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口问问,想着徐家在咱们这地方也算有些名声,造出来的纸张也销往各地,听说在外头可是供不应求的。”
富阳用嫩竹浆制作的纸,纸面光洁,色泽白净,不受虫蛀,不易褪色。纸张薄如蝉翼,极有韧性。【注1】
徐家虽说在长寿乡这边名头大,但若要同富阳其他地方的纸坊比,也就算个小作坊,当不得什么,产的纸也就是寻常用于书写的赤亭纸。
“那您可知道别处纸坊会不会产彩色竹纸?”
陶广丰仔细回想从小到大的见闻,道:“其实舅舅长这么大也就去过富阳城里寻过活儿,还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个什么光景。”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盈娘有些蔫蔫的,方才在来的路上她就在想,既然别人做出来的彩笺色彩能格外鲜艳,是不是在造纸浆的时候就开始下功夫了?
毕竟用颜料染色她已经尝试过,那些颜料根本就无法融入水中,根本就不成,只可能是花草汁水染的,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固色法子是她不知道的?
回徐府的路上,盈娘一边采摘路旁的小花,一边琢磨彩笺的事情,对身旁的事情浑然不觉。
忽地,一双大手快速将她捞起,天旋地转间,她坐在一辆马车上,被一个男子紧紧搂住。
她心中暗道:“今儿莫不是出门没看黄历,又遇上劫匪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盈娘,我总算等到你了!不枉小爷我在这道儿上来回转悠。”
“焦和?”盈娘嘴角抽搐,立马挣脱开来,回转头一瞧,果然就是焦和那厮。
此刻两人离得极近,盈娘羞红了脸:“你这人,怎的行事如此莽撞,快把我的魂给吓出来了!”
“嘿嘿,我见着你激动,给忘了。你别介怀,我不是故意的。”焦和摸了摸脑袋。
看着焦和这般傻气的模样,想到自打认识这人以来,这人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一向浑得很,多说也是无益,也就歇了同他讲理的心思。
只道:“在这路上干什么?”
“嘿嘿,我今儿帮着送货,听说你今儿回家,便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这路上遇见你。”
七月多已是能出新鲜竹纸的日子,今儿七月初十,再过三日就是蔡公诞辰,也是正式的出纸日,到时周围的纸户和纸工们可是要一块儿抬着蔡伦像到土地庙里过节的。
“哦~”盈娘了然,果然瞧见马车上不多的竹纸,也知道这些竹纸只是今年第一批产出来的,到时过节还得用上这些竹纸。
马车缓缓走动起来,焦和便同她说起今日的见闻来,说到山里的纸寮如何如何,他如何赶着车上去。
听着他的一阵絮叨,忽地,盈娘脑中灵光一闪,问道:“既然你从前是在纸寮做过活儿的,又惯常在十里八乡溜达,可知晓咱们这富阳附近有没有产彩纸的?就是各种颜色都有的彩笺。”
“彩色的?过年过节用的红纸?”焦和皱眉,在他的印象里,也就过年用的纸是有颜色的。
“不是,红纸只是一面红,我想问的是整张纸都是红的,最好能有桃红、明黄、浅绿...等等的颜色。”说完,盈娘还想拿出自己前些天同徐淑鸾一块儿做的笺纸册给焦和看,可她今儿出门就没带。
“虽然没听说过,但你如今既然问了我,我势必帮你打听清楚。”说话时,焦和又偷偷瞧了盈娘一眼,耳尖随即泛起淡淡的粉色。
“这,这会不会麻烦你?”她有些犹豫。
焦和摆手:“没什么的,我认识一些兄弟,空闲了便问问他们,帮你打听打听。”
“那,那过几日蔡公诞辰,我将一份笺纸小册给你瞧,大略就是那小册子的模样。”为避免到时候焦和白费功夫,将她先前就做出来的彩笺册给焦和比对着找是最好的。
待听盈娘交代完,焦和才开口询问:“盈娘,你找那彩纸做什么啊?”
“我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彩笺颜色不大好,便想知道别处有没有做彩纸的,若有的话,我还想知道是怎么染的。”说起这个,她的双眸又亮了起来,看了看小篮子里装着的花草。
“行!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焦和乐呵呵的,他还是头一次在盈娘脸上看到这般的神情,真美...
*
转眼便来到七月十三蔡公诞辰,东边的旭日刚刚升起,徐老爷便指挥着十来个纸农从蔡公祠里请出那尊泥塑的蔡伦神像。只见蔡公面容慈和,手持纸卷,脚边还放着捣臼等造纸的家伙什。【注2】
众人将蔡伦像抬出时便有一名长胡子老先生高淮扬声吟诵:“伏以——
山水泠泠沤竹浆,祥云瑞霭绕纸乡。
今朝蔡公诞辰日,恭迎尊驾降长寿。
古朴而悠远的唱念声起,徐老爷就同长寿乡里的众纸户一同在蔡伦像前恭敬下拜。
待众人拜了三拜后,长胡子的礼生又继续吟诵:
昔日洛阳宫阙里,蔡侯捣浆启源流。
...
随着高淮的吟诵,十余名纸农抬着蔡伦像出了蔡侯祠,缓缓在路上行走,后头的随即跟上一队敲锣打鼓的纸农,其中还有人哼着当地的俚语小调,夸赞蔡侯造纸后的丰功伟绩。
“说起咱们蔡侯功劳大,
造出了轻简的纸哩
...”
蔡公诞辰可是长寿乡里难得的盛事,不少人都围在旁边瞧热闹,有些人也跟着在路旁拜了蔡公。
天边的太阳也彻底探出了头,鸟雀飞舞,道路两旁也开始变得越发热闹起来。
有些家里头有孩儿在读书的,也领着家里的孩子在旁边下拜,拜时还说:“蔡公可得保佑我家孩儿早些考取功名!”
前头打鼓敲锣,后头吹唢呐的,道路两旁一派热闹,喜气洋洋。
另一头的土地庙也围满了不少人,盈娘等丫鬟跟着林妈妈提着食盒到土地庙案前摆吃食供奉。
其他家纸寮的主母也吩咐人在案前摆上各类贡品,按理说今儿徐太太也该来操持的,可她有了身子,怕被人冲撞,便让林妈妈带上些府里的丫鬟婆子来土地庙操持。
在这纸乡里,蔡公诞辰对纸户来说是极重大的日子,主母们要操持土地庙里贡品和庙前摆宴席的事。
盈娘将一盘堆成高高小山的百寿油糕放上,又将一碗热腾腾的鸡油长寿面放置在桌案上,其他的丫鬟仆妇们也在旁边将各类吃食摆上,各色香气在土地庙内弥漫,熏得人口水直流,她们这般身份的丫鬟寻常时候可是吃不上这般的好东西。
放好了东西,盈娘就到旁边徐家带来的篮子里拿了几支香去外头的燃着香纸的炉子里点燃,随后叫上在外头瞧热闹的徐淑鸾:“姑娘,太太可嘱咐过,要您也到庙里拜拜呢。”
“嗯,今儿娘亲不能来,合该我和哥哥来给家里祈福,顺带求求土地爷爷能让娘亲能安然生下弟弟妹妹。”
说着,她又叫上詹水湄和不远处指挥下人们摆桌子的徐觉超一同去庙里头拜。
不少人都在土地庙里烧香祭拜,里头的香炉里已经插上了不少香,众人求的无非是今年纸货行情能好一些,出行顺利,家人安康。
待祭拜过后,徐觉超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往盈娘身上落,这些日子他被詹水湄缠得紧,盈娘又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叫他心里无比苦闷。
但他心里也明白盈娘为何躲着他,暗暗将心底的心思压下,他一定能让母亲答应,也好叫盈娘安心跟了他。
这时,不远处吹吹打打地抬着蔡伦像过来,几名纸户老爷跟在后头,徐觉超忙迎了上去,帮着疏散土地庙前围着的人。
这时便有专人把鞭炮放了,噼里啪啦的迎接公。
抬着蔡伦像的汉子们也将蔡伦抬入土地庙内的石台内放置,高淮又开始吟诵起蔡公和土地公来,庙内鼓乐齐鸣,香烟缭绕间,二圣神像相对,好似在商议什么事情。
后头一直跟着的歌工继续唱颂:
“蔡公拜会土地公,今年纸货丰又丰...”
土地庙内庙外的众人陆续下拜,她们大都是靠着附近的纸寮养活一家老小的,对蔡伦的信奉自然格外虔诚。
待徐老爷等人祭拜了一番,这礼也成了,一些早早在土地庙等候的客商立马找了熟稔的纸户商议今年要的纸货,查看今年新出的竹纸。
徐老爷就带着徐觉超同几位客商到土地庙前摆好饭菜的桌椅上谈事,又将前两日新出的纸给几位客商看,几位客商夸赞今年的纸张洁白,又同徐老爷下了几分订单,并立下了契约。
事情谈妥后,徐老爷便带着徐觉超到土地庙内,由着月萍桃露整衣净手,便到土地庙内拜了三拜:“弟子徐元修,求问今年纸货行情。”
言罢便将桌案上摆放的三枚铜钱拿出来投掷六回,旁边帮着看卦象的高淮掐着手指算了一下,道:“上为泽,下为天,夬卦,九五爻。《易经》有云,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今年纸货行情还好,就是要警醒些,小心身边的小人。”【注3】
徐淑鸾跟在旁边凑趣儿,听了这话满眼疑惑:“小人?莫不是有人要抢咱家生意不成?若是真有人妨碍咱家的生意,那可怎么好?”
盈娘微微抿唇,劝道:“二姑娘,算命先生只是这么一说,提醒老爷做生意时谨慎些,这也没什么的,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旁侧的詹水湄也跟着劝:“就是,我们家在县城里开绸缎铺,有些小人把我们家门前的花给剪了,就是为着给我们添堵,倒也没什么的,兴许不是什么大事呢,妹妹可千万别杞人忧天了。”
被两人这般劝解,徐淑鸾倒也放下心来,那咱们去外面走走吧,难得出来,咱们在附近逛逛,要不可就可惜了今儿的大好天气。
此刻外头阳光明媚,叽叽喳喳的鸟雀在枝头蹦蹦跳跳,不远处的池塘里漂浮着紫色的鸡头米花苞。
“那头的花开的可真好,咱们就去那头瞧瞧。”
说罢,徐淑鸾就往那头跑,盈娘只能在后头追。
就在这时,旁边有一道人声叫住了她。
“盈娘!”
【注1】唐五代时期,富阳竹纸就有明确记载;唐代富阳所产上细黄白状纸为纸中精品,到宋真宗时期,就开始作为朝廷贡品,列为御用文书纸。每年小满后就开始砍伐当年新生的嫩竹造纸,富阳竹纸比较特色的工艺是用人尿来发酵竹浆,这是全国各处竹纸产区绝无仅有的。尿液能使竹料更好地发酵软化,并使得制成的纸张有较好的防虫蛀、防渗墨效果。
【注2】蔡伦是四大发明造纸术的鼻祖,被尊为纸圣,诞辰在三月十七。但当地会选在每年七月十三正式祭拜蔡伦的诞辰日、卒忌日,这时候也是每年最早的出纸日。在纸乡,这是比较重大的节日,纸农们抬着蔡伦像成群结队地去土地庙的行为是因为整块土地的生产活动都归土地公管,造纸自然也不例外。人们会在带着蔡伦像拜过土地公后在土地庙里进行占卜,预测当年纸货行情。当然,其余的都是发挥想象。
【注3】泽天夬卦,大家可自行看《易经》相关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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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蔡公游乡,纸乡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