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腊梅打了霜,寒宿冷了寄春君的心,却盼着春归慢些,想来一年到头相聚时间甚短,春到,化水、凋零,同世人分离一般,纵是万般无奈,却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
黄灯亮,影影绰绰的人影印入眼帘。
“夫君,明日同妾身游于肆可好?”
酒盏中印着那泛红的面颊,眸中水光潋滟,她喃喃自语着。
“夫人闷了,为夫理应尽责。”
沈砚肄摸了摸酒盏口,垂眸笑着。
屋子静谧,一时无话,虞婛婵红着脸望着他,眼前一片朦胧,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入一颗石子,“夫君,如若我想入九重天,你可也尽责?”
“……”
“夫君为何避而不答?如若妾身想大闹天宫,你也许吗?”
一时无话,沈砚肄被这摸不到头脑的话惹得轻笑一声,望着她朦胧不清的双眼,如同春雨过后的雾霭,遮住了那所谓的光。
究竟醉的是他还是她?是他,是了,大抵是他醉了。
他目光紧盯着她,看着那无珠翠华饰的乌发,伸手将那一丝凌乱的头发轻轻拂到耳后,清淡似柔风拂耳:“好,但是这次我来好不好,你负责观战,不要再乱动了,缺了你,我不完整了,阿婵,我不完整了……”
时间仿佛是道枷锁,锁住了绵长岁月,凡人深究不起,摸索不到,只得在原地徘徊等待,而结果,就像熟透了的果子,砸入泥底,堙没于湿润的泥土中,化为乌有,人总是期望着过往岁月的遗憾可以重新来过,抱着一丝侥幸度日……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街市熙攘。
婛婵挽着沈砚肄,笑着望向前方,到了一处小摊,看着琳琅满目的玉佩,素手一件件抚过,停在一对雕刻着虞美人的玉佩上,拎了起来,举高在他眼前晃悠,歪头瞧着他:“夫君以为如何?”
“这上面的花卉,可不是什么好寓意。”他说话顿了顿,似怕扫兴。
“好看即可,寓意皆为心之所想,如若事事如意,这世间也莫信些神明了。”
说罢,摸向他的钱袋子,掏了些碎银递向摊主。
拉着沈砚肄的袖袍一角便离去。
边走边说道:“这玉佩,你一半我一半,外人瞧见又或是父亲母亲瞧见,也当以为你我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那是貌合神离的夫妇,他与婛婵应该是骨血相融才对。
沈砚肄眸色沉了沉,声音不大不小:“夫人昨日可是一直在卧房附近走动?”
“自然。”虞婛婵神色自若道。
“那便好,夫人体弱,莫要去不该去的地方,折损了身子。”
虞婛婵眉头紧锁,望向前方大步流星的人,心中一紧,不该去的地方?他是说后院?再者,她能感觉到,沈砚肄生气了,浑身戾气……
他气什么?她日日都要笑脸相迎,他有什么好气的?
虞婛婵掀了掀袖子,看向手心静静躺着的两块玉佩,小声嘟囔:“还没给挂上就开始发脾气,若非瞧你还有些许用处,真想在你身上划拉几下。”
也不追上去,管自己慢悠悠地走着,忽而瞧见一团黑雾笼着一个孩童,眼睛一眯感觉不对劲。
马上追了上去。
小巷中,孩童眼睛泛着红光,黑气越来越多,婛婵站在巷口,掐指念诀,蓝光从地上四面八方涌出,攀爬着,形成保护罩。
虞婛婵淡淡开口:“让我猜猜,城中瘴气所化?”
那孩童脸上迅速攀爬上了红纹,露出诡异的笑容:“既已知晓,还不速速离开?想让本座连你一块吞下?”
“本座?”虞婛婵不禁低头一笑,倏尔抬眸,“你看清楚我是谁。”
地上藤蔓疯长,一节一节发疯了似地朝那黑气冲来,裹挟着绿光,直逼妖物。
“树妖?!”
那妖物惊呼,往空中一跃,仍敌不过藤蔓的生长速度,脚踝硬生生被扯住,呲牙咧嘴,掌心凝出一团黑气,藤蔓枯萎缩了回去,他不禁一乐,腾于空中,捧腹大笑,似在为她之前的嚣张感到可笑。
虞婛婵悠哉道:“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感觉你很可笑吗?”妖物又继续笑道。
随即觉得不对劲,身上的妖力在慢慢消散,他猛地抬头,一缕缕黑气在眼前萦绕着一处,慢慢汇聚成一颗珠子,他瘫倒在地,怒声道:“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喜欢慢慢吞噬生命吗?姐姐我呢,也让你感受一下。”婛婵指尖抵鼻,眉眼含笑。
“你不是树妖!你才是个妖物!!”
听到这话,婛婵嘴角的笑凝了下来,轻轻抬了抬手,指尖往空中一挥,听到的是更惨烈的声音。
瘴妖在生命耗尽的最后一刻求饶,婛婵恍若未闻,他最后又问了句:“你到底是什么?”
虞婛婵背对着他,看向地面慢慢道:“你口中的妖物。”
话音落,妖咽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婛婵回过身子,凝于空中的珠子奔向她手心,在她手心化为乌有,她走向小孩,慢慢抱起。
出了巷子,拐角处沈砚肄忽然出现,她望向他,他望向她,不言而喻。
孩子最后回归母亲的怀抱,虞婛婵未曾问他那日去了哪里,最后为何出现在拐角,他听到看见了什么,或许认为他是个普通人,看不见自己的屏障,或许是认为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又或许是认为他身上的秘密比自己还要多些……
沈砚肄亦未曾询问当日发生了什么,只是将孩子还给母亲时,与她四目相对,缓缓开口:“玉佩。”
婛婵愣了片刻,缓过神来,从袖口掏出玉佩,将他那对系了上去,捋了捋道:“听闻夫君近日在忙着宫中家宴,不知何时举行?”
缄默片刻,沈砚肄低头看着她的乌发,她见他久久未回话,一抬头,撞进了他的眼里,灯火映在他眼中,包裹着她。
“夫人想何时?”他拂了拂她的脸颊。
“家宴定是圣上择吉日而行,岂是我定?”
“嗯,你定。”
他的口吻坚定,她有片刻的愣神。
虞婛婵缄默不语,撇开头转手离去,背影有些许慌乱。
他望向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想起新婚当晚,她笑吟吟地对虞家的“背刺”,以及道“长夜漫漫”同他读书写字,却“口出狂言”,又思及她于后院偷偷做“坏事”,未曾瞥见那树叶上的残血。
她自己兴许都未曾发觉,藏得一点儿也不好,不过……藏得太好,他或许就抓不住她了。
坐高台,凭栏观雪。
煎盐叠雪中一抹赤色逶迤而行,一旁玄衣并肩,为景色增添了些许趣味。
室内灯火通明,一旁的炉子燃得“啪嗒”响,美人钗横鬓乱,于衣衫外随手盖了件鹤氅,时不时啜口茶,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懒懒散散地开口:“夫君,方才那两人,莫不是阿姊与太子吧?”
沈砚肄穿着一身素衣,边倒茶边道:“夫人好眼力。”
说罢,随手拿了块栗子糕给她。
虞婛婵伸手接着,一点点啃着,“这茶室虽好,但也不比家中暖和,若非今日这里风景甚佳,我可不愿来。”
他晃了晃茶盏,神色淡然,轻启唇瓣,似有若无地笑道:“夫人本领通天,竟还怕冷?”
她嘴里嚼东西的动作一顿,想到那日落荒而逃,垂眸不语,再抬眸时,神色有些冷了下来,她真的很想把栗子糕砸他身上!
沈砚肄是故意的,真当她听不出来那言语间的讽刺之意吗?
他竟然敢取笑她?!明明两人都心照不宣的避开那天的事情,她现在可以真的确定,沈砚肄看到了!他看到了!!
可他不害怕是为什么?
思及此,虞婛婵眼神定了定,要么他是同类,要么他心理有问题……
她忽而笑了,突然感觉身上的血液都在沸腾着,她之前觉着阿里娅有意思,与她阿兄不清不楚,巴不得对方去死,又想将对方囚于一方之地。
可如今,沈砚肄似乎更有趣,有趣得她想撕开这张人皮面具,看看下面是什么腌臢的鬼怪!!!
沈砚肄抬眼望见那张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随即放下手中的茶盏,覆手捏上了她的脸,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有点坏心思全写脸上了?”
那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是带血的,不似常人的笑,瘆人得很。
虞婛婵不抵抗地握上了他的手腕,眉眼藏笑,拉下他的手,顺着手腕轻轻摸了上去,拨弄着他的指尖:“夫君,婛婵没有通天的本事,自是怕冷,夫君可替婛婵暖暖?”
沈砚肄见她这副德行,索性甩开她的手,自顾自品茶,睨了她一眼,彼时小厮上前,等着他。
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开口。
“公子,已差人将混了蛊血的酒送去了。”
听到这话,虞婛婵一激灵,立刻坐了起来,“蛊血?”
沈砚肄看了她一眼,眉心紧皱,“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虞婛婵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垂首摩挲着身上的鹤氅,淡淡开口:“你给她下得什么蛊?”
他见状,又将视线移了回来,不咸不淡开口:“我在成全她的心愿,经此一夜,她离太子妃便更近一步。”
“情蛊?”
“不是。”
“那是?”
沈砚肄盯着她不语,那张祸水般的脸上展现出了一丝瑰丽的诡异。
看得她浑身发寒,不自觉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