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阿星学会了一件事：呵气。
她将两只手拢在嘴边，认认真真地呵上一口，再摊开来给我看，仿佛掌心里该长出什么。我问她暖不暖，她便点头，过一会儿，又把我的手拉过去，照样呵一口。孩子的气息短而热，落在指上，还来不及觉得暖，就散了。
平出门时，她也这样替他暖手。他蹲在门边，任女儿抓着一根手指，说今日当差回来，给她带糖。阿星听见糖便忘了他，扭头问我，可不可以吃两块。我替平扣好领口，说只许一块，另一块明日再吃。他从我手中接过手炉，悄声道：“她这样小，你便管得这样严。”
“那你替她把牙疼也受了。”
他笑着看我，不再争辩，将手炉重新塞回我怀里，说车上还有。外头才落过薄雪，车轮沿着昨日的辙印过去，碾得巷子里一阵细响。我抱着阿星看他上车，等车拐过巷口，她已困了，脸贴在我肩窝，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一点柔软的热。
上午看账，下午教她认字，是我入冬以来的日子。
平名下几间铺子的账，从前各有各的记法，有的连赊欠与现钱也混在一处。我接过来以后，先叫他们分开记，再将货本、脚钱、耗损逐项列明。头几个月，掌柜们嫌繁琐，到了年末，哪一项赚、哪一项亏，一翻便知，也就渐渐肯依我。平看不进这些，常将账本推回来，笑说能者多劳。他倒并不拘我，每逢铺中有人来回话，先问我听过没有，再问我怎么说。
那日上午送来的是布铺的账。年前几家大户要的料子已经备齐，尚欠一批尾款。我在纸边注明，莫催得太急，另留一笔现银，开春进货要用。阿星在一旁拨弄算珠，拨乱了，又替我拨回去，神情比我还郑重。我索性取一张废纸给她，蘸清水画了个圈。她以指代笔，跟着描，没描完，水迹先干了，便急急拉我的袖子。
午后平回来，看见满桌的水印，问我们在写什么大文章。
“写得不长久，”我说，“一会儿便没了。”
他将糖放在阿星够不着的地方，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匣子。匣内两管笔，笔尾有小字，描着金。他说今日翻书房的东西，见着这两支，想起阿星往后读书，正好留给她用。我认得那是宫中赏下的物件，平并不擅文章，宁国公所得的恩典，却也有他的份。
“她才多大，”我拿起来看了看，“往后拿去学堂，旁人先看笔，倒顾不上看她写什么了。”
平不以为意：“我们的女儿，自然与别人不同。”
“纵要不同，也等她自己写出个不同来。”
他笑我想得远，女儿还不曾坐进学堂，先替她虑及同窗如何看待了。我也笑，将笔放回匣内，起身去找从前的书箱。箱子靠着内室的墙，底下垫了木板，搬来时如何放着，如今仍是如何，只有箱盖上添了阿星前年打翻药汁留下的浅印。
我翻出一支小笔，笔管翠绿，作竹节样式，握久了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温润些。那是我从前用惯的，后来收着，一直未曾再用。
“将来阿星上学，不如拿这个。”
平问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我旧日写字的笔。说这话时，不知怎么，自己先有些欢喜，将笔递过去，朝他笑了一笑。他原本倚着桌沿，见我笑，也慢慢笑起来，拿笔在手中转过一圈：“果然还是才女的东西好。我们阿星若能学得你一半，我便不用愁了。”
我说，她还小呢。他偏要将女儿抱到膝上，问她，往后跟娘读书，好不好。阿星伸手抓笔，只说好，未必听懂了什么。我们两个人都笑了。
我已有许久未曾听见别人叫我才女。
哥哥在时，京中有些人爱这样称呼我。有公子送来诗笺，也有借赏花、借看灯与我相见的。我嫌他们说话绕远，明明看不惯旁人的诗，偏要先夸上半日；明明是来见我，又总说碰巧。哥哥听了，笑得杯里的茶都洒出来，问我究竟要找什么样的人。
我那时想了一想，说，老实些的。
平便是我所见过的、最不会说那些漂亮话的人。有一次席上论诗，轮到他，他读了两句便停下，坦然说后头不记得了。满座人笑，他也笑，待旁人说完，又低头替我拣出羹里的一片姜。我不爱吃姜，只在他跟前提过一次。后来再有人说他不似宁国公，我竟隐隐替他庆幸，想他既不必远赴边关，也无须在朝中争个高下，日后我们关起门过日子，倒比旁人容易。
哥哥没有回来。
报丧的人到家那日，我还留着一盏灯，等人来议婚期。灯油添得太满，流了半桌，来人怕失火，先替我吹灭了。我记得那一下很轻，仿佛有什么人叹了口气。后来接连许多日子，我总在夜里醒来，听见院中有脚步，便以为是哥哥回府。
平就是那时来接我的。他站在廊下，袖口沾着雨，半晌才道：“不宜办喜事，咱们便不办。你哥哥不在了，不能叫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问，那往后呢。
他说：“往后有我。我接你回去，给你一个家。”
搬来时没几个人。书箱、衣箱，一乘车便装下了。我没有穿原先备好的嫁衣，也没请从前认识的人来吃酒。再后来有了阿星，夜里她哭，平披衣起来抱，我半睡半醒地听着，他在屋里一趟一趟走，哄她的词也没有几句，翻来覆去，女儿却肯听。
我便觉得，那也是一样的。
窗外又飘起雪来。平抱着阿星看了片刻，将她裹进自己宽大的袖子里，告诉她，明日积厚了，便带她堆雪人。我收拾桌上的笔匣，把那支翠绿的小笔留在手边。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平问晚间吃什么，我说厨房炖着汤，再添一碟你爱吃的腌笋。
那时我想，日子能这样过下去，便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竹节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