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之后,琳绫很少再主动提起南川市。
南市的雨季很长。
长到窗玻璃上总是覆着一层潮湿的雾气,长到教学楼前的香樟叶一片一片落下,又重新长出新绿,长到她终于能在别人问起“你以前在哪儿读书”时,很平静地回答一句:“南川市。”
不说实验中学。
不说那间很小的英语补习班。
也不说那个总踩着点进门、身上带着青草味的少年。
可有些事情不是不说,就能真正被时间带走。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月,南市的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三十天”一点点变成“二十九天”“二十八天”,再到后来,只剩一个鲜红的个位数。
所有人都被压进一张又一张试卷里。
晚自习下课后,教室里还亮着灯,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卷子翻动的声音像夏夜里永远不会停的蝉鸣。
琳绫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订正数学错题。
笔尖停在一道函数题旁边时,她忽然想起,有人也曾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很工整的解题步骤。
他说:“别慌,一步一步来。”
那句话后来被她写在红色计划本的第一页。
像一道别人看不见的护身符。
每一次她撑不下去时,就低头看一眼。
别慌。
一步一步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南市的学校也很好,老师说她留在这里一样能考进不错的高中,父母也私下商量过,觉得她已经适应了这里,不必再折腾回去。
可琳绫始终记得,原来的城市里有她没能好好道别的朋友。
张钰桐,张圣霖,虞洲。
还有一个名字,她从来不敢在父母面前提。
中考前一周,父亲下班回来得很晚。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在厨房里热汤,琳绫坐在餐桌旁背英语作文模板。
父亲换鞋时看见她还没睡,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绫绫,你是不是还想回去上高中?”
琳绫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汤锅里的热气慢慢往上冒,厨房的玻璃门被熏出一层白雾。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想。”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
母亲端着汤出来,也停在了桌边。
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琳绫以为他们会拒绝,甚至已经想好了很多理由,比如她已经长大了,比如她可以住校,比如她会照顾好自己。
可父亲只是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想回去也不是不行。”
琳绫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父亲把公文包放到沙发旁,语气放得很慢:“但是你要答应爸爸妈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市一中。”父亲说,“你要是真的想回去,就必须考上最好的市一中。不是爸爸妈妈为难你,是你一个人回去住校,我们总要确认你不是一时冲动。”
母亲也接了一句:“而且一中的管理严格,住校环境也相对好一点。你要是能考上,我们就放心一些。”
琳绫低头看着桌上的试卷。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轻轻点头。
“好。”
那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像把她心里一直悬着的那根线,轻轻系紧了。
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有抱怨过南市潮湿的天气,也没有抱怨过写不完的卷子。
别人背书背到犯困时,她在草稿纸上重新算错题。
别人晚自习下课冲去小卖部时,她坐在座位上,把英语作文又默了一遍。
有时候累得眼睛发酸,她就会把红色计划本翻开。
那张旧纸条已经被她压得很平整,边角泛着一点旧旧的黄。
中考结束那天,南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水砸在考场外的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很多同学冲出考场,笑着喊着,把书包举过头顶,像终于从漫长的冬天里逃出来。
琳绫站在人群里,抬头望着灰白的天。
她没有立刻笑。
只是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悄悄松开了一点。
成绩出来那天是七月中旬。
家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客厅里却安静得像没有人呼吸。父亲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杯水,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琳绫站在旁边,指尖攥着衣角。
网页转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它要卡住。
下一秒,成绩跳了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母亲先捂住了嘴。
父亲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
琳绫也看见了。
总分后面的数字,比市一中往年的录取线高出了一截。
那一瞬间,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很慢很慢地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
而掌心里全是汗。
父亲转过头看她,眼眶有一点红,却还是故作严肃地咳了一声:“看来,行李箱得买大一点了。”
母亲伸手抱住她。
“我们绫绫真的做到了。”
琳绫靠在母亲肩上,闻到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忽然鼻尖发酸。
她想,她是真的要回去了。
回到那座有百年桂花树环绕的城市。
回到那条她曾经以为再也走不回去的路上。
只是不知道,那座城市里,有没有人还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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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那天,天很蓝。
车子驶进原来的城市时,琳绫贴着车窗往外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里更高了一些,路边新开了几家店,公交站牌也换了新的颜色,可有些东西又好像没变。
比如风吹过来时,空气里那一点隐隐约约的桂香。
虽然还没有到真正盛开的季节,但她还是闻见了。
像某种提前抵达的提醒。
父亲把车停在市一中门口。
校门很大,门口站满了新生和家长。行李箱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穿着校服的学长学姐站在迎新帐篷下,手里拿着名单和校园地图,笑着指引新生去报道。
琳绫下车时,阳光落在她脸上。
两年过去,她比初一时高了许多,原本还有些稚气的眉眼慢慢长开,皮肤被南市常年的雨水养得很白,头发也留长了些,扎成低低的马尾,碎发垂在脸侧,风一吹,显得安静又干净。
母亲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叮嘱:“住校不比家里,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
琳绫点头:“我知道。”
父亲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又检查了一遍录取通知书和寝室分配表,语气还是一贯的稳:“高一三班,女生宿舍三栋,四楼,407。”
琳绫接过那张纸,指尖在“三班”两个字上轻轻停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呼喊声。
“琳绫——!”
那声音太熟了。
熟到不需要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下一秒,张钰桐已经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整个人像一阵带着夏末热气的风。
“啊啊啊啊你真的回来了!”
琳绫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起来:“你慢点。”
张钰桐抱着她不撒手,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哽咽:“你知不知道我那天查到你录取名单的时候,差点在家里尖叫到楼下保安上来敲门。”
琳绫鼻尖一酸,却还是笑着问:“那保安来了吗?”
“差一点。”张钰桐松开她,眼睛红红的,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妈先来把我嘴捂住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人喊:“你俩能不能别在校门口演苦情戏了?”
张圣霖背着双肩包走过来,个子比初中时又高了不少,肩膀宽了些,笑起来还是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虞洲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报道材料,眉眼依旧清秀,只是气质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他看见琳绫,笑了笑:“欢迎回来。”
很简单的四个字。
却让琳绫眼底一下子热了。
张钰桐立刻抬手一挥:“我宣布,我们原实验中学失散多年的四人组,在市一中正式复活!”
张圣霖纠正:“什么失散多年,明明才两年。”
“你懂什么。”张钰桐瞪他,“两年对青春期女生来说,是很久很久。”
虞洲点头:“可以。你终于承认自己青春期了。”
“虞洲!”
几个人又像从前那样吵起来。
琳绫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慢慢涌上一种很久违的踏实。
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隔着很长时间再见,却还是像昨天刚刚放学。
报道那天,他们才知道四个人虽然都考进了一中,却没有一个人在同一个班。
琳绫在高一三班。
张钰桐在高一五班。
虞洲在高一一班。
张圣霖在高一十二班。
张钰桐听完分班结果,当场皱着脸哀嚎:“这合理吗?我们四个好不容易团聚,结果被学校拆得这么散?”
张圣霖拍了拍她肩膀:“这说明学校很清醒,知道把我们放一起容易出事。”
虞洲慢悠悠补了一句:“尤其是你和张圣霖。”
“虞洲,你今天一定要说话这么损吗?”
“我尽量明天也这样。”
琳绫笑得眯了眯眼。
人只会回到舒心的环境时才能轻松地发自内心地笑
住校手续办完时,父母陪她把行李搬到宿舍。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阳台外正好能看见一小片操场边缘。
三栋407。
这个数字后来被琳绫记了很多年。
因为那是她回到这座城市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小角落。
父母离开前,母亲又红了眼眶。琳绫站在宿舍楼下,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消失在校门外,才慢慢放下手。
身边的张钰桐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差点跟我妈吵起来。”
琳绫转头:“怎么了?”
张钰桐理直气壮:“我说我要住校。”
“你家不是就在市里吗?”
“对啊。”张钰桐说,“但是你住校,我当然也要住校。”
琳绫愣了一下。
张钰桐继续说:“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我家离学校又不远,住什么校。我就说,琳绫一个人住校会孤单,我得陪她。”
琳绫心口轻轻一软。
还没来得及感动,张钰桐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也确实想体验一下不用每天早起赶公交的快乐。”
琳绫:“……”
张钰桐摊手:“结果我爸说,既然你这么有觉悟,那就住吧。然后我妈就给我塞了一整箱东西,连感冒药都装了三盒。”
她说完,又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们不在一个寝室。我在二栋,离你还隔着一个小花坛。”
“已经很近了。”琳绫说。
张钰桐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那以后晚自习下课,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我们一起去小卖部。”
琳绫点头:“好。”
风从宿舍楼前吹过来,带着一点开学季特有的热闹。
琳绫抬头看着市一中的教学楼,看着操场,看着远处那排还没开花的桂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把丢在过去某一天的影子,一点点捡了回来。
只是那里面,还缺了一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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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快。
每天清晨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早读,七点半第一节课,晚上九点四十晚自习结束。
日子被课程表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格子。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
食堂,宿舍,教学楼。
新的班级里,同学们都很好相处。三班的班主任姓陈,是个说话很温和却管得很细的女老师。她知道琳绫是从南市考回来的,开学第一周就找她谈过一次话。
“住校还习惯吗?”
琳绫点头:“还可以。”
“学习节奏跟得上吗?”
“嗯。”
陈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你是个很稳的孩子,但也别总把事情都放在心里。高中三年很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学会说出来。”
琳绫微微点了点头。
她其实已经很会把事情放在心里了。
像把一封写好的信折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外面再压上厚厚的书卷。
没人问,她就不拿出来。
偶尔张钰桐会提起以前。
提起实验中学门口的桂花树,提起虞研老师那间小补习班,提起张圣霖迟到,提起虞洲冷得要命的笑话。
但她很少提江星。
不是刻意避开。
更像是大家都默契地知道,有些名字一说出口,就会牵出很多解释不了的空白。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四个人在小卖部门口碰面。
张圣霖买了两根烤肠,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初一那个补习班群名?我们不是废五个字,绝了。”
张钰桐立刻纠正:“是‘我们不是废(5)’,括号五是灵魂。”
虞洲说:“后来群没了吧?”
琳绫拿奶茶吸管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张钰桐也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嗯。后来大家都换号了,老虞那个补习班也不开了。”
张圣霖像是意识到什么,没再往下说。
夜风从小卖部门口吹过,塑料袋被吹得轻轻响。
琳绫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三分糖,还是她习惯的味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口甜意到嘴里,却轻轻发涩。
她没有问江星。
她怕问出口之后,得到一个很轻飘飘的答案。
比如不知道。
比如没联系了。
又比如,他早就去别的城市读书了。
那样的话,她连最后一点可以安放想念的地方,都没有了。
于是她把这个名字重新放回心里。
像把一枚旧纽扣重新缝进衣服内侧。
别人看不见。
只有自己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冬季运动会是在十一月底开的。
南川市的冬天比南市稍微干冷一些,风吹过操场时,能把人校服袖口都灌得鼓起来。广播站提前一周就在晚自习前循环播放通知,说着运动会一共三天,要求各班积极报名,展现青春风采。
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琳绫桌前。
“琳绫,你要不要报个项目?”
琳绫正在整理物理笔记,闻言抬头:“我不太擅长跑步。”
体育委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表:“那志愿者呢?我们班还缺两个志愿者,主要负责检录、递水、维持班级休息区秩序,不用跑。”
坐在前排的女生也回头劝:“对啊,志愿者不用比赛,还能到处走,比坐在看台上吹风强。”
琳绫想了想,点头:“可以。”
她原本只是觉得,自己住校之后日子过得太规矩,偶尔换一种方式参与学校活动也不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重逢就是这样。
它不会提前打招呼。
也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
它只会在某个最普通的冬日里,一把将你带回一场迟到了两年的旧梦里。
运动会第一天,天色很晴。
操场被冬日阳光照得发亮,红色跑道边摆满了各班的休息区。彩色班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广播声一遍一遍传出来。
“请参加高一男子一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请各班志愿者注意维持秩序。”
琳绫穿着三班统一发的志愿者马甲,手里拿着名单和笔,站在跑道内侧的检录桌旁。风有点大,纸张被吹得哗啦作响,她只好用手掌压住名单边缘。
早上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睫照得很清楚。
张钰桐隔着人群跑过来,手里抱着一袋暖宝宝。
“绫绫!”她把其中一个塞进琳绫手里,“给你,别冻僵了。”
琳绫接过来,忍不住笑:“你怎么像移动小卖部?”
“我妈塞的。”张钰桐往她身边凑了凑,“她听说我要参加运动会,给我准备得像去北极探险。”
琳绫刚想说话,检录处那边有人喊她:“三班志愿者,帮忙把这组号码牌送到跑道那边。”
“来了。”琳绫应了一声,低头接过号码牌。
张钰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琳绫抱着号码牌往跑道另一侧走。
操场上人很多,学生来来往往,有人举着班牌,有人拿着水,有人披着外套在跑道边热身。
阳光很亮,人声很吵,风吹过来时带着草坪上淡淡的干草味。
她穿过跑道边缘时,听见身后有人喊:“八班!八班的男生过来集合!”
琳绫脚步没有停。
只是很轻地抬了一下眼。
下一秒,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隔着一条跑道。
不远,也不近。
那人站在八班休息区旁,身上穿着市一中深蓝色的冬季校服,外套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里面白色运动短袖。少年比记忆里高了很多,肩背也宽了些,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侧脸轮廓比初一时更清晰,鼻梁高了,下颌线也利落起来。
他低头和旁边同学说话,手里转着一瓶矿泉水。
动作很随意。
可琳绫却忽然停住了。
周围的喧闹声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隔开。
她看见那人转过头。
风从跑道上掠过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撞上她。
霎那间,琳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不见广播,也听不见旁边同学催促的声音。
只看见隔着跑道的那个少年,眼底也明显怔了一下。
像是不敢认。
又像是已经认出来了。
两年。
足够一个人长高,长开,变得陌生。
也足够把很多熟悉的声音磨得模糊,把很多来不及说的话压成沉默。
琳绫站在原地,手里的号码牌被风吹得摇摆晃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
江星。
可那个名字到了喉咙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
她怕认错。
更怕没有认错。
少年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
很短的一眼,又像很长。
直到身边有人跑过来,撞了一下琳绫的胳膊:“同学,号码牌是这边的吗?”
琳绫猛地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号码牌,声音有些轻:“嗯,是。”
她继续往前走。
而他也在同一时间被八班同学喊走。
两个人隔着一条跑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时,风刚好从两人中间穿过。
没有桂花香。
只有冬日操场冷冽的气息。
可琳绫却在那一瞬间,想起初一那年,绿茵场边,少年逆着光跑向她,声音带着急促和慌张。
“琳绫,没事吧!”
那时他能很轻易地叫出她的名字。
可现在,他们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
三班的休息区正好在八班旁边。
这个巧合让琳绫一整天都没有真正平静下来。
三班的班旗插在跑道边,八班的班旗就在右侧不远处。两个班之间只隔着一张长桌和几箱矿泉水。
上午十点,太阳升高了一些,操场上的风却还是冷。
琳绫坐在三班休息区边缘,帮班里参加跳高的同学看外套。她手里拿着笔,原本想趁空背几个英语单词,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八班那边很是热闹。
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做拉伸,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说笑。
江星坐在最外侧的塑料凳上,外套搭在肩上,低头系鞋带。修长的手指压着鞋带,一圈一圈绕紧,动作干净利落。系完后,他起身跳了两下,像是在活动脚踝。
身边有女生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去,微微低头说了句谢谢。
距离不算远,琳绫却听不清他的声音。
她只看见他笑了一下。
很淡。
不像初一时那样张扬,却更像长大后的他。
锋芒收进去了一些,轮廓却更清晰。
三班同学凑到琳绫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声说:“八班那个男生是不是挺帅的?刚才跑一百米预赛,好多人都在看他。”
那声音落下来的瞬间,她像是被什么旧日里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忽然没了力气。
她低头翻开单词本,语气尽量平静:“是吗?”
“你没看见啊?跑得可快了,第一名。”女生说着,又往八班看了一眼,“听说以前就是踢足球的,体育特别好。”
踢足球。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琳绫心里。
轻轻一声响,却把水面搅得很乱。
她捏着笔,没有说话。
不远处,八班有人喊:“江星,接力检录了!”
那两个字终于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琳绫的指尖猛地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低头看着那条线,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原来这两年里,她设想过那么多种重逢。
比如在街角。
比如在旧补习班楼下。
比如在实验中学门口那棵百年桂花树旁。
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市一中的冬季运动会上,在三班和八班的休息区之间。
他离她那么近。
近到她只要往旁边走几步,就能走到他面前。
可她没有。
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走过去。
旧同学?
补习班朋友?
还是那个不告而别、断了所有联系的人?
如果他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她要怎么回答?
说父母工作调动,说旧手机卡停了,说QQ号不记得,说电脑重装了,说她不是故意的。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是真的。
可连在一起,却又显得那么苍白。
像迟到太久的解释。
久到连说出口都变成一种打扰。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
低头看着单词本。
却一个单词也没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