个字,意思就变了。“我爱你”是一个告白,带着未来所有可能性。而“只爱你”是一个判决,意味着从现在到永远,所有的门都关上了,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一个人,无论他是天堂还是地狱。
“你不应该。”宗明的声音在发抖。
“应该的事太多了。”陆光的声音却平静下来,“应该的事太多了,我应该没有做那些事,你应该是个正常人,我们应该好好在一起。可我们不是。我们就是这样的两个人,遇到了,分不开了,就这样了。宗明,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四个字,像一个句号,画在了他们之间所有未完成的句子后面。
宗明没有再说话了。他抱着陆光,陆光被他抱着,两个人坐在床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房间里安静到可以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陆光以为宗明睡着了。
他的手指轻轻穿过宗明的头发,嘴唇贴上他的额头,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听清的话。
但那句话是:“如果可以,我想永远爱你,哪怕程度不是你想要的,哪怕就是这样哭着,直到死了。”
那天凌晨,宗明睡着之后,陆光没有睡。
他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在给晓晓发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自己录的手语视频。
视频里,他对着镜头比划:
“晓晓,哥哥今天也活着。”
“今天也没有割。”
“今天数到了四百二十。”
“哥哥有一个秘密——哥哥不是‘没办法’才爱他的。哥哥是选了他的。”
“你要好好吃饭。包子想吃几个就吃几个,不要省钱。”
“哥哥爱你。”
录完之后,他没有发送。他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和前面四十七个视频放在一起。
四十七个“今天也活着”。
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宗明的脸。宗明在睡梦中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不太平稳。
陆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在宗明的眉心,慢慢地、顺时针地揉着。
宗明的眉头松开了。
“你也很痛。”陆光无声地说,“我知道。”
他知道宗明不是坏人。他知道宗明的暴力不是“恶”,是病,是穷,是不知道怎么爱的无能。他知道宗明每一次打完他,都比他自己更想死。
知道这些,不代表他应该承受。
但他选择了承受。
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会去理解宗明的痛。所有人都只会看到宗明打人,不会看到他跪在地上哭的样子。
陆光不是圣人。他只是在宗明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生活碾碎了的、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拼回来的人。
他把手从宗明眉心收回来,重新看着窗外。
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青色。
“明天,”他对那个即将到来的黎明说,“我要去查一下,有没有便宜的心理咨询。”
“不是为了宗明。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数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真的去查。他也不知道即使查到了,他舍不舍得花那个钱。
但他对自己说了这句话。
这是他对自己做的承诺。不管宗明在不在,他都要试着做到。
陆光坐在窗台上,安静地等待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