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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遗信

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温叙白站起身,主动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岑骁衍。他一夜没睡,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重了,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开门的是温叙白,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示意,目光越过温叙白,落在房间里的苏砚辞身上。

“岑队长,进来吧。”温叙白侧身让他进来,笑容温和,语气客气,“小辞刚醒没多久。”

岑骁衍走进修复室,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他的视线在工作台上的骨瓷灯碎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落回温叙白身上。眼前的男人穿着干净的米白色针织衫,气质温润儒雅,和这个充满古旧气息的修复室格格不入,却又意外地和谐。

不知为何,岑骁衍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警惕。这是他多年刑侦生涯养成的本能,对过于完美的人和事,总会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这位是?”岑骁衍看向苏砚辞。

“温叙白,我哥。”苏砚辞言简意赅地说。

“原来是温先生。”岑骁衍伸出手,“岑骁衍。”

“久仰。”温叙白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力度恰到好处。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岑骁衍注意到,温叙白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刚好遮住了手腕内侧的皮肤。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经常做精细活的手。

“苏老师,”岑骁衍收回目光,转向苏砚辞,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技术科那边没提取到的指纹或者痕迹?”

苏砚辞摇了摇头,走到工作台边,指着那堆骨瓷灯碎片:“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岑骁衍立刻凑了过去,眼神里带着急切。

“1948年,上海码头。”苏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灯的主人叫沈曼君。她被人追杀,把女儿和灯一起扔在了仓库的干草堆上,自己跳海了。”

岑骁衍手里的笔顿在半空,脸上的急切瞬间变成了明显的错愕,随即皱起了眉头。他上下打量了苏砚辞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苏老师,我尊重你的专业,但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他干了七年刑警,见过无数离奇的案子,但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在他看来,所有的案件最终都只能用证据和逻辑解释清楚。

苏砚辞没有辩解。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从小到大,只要他说出类似的话,别人要么觉得他疯了,要么觉得他在故弄玄虚。所以他很少跟人提起自己的能力。

“为首的人戴礼帽,看不清脸。”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仿佛没有听到岑骁衍的质疑,“他的左手手肘内侧,有一个黑色的螺旋纹身,像漩涡一样。那个孩子手腕上系着一个银锁,上面刻着一个‘安’字。沈曼君叫她囡囡。”

岑骁衍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的怀疑更重了。他觉得苏砚辞要么是在耍他,要么就是精神有点问题。但他没有立刻发作,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下了“沈曼君、上海码头、银锁安、螺旋纹身”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与其说是记录线索,不如说是在敷衍。

“还有吗?”他抬起头,语气明显冷淡了很多。

“没有了。”苏砚辞摇了摇头。

“官方查这种老档案估计很难。”温叙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岑骁衍,语气自然,“我刚好认识几个上海做老档案收藏的朋友,都是玩民国史料的,回头我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1948年码头弃婴的事,说不定能找到点官方没收录的边角料。”

温叙白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给岑骁衍,语气自然地打圆场,“小辞从小对这些老东西就特别敏感,很多别人看不出的细节,他一眼就能发现。可能是他从瓷片的磨损痕迹、烧制工艺上推断出来的,只是他自己表达不清楚而已。”

岑骁衍接过水杯,点了点头。他更愿意相信温叙白的这个说法。文物修复师对文物的感知力确实比普通人强,说不定苏砚辞是从什么细微的痕迹里推断出了这些信息,只是用了一种比较玄乎的方式表达出来。

“那就麻烦温先生了。”他顺着温叙白的话说,“我们队里也会同步发协查函过去,但七十多年前的档案大多残缺不全,确实希望不大。”

“举手之劳而已。”温叙白笑了笑,“我做古玩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就是认识的三教九流多。能帮上忙最好。”

他顿了顿,看向苏砚辞,眼神里满是担心:“小辞,你刚忙了一晚上,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查线索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不用。”苏砚辞摇了摇头,“先找到人再说。”

岑骁衍看着苏砚辞苍白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人家确实熬了一夜帮自己看证物。

“这样吧,”岑骁衍合上笔记本,“我先回队里安排人排查全市的养老院。八十二岁的老人,身上带着刻‘安’字银锁的,范围能缩小很多。有消息了我立刻通知你。”

他没有说“如果查到了”,而是说“有消息了”,但语气里的敷衍显而易见。在他看来,能查到的概率几乎为零。他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安排人走个流程而已。

“我跟你一起去。”苏砚辞立刻说。

“不行。”温叙白立刻反对,“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乱跑。听话,在家等着,有消息了岑队长会告诉我们的。”

“我没事。”苏砚辞坚持道。

“小辞。”温叙白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要是累倒了,反而会给岑队长添麻烦。”

苏砚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岑骁衍看了看两人,没有说话。他拿起放在桌上的证物箱,准备离开:“那我先走了。”

“岑队长慢走。”温叙白送他到门口,“辛苦你了。”

岑骁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靠得很近。

岑骁衍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队里的内勤打了个电话:“小李,帮我查一下全市所有养老院,有没有一个八十二岁、叫林安、随身带着刻‘安’字银锁的老太太。对,就是随便查一下,不用太费劲。”

挂了电话,他摇了摇头,把苏砚辞说的那些话抛到了脑后。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文物修复师的故弄玄虚而已。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怎么找到那个偷走骨瓷灯的小偷。

修复室里,温叙白看着岑骁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带上了门。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边,看着散落的瓷片,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走到苏砚辞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了不让你碰这些东西,你偏不听。每次用完都头痛,何苦呢?”

“没事。”苏砚辞避开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还说没事。”温叙白叹了口气,“你先去沙发上躺一会儿,我帮你把这些瓷片收起来。别再碰骨瓷灯了,我怕你又头痛。”

苏砚辞确实很累,头痛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躺了下来。温叙白给他盖上薄外套,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工作台边,开始收拾散落的瓷片。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片瓷片都用软纸包好,放进专门的收纳盒里。收拾到骨瓷灯碎片的时候,他拿起那片苏砚辞刚才碰过的灯座碎片,对着阳光看了一眼。阳光透过薄胎,隐约能看到内侧有几个极其细小的刻痕。

温叙白的眼神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瓷片包好,放进了收纳盒的最底层。

他收拾完所有瓷片,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窗边。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上海的号码,声音温和如常:“张哥,麻烦你个事。帮我打听一下1948年上海码头的弃婴,女孩,手腕上带个刻‘安’字的银锁,现在应该八十二岁了。对,越快越好,我这边有个朋友急着找。”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沙发上的苏砚辞。苏砚辞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温叙白走过去,轻轻抚平他的眉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苏砚辞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水果刀,走到窗边,开始给苏砚辞削苹果。他的手指很稳,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不断线。削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螺旋形痕迹。

他顿了顿,用袖子轻轻擦掉了那个痕迹,然后继续削苹果。

下午两点十七分,苏砚辞的手机响了。

是岑骁衍打来的。

苏砚辞立刻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传来了岑骁衍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震惊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苏老师……找到了。城南养老院,林安老人。她身上……真的带着一个刻着‘安’字的银锁。”

苏砚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我之前……”岑骁衍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之前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你说的都对上了,一点都不差。”

他现在心里翻江倒海。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一个笑话,没想到竟然真的查到了。而且所有的细节,都和苏砚辞说的一模一样。这已经不能用“观察力敏锐”来解释了。

“我马上过去。”苏砚辞挂了电话,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

“怎么了?”温叙白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找到人了。”苏砚辞拿起外套,“城南养老院。我现在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温叙白立刻拿起自己的外套,“店里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店员了,今天不用管。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砚辞还想说什么,温叙白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走吧,我开车送你。比你打车快。”

苏砚辞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上了温叙白的车。温叙白发动车子,朝着城南养老院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苏砚辞靠在副驾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些复杂。他知道,从岑骁衍相信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以前平静的生活了。

温叙白偶尔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心。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车子开得更稳。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城南养老院的门口。

岑骁衍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两人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他的眼神和早上完全不同了。早上是怀疑和敷衍,现在是震惊、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苏老师,温先生。”他点了点头,语气比早上恭敬了很多,“林奶奶在花园里晒太阳呢。我已经跟院长打过招呼了,我们现在过去。”

三人走进养老院。院子里种着很多桂花树,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但依然郁郁葱葱。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宁静。

林奶奶坐在最里面的一张长椅上,背对着他们。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碎花衬衫。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锁,正在慢慢地摩挲着。

“林奶奶。”岑骁衍轻声叫道。

林奶奶慢慢转过身。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看到三人,她笑了笑,露出了没剩几颗牙的牙龈:“你们就是刚才说的,找我有事的警察同志?”

“是。”岑骁衍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林奶奶,我们想问您一些关于您母亲的事。”

林奶奶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母亲……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她了。”

“您的母亲是不是叫沈曼君?”苏砚辞开口问道。

林奶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你怎么知道?”

苏砚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手里的银锁:“这个银锁,是她留给您的,对吗?”

林奶奶点了点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用粗糙的手指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是。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听收养我的人说,我是在上海码头的一个仓库里被捡到的,身上就只有这个银锁和一盏碎了的骨瓷灯。”

“那盏骨瓷灯呢?”岑骁衍立刻问道。

“早就没了。”林奶奶摇了摇头,“当年兵荒马乱的,搬了好几次家,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一直以为,我母亲是不要我了。直到我五十岁那年,一个当年在码头做事的老人找到我,告诉我,我母亲是为了保护我,才跳海自杀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个老人说,我母亲当年得罪了一个很厉害的古董商。那个古董商想要我母亲手里的一样东西,我母亲不给,他就派人追杀我们。我母亲为了让我活下来,就把我扔在了仓库里,自己引开了那些人。”

“那个古董商,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岑骁衍问道。

“不知道。”林奶奶摇了摇头,“那个老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别人都叫他‘鬼手’。他说,那个古董商有一个很特别的印章,是螺旋形的。凡是他看上的东西,都会盖上那个印章。”

“螺旋印章……”岑骁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放着师父留下的半块玉佩。

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螺旋符号。

苏砚辞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看到了他骤然变化的脸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温叙白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和同情。他微微垂着眼,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意。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花园里,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可三个人的心里,却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鬼手。

这个名字,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