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星光堪露,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虽同塌,却是两床被子,这是她睡得最好的一晚,温暖的被褥,没有漏风的窗户,微风在静谧的空气中席卷过庭院内的池水,转而悄悄透过窗棂轻拂过榻上的人儿,想来她唯一不甚舒坦的,大抵是身旁多了一床被子,总有些绷着。
清晨醒来之际,身旁已无他人,昨夜她道长夜漫漫,便让他教她识字习书,她只习得些不入流的,未曾正统学习过,戏折子倒是看了不少。
说来也怪,他竟也不觉着她有些不正常,毕竟洞房花烛,就算不做那档子事儿,也应当早早歇息,谁会提出如此无言以对的要求?
可沈砚肄不觉奇怪,亦不抱怨,秉着一个“夫子”的耐心,一遍遍教她书中寓意,教她毛笔字如何正确书写,握着少女柔荑一遍遍耐心教她,许是距离过近,她又堪堪到他肩颈处,只感受到他吐息的热气,以及他身上冷冽的沐浴香,淡淡的佛手柑的清香。
“可知晓其中含义?”
“差一点。”
“一点?”
“嗯。”
“哪一点?”
“书中所谓的‘大爱’与‘大义’是何?亲情之爱、友情之爱又或是心悦之爱,如何辨别‘大爱’?再者,何为‘大义’?见义勇为算‘大义’否?仅仅指正义之举?”
她表现得一脸茫然不解,心中却有个声音在道:“这世间根本没有爱,何为爱?正义又是何?人都是自私自利的贪婪动物,这书中礼节都为瞎掰瞎扯之道理!”
然,婛婵自是不会吐露真言,如此在世人看来腌臢不堪的话语,不符合人世常理的思维,不符合世家名门的思想,她自是不会讲出口。
原以为,他应是敷衍回之,可沈砚肄却字字以真回答,只见他轻启唇:“‘大爱’非同寻常琐碎的爱,是凌驾于大局,并肩与大义的爱,一个人能舍我而全众人,在考虑大局之际渡众生于危难,是‘大爱’亦是‘大义’,譬如战死疆场的将军,是为一国而战,亦是为了家人朋友而战,此为‘大爱’中的‘小爱’。”
“‘大爱’便是‘大爱’,‘小爱’便是‘小爱’,实属听不明白。”
他笑得如朗月入怀般,令人心神向往,嗓音温润如水:“将军仅为一国而战,却未顾及他国百姓。”
虞婛婵原先紧皱的眉头一松,细柳淡眉又恢复柔美,檀口微张之际,似思量片刻,“如若要求一人要顾得天下苍生、大小生灵方为‘大爱’,想来还不如自私自利来得痛快。”
此话一出,沈砚肄愣了片刻,笑得胸腔微震起伏,眼睫浓密如鸦羽的眸子,此刻似嵌了星光熠耀,眼尾的小痣在笑之际变成淡红,虞婛婵此刻紧盯着那颗小痣,眼尾常道为“美人痣”,此刻妖冶横生的面庞带上这颗痣,她打心底叹道“红颜祸水”。
沈砚肄垂眸紧盯着她,晚风透着窗子缝隙轻卷了卷她的发丝,似有若无的萦绕在她周围,他忍不住伸手勾了勾她的青丝,随手替她拂到耳后。
她似乎在发愣,沈砚肄想到她方才的问题,不禁想到,所以啊,凡人信奉的神,便成了最最大义,最最大爱的神明。
虞婛婵眸色沉沉地看着他,从前只觉着虞清姬的贪婪令人生厌,如今却觉着这份贪婪真是不赖,让她得以击溃她的所有,她妄图攀扶参天而向阳,那么她便帮她一把。
缄默中,她的声音似从远古轻轻飘回:“世子,我似乎不亏。”
是的,不亏,这笔买卖太划算了,不仅可以除了另一个人,而她又因此多了条退路。
思绪被拉回,储存了万千幽暗的眸子忽然点亮浅薄笑意:“怎么?”
“虽不知后事,且观世子为好人。”
“且?”
“嗯,且。”
她的眼睛发着亮,却又蕴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看不透,摸不着。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砚肄眼底掀起一片阴鸷,波云诡谲覆而化为虚无,眼底一片柔和。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娥眉。
虞婛婵坐在镜前呆了呆,直至丫鬟不慎扯痛了她,方才回过神来,丫鬟惶恐跪地,她只抚了抚头,道了句“无妨”,便起身出去。
晋王妃担忧儿媳头天便要见证父子之间的矛盾,便早早携晋王去承恩寺礼佛,这段时日内怕是暂时不会回来,由此她也不必晨昏定省。
世子府外的下人与之虞府有道是天壤之别,丝毫未曾鄙夷或多舌虞婛婵为庶女一事,见夫人身着赤红绣着仙鹤的鹤氅,内着银线穿制而成的水仙花素衣,款款而至,隆冬的寒风都偏爱她,抚摸她的碎发,给予她清冷与孤寒。
侍女见其停步,低头福礼,只听眼前人用清脆柔软的嗓音问道:“听闻圣上允了世子休沐,为何不见其人?”
“回禀夫人,过些时日,宫中家宴,圣上想必是宣世子进宫商讨事宜了。”
“原是这样。”她眸子似淬了星光,扬起嘴角,柔声回道。
侍女不由看呆了眼,回神后微微点头,听到夫人唤她忙去时,这才起身去干活。
虞婛婵今日秀发半绾,一头青丝沿着雪白的脖颈没入鹤氅,寒风凛冽,她眼尾鼻头皆泛着自然的淡红,抬手触了触冰凉石头上的刻纹,池子结了层霜,她独自一人于风中伫立,垂眸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纵然你得圣上另眼,可你怎么将太子拉下高位呢?真好奇……”
弯眉自然而落,素净的面上多了些不明的生气,她眸中含着诡异的笑意,低喃着,声音随着风轻飘飘的,一吹即散,片刻停顿,转而又道:“被烧光毛的孔雀,还怎么开屏呢?”
桌上的花瓶中适才插入一束蜡梅,积雪未化。
“啪嗒”一声,雪落成水,随之而来的是用力推门的声音——“砰”!
正在拨弄蜡梅的纤纤玉手忽而辄止,倏尔回首,侧眸望着眼前的人,看清来人后,多了些愠怒。
“你先前说好随意寻个丫鬟打发,将婛婵调包成丫鬟许我做妾!如今怎的人已送到沈家榻上了?!”
说这话的是谢怀生,一个人劣根深固骨子里的虚伪君子,听到这话,虞清姬有些不悦,一个堪堪挤入富家子弟,不,左右也不过是个富家纨绔的人,竟如此对她大呼小叫,不成体统!
眉心微蹙,面色淡淡道:“如若不是沈砚肄在承恩寺恰巧撞见虞婛婵,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如若不是……
虞清姬攥紧了拳心,目光皆是冷冽,手上的刺痛让她清醒过来,回神瞧见蜡梅尽折,指尖手掌见红,她抬眸看向杵在那里的那个草包,淡然开口:“沈砚肄有意于她,如若嫁去的不是虞婛婵,那么与沈家的婚约早就作废了。”
谢怀生冷“呵”一声,随即道:“我可不管,你既已允诺,须得做到!”
虞清姬方想随口打发,他似是知晓她的想法,“别想着打发我,你设计了谁,你心里清楚,这传出去,可是杀头大罪!”
她心下一颤,眼皮子跟着一抖,阖眼,深吸一口气道:“你又开始胡说了。”
“你猜你收买的侍卫是谁的人?你瞧不上谢家,可谢家从小门小户到如今,受恩者广布天下,我爹尚年轻时行遍天下,天下之广,你怎知宫中无我眼线?”
她心中沉闷,冷声开口:“空口白话,莫要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区区散官……”
“散官?”他打断她,忽而笑了,“朝堂风云诡谲,人际关系更是错综复杂,身居高位者,或居末位,委身下位者,或为尝胆,你又怎知,明日与今日,几时能到来?”
虞清姬故作镇定,朱唇轻启:“待达成夙愿,莫说虞婛婵,便是你要宫妃,我也给你寻来。”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眉峰一挑,微微弯身,笑盈盈地作揖行礼,虚伪至极道:“那便,静候娘娘佳音。”
正当她以为谢怀生此话道完便已然要离去,方才转身,听到他的话,身子一僵。
“但如若虞大小姐想拿我作垫脚石,怕是打错算盘,鄙人只行利己之事。”
言罢,他背过身子,回首睨她一眼,将话撂下便施施然离去。
虞清姬脚下一软,素手堪堪扶住木桌,丹蔻精致艳丽,与之内心深处衬映的却是无尽的恐慌,是,没错,恐慌!
落错一子,满盘皆输,稍有不慎,连带虞府,或说连带着虞氏一族,皆数难逃……
可她就是自私,富贵向来险中求,她知道自己从小便心比天高,她就该坐在高位,那个位置人人渴望争夺,凭什么她不能,她生于高门,理应往高处走,她没错!也绝不会错!!
她微眯眸子,深幽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冽,末了,望向窗外,寒风微微,轻抚她的发丝,外头的雪于梅花花心中微融,须臾掉落。
四周山水环绕,洁白的厚雪覆盖大地,偏生染上抹红,鲜血如同罂粟绽放,攀上洁雪,蚀雪成血,簇拥着,指染着……
一道冷光映在少女瞳孔之中,一闪而过,眸中冷淡无惧,匕首尖头直直扎入蛇腹,如鱼般开膛破肚,下额略微溅了些血,而她神光未动,好似开膛破肚的是他人。
待她将四面八方的蛇处理妥当,起身方要转身离去,一把匕首凌驾于她的脖颈之上,她呼吸一滞,身子顿时一凛,脖子上的骨骼一瞬明显,忽地放松了下来,目光由惊吓转为冷冽,只要她稍稍一动,这把匕首就可割破喉咙。
身后之人并未开口,虞婛婵率先开口:“公主玩够了?”
“怎么知道的?”
婛婵了然她的询问,随即启唇,淡淡的回着:“能在冬日唤蛇以击人,且身上独有异香,恕在下想不到第二人。”
阿里娅嗤笑一声,手腕一扭,坏心眼儿地拿刀锋从虞婛婵的颈部擦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