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已黑，没有星星月亮，厚厚的云层缝里，时不时划过雷光，却没雷声，晚风吹来是一阵一阵的凉意。
“不能喝还逞什么强？”林熠洺语气有些重，吃力的将人拉到隔壁奶茶店的椅子上。
周围来往的人不少，路过时都要扫几眼。
奶茶店里亮出的白光，被揉进暮色变得朦胧。陆丞桉的皮肤本就白，眼下那片被酒精发酵出的微粉，变得很显眼。
陆丞桉仰脸看着林熠洺，脸色较差，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当目光，落在眼前人拧起的眉心上，他心里越发觉得，下午到现在的林熠洺，所有的坏心情都是自己一手造成。
“对不起。”陆丞桉的声音听着很郁闷。
林熠洺以为是在为喝酒逞强的事道歉，可他并没有要责备陆丞桉的意思，他只是在气那群人的莽撞，“知道就行了。”
陆丞桉嘴角下扯，黝黑的双眸沉沉直视着他，沉默片刻伸手拽住他衣角。
“我是第一次喝，觉得味道不太好，你怎么能喝这么多？”
林熠洺身子一僵，这人平时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喝醉，真心话反倒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那是你觉得。”
陆丞桉像是努力回味了一下酒的味道，攥他衣角的手，指节泛白，“很苦，你喜欢吗？”
心底那股火，仿佛被这句话打散，林熠洺忽然笑起，“还好。”
陆丞桉见林熠洺眼角弯起，眼皮仿佛终于撑不住，松开对方的衣角手回手，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林熠洺扬起眉，有些意想不到。这里风太大，他想把人叫醒去KTV房间睡，就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放桌上的手机在震动，屏幕显示为备注妈的视频通话。
林熠洺盯着那个头像出了一会神，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丞桉，便就往人少的地方去，接通语音通话。
“小洺怎么不接视频？”那边传来商淼的声音，她听见话筒对面有些吵又说，“是在外面玩吗？”
林熠洺捏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他有些不想和她说话，闷闷的“嗯”一声。
下午放学时，他走到二楼有些后悔，说有东西忘记拿了，得回一趟教室，让时鑫伦他们先走。
等人走之后，他微微抬头望向上三楼的楼梯，半晌，他撑着腋拐下到一楼，慢慢走到花坛旁边的石椅坐下等。
要是看见陆丞桉出现在楼梯间，他就立马假装自己回教室拿东西，随便在邀请一次陆丞桉。
想想自己要干什么，心情就特别好。
随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商淼发了一张图，并打字，“妈，你看这个饼干是不是很可爱？”
【呵：这是我同桌做的，他送给我了，你什么时候也回来教我？到时候我做饼干送他。】
他兴致勃勃发完消息，就眼巴巴盯着手机。
一分钟过去没动静，两分钟过去依旧没动静，直到第三分钟过去，还是没动静。
路过的学生，天边处的沉阳，被风吹晃的树枝，在这静静的三分钟内悄悄变化。
他有些失落，微微蹙眉。
现在这个时间段，不是吃晚饭的时候吗？
他拉出键盘打字发出，“妈，你吃饭了没有？现在在干什么？”
那边依旧没动静，他的话像是沉入大海的一小根针。
等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只好兴致缺缺的把手机收回口袋，注意到楼梯间的陆丞桉已经快走到二楼，他立马手忙脚乱撑起腋拐站起身，朝楼梯间走。
“小洺心情不好？”商淼光一个嗯就知道自己儿子的小心情。
林熠洺沉默几秒，被别人问起这些话都无所谓，可偏偏是亲妈，像一根小刺般扎了他心窝。
带着下午的烦躁，脾气一下就不受控制的窜起来。
“你现在才来问我。”
商淼听出他的语气的憋屈，带着笑意说，“对不起嘛，现在给小帅哥道歉，原谅我好吗？”
林熠洺没接话，只是皱眉看着路口的红绿灯，数字无声地跳动。
“你同桌做的饼干非常可爱，肯定也非常好吃吧？”
“等下次回来就教你做，好不好？”
商淼语气温和，带着哄孩子的纵容，她从来不会用工作忙的事，敷衍回答。
林熠洺没什么表情听着前面的话，却把最后几个字眼提在心尖。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腋拐，又无声的抬起头。
发消息只是为了分享，迟迟没回应就算了，觉得闷一闷就过去了。
在商淼身上他从来都不会，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而生气。
“你骗人，”天边闪烁着雷电光，微凉的夜风吹起他头顶的碎发，到底是喝了酒，说的话要比之前绝，“上次你也是说下次，到最后就说话不算话，下次到底是多少次？”
话落，林熠洺的嘴唇微微发颤，而那边心照不宣的沉默下去。
“既然这样，”他紧了紧腋拐，“干脆以后就都不打电话了，随便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他一气之下挂断，将手机往兜里揣。
对方肯定又是沉默，他懒得等，心想就这样吧。
前方是川流不息的车道，他盯着红灯倒计时，无声地从59跳到0。
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紧握手机的手才从兜里拿出来。
他转过身回去，心头猛地一颤，见陆丞桉趴在桌子上，一双黑洞洞的眸子看着这边。
林熠洺将眉舒展开，撑着腋拐走过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对方没接话，盯了他一会儿，仿佛只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旁边，便慢慢闭上眼睛。
林熠洺心底的气没完全消，见状嘴角不禁抽了抽，伸手推了推陆丞桉的肩，并说，“学霸，我们换个地方睡。”
回应他的，只有陆丞桉的毫无反应。
他撇了撇嘴，试图打算用力将人摇醒，但看到陆丞桉屈在桌下的两只长腿，脑子里闪过刚进KTV时的陆丞桉。
想想还是算了，这人一身书香门第的感觉与气势，完全与KTK格格不入。
林熠洺进了一家便利店，又回来在奶茶店里，要了一杯热水。
刚来这里，他就敏锐地注意到，店里坐着的女生，平平朝这边瞟。
“学霸。”林熠洺试着唤醒陆丞桉。
对方睡得有些沉，没有醒。
“陆丞桉。”林熠洺压着旁人的目光愈发得烦躁，喊了一声。
他刚才去要热水时，一个大胆的人跳出来，要联系方式，他拒绝得干脆。
但对方不罢休，一连问了他三次，最后一次还换成要陆丞桉的联系方式。
这次，睡着的人有反应的动了动手纸，林熠洺将一个装有淡黄色水的杯子推过去，“起来。”
陆丞桉闻声，像听指令般抬起身子，目光就被那个杯子吸引。
迷茫的打量着，沉思后猜不出是什么，顺着塑料杯旁边白皙的手指往上看，与林熠洺对视。
林熠洺微微蹙着眉，“冲的蜂蜜水。”
陆丞桉眼神还有些涣散，指尖碰了碰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没立刻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像是还没完全从醉酒的混沌里醒过来。
不知想到什么，陆丞桉抬眼看向林熠洺，“你喝了吗？”
林熠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顿了顿，眉梢微挑，有点没反应过来，“我又没醉。”
陆丞桉却像是没听见，依旧定定望着他，眼底还蒙着层醉意的雾。
“你看什么？”林熠洺半晌换了一个撑腋拐的姿势道。
这人醉了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陆丞桉眼眸动了动，“没什么。”
说完就垂下头，慢慢喝起来。
见人喝完，林熠洺带着些叮嘱意味，“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陆丞桉没问去干什么，把塑料杯放好，就要起身，下一秒就被林熠洺一把按住肩膀。
“等着。”林熠洺可不想再单脚吃力地，扶着这个比他还高出头的人。
包间里的鬼叫声有些炸耳，他进来时没有人注意，走近沙发就把时鑫伦拽了出来，其他人才齐刷刷看过来。
灯光不是很亮，却依然能看清林熠洺皱眉的表情。
“怎么了？”时鑫伦疑惑发问。
林熠洺从兜里拿出烟塞给对方，“脚疼，我先回去了。”
话落就朝沙发里面走，去拿书包。
“啊？”时鑫伦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心愣愣摊着一包烟。
其他人见状，纷纷安静下来，看着林熠洺背上一个书包，把校服外套搭手腕上，又拿起一个书包。
凛沐妍还纳闷着林熠洺把他男神带出去，现在见林熠洺一个人回来拿东西，往门口扫了一眼，“你一个人回来的？陆学呢？”
被她这一提醒，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望了望门口。
“对哦，学霸呢？”
“还这么早，就都要回去了吗？”
林熠洺没回答，拿好东西准备出去，却被时鑫伦拉住，声音压低，“你耳朵怎么了？”
他迅速抬手抓住耳朵，“没什么，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说完就匆匆朝门口走。
回到奶茶店外，陆丞桉正站在他刚才打电话那根灯柱旁，暖黄的灯光从头顶而下，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柔和的光。
光线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切割出分明的亮面与阴影，陆丞桉就安静地立在那，像尊不苟言笑的大佛。
林熠洺皱眉，看着路灯下安安静静的人，明明已经喝了蜂蜜水，怎么看着还是一副醉得不清不楚的样子。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将陆丞桉的书包放进去，“上车。”
陆丞桉手指动了动，见林熠洺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突然觉得林熠洺是要赶他回家。
那五轮游戏结束，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分开时的那股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却顺言上了车。
他往自己书包那边挪去，目光朝向窗外，想等人把门关上，在去看林熠洺。
不知道的是，林熠洺还在刚才那通电话烦躁上，加上陆丞桉醉了，他更不想回去继续玩了。
关门的声音久久没响，一个东西砸在陆丞桉旁边的位置上，他侧头看去，是一个黑色书包。
随后见书包的主人，撑着腋拐将没受伤的那只脚踩上车，微微弯腰身子往前靠，待屁股落位，把受伤的脚和腋拐一起收进车，关门声才响起。
“先去你家。”林熠洺一边调整坐姿，一边说。
陆丞桉愣了愣，见这么一大只林熠洺坐在旁边，心跳咚咚快得不行，这下要他报家位置，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
报出位置后，陆丞桉紧攥林熠洺瞧不见的衣角，只要林熠洺开口和他说话，他就会原地爆炸。
作为司机，乘客要去的位置必须问个清楚，尤其是这种不在同一个位置下车的乘客，他好规划在成千上万的路上怎么来的快，就问林熠洺去哪里。
林熠洺微张着嘴，脸上的神情从恍惚到惊讶，最后不敢置信的看着陆丞桉。
难怪跟踪他一路跟到尾，还以为陆丞桉是真的诚心实意想道歉。
“一样。”林熠洺深呼一口气，往后一靠，目光望向窗外。
这下把司机整懵了，见两人穿着一样的校服从奶茶店过来，还说先送谁回家，想想两人关系应该很好。
但这是个什么情况？家住同一个地方居然不知道？
挣扎几秒司机还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内安静得过分，只有手机消息震动的声音。
林熠洺猜到是谁，依旧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树枝在风中摇曳，电光在天边时不时闪烁，划出一道道张牙舞爪的炫光。
到了小区门口，林熠洺说不用送进去，于是付了钱，两人下车。
其实林熠洺在脑子里只震惊了几分钟，觉得这世界有点小，老天要他两相遇，谁来都拦不住。
外加心情不佳，他通通都无所谓了，和陆丞桉住同个地方又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觉得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这里绿化和设施做的不错，夜晚灯光也很好，因为是粤市较早的城区地段，离市中心有段距离，清静又交通方便。
周围小路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散步，遛狗，遛孩子。
“学霸，你家住哪？”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林熠洺在一栋别墅前停下，门墙上的白色牌上印着栋号“七”。
陆丞桉扫一眼他身后的别墅，咽了咽口水。
这一路他都心虚有鬼似的，害怕林熠洺问起之前跟踪的事，但林熠洺只是撑着腋拐，沉默的走在前面。
现在这个问题，是林熠洺说的第一句话。
“二十六栋。”
林熠洺在心底想了想，原来离自己家有些远啊。
“那来我家坐坐？”
“不用。”陆丞桉不敢看着林熠洺，目光眺望别墅的楼梯大窗。
晚自习放学，林熠洺进了屋，里面的灯才会亮起。
他站在外面，等到林熠洺上完楼，楼梯灯被按熄灭，他才转身回家。
林熠洺本就随口一说，撇嘴道，“那好，下次来也可以。”
回到家，林熠洺开了灯，屋里没有一丝人气。
他姐姐林意惜高三本就住校，有时周末也不回来。
外面的陆丞桉依旧等到楼梯灯熄灭，拉了拉书包带，才抬脚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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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