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地铁站，人潮从扶梯上涌下来，像被什么驱赶着。宗明站在出站闸机旁边，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墙面，看着每一张疲惫的脸从面前滑过去。
他认出了陆光。
陆光站在B出口的立柱旁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张望，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某个没有焦点的远处。
宗明走过去的时候，陆光正好转过脸来。
“等很久了？”宗明说。
“没有，刚到。”陆光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宗明觉得那像某种早已熟记于心的符号，每一次看到都会在胸口某处敲一下。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肩往地铁站外走。自动扶梯缓缓上升，两侧的风灌进来，把陆光的衣领吹得翻起来。宗明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光那天。天桥下面雨很大，他站在栏杆边，手里的文件被风吹散了，正要弯腰去捡——其实他并不在乎那些文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弯腰——然后有一个人比他更快地蹲了下去，把散落一地的纸一张张捡起来，叠整齐，递还给他。
那个人浑身湿透了，脸上都是雨水，却对着他笑了一下：“小心点。”
宗明记得那个笑容。那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善意，甚至不是什么深刻的同情。那只是一个在地球上活着的人，顺手帮了另一个也在活着的人一把。理所当然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
就是那个笑容让他活到了现在。
扶梯到了尽头，风吹得更大了，穿透薄外套，打在皮肤上有些凉。陆光转过头来，好像想说什么，但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宗明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心脏。
这个人好干净。
干净到让他心碎。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陆光穿着廉价的地摊货，指甲缝里有时候还带着搬货留下的灰，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干裂起皮。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就是让他觉得干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没有被这个世界彻底碾碎的干净。
而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像一团烂泥，一团会呼吸的烂泥。
他低下头，跟在陆光身后，走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