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饭期间,单寒羽得知了夏羽忆今天是来A大报道的,他便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避开众人,拨通了A大校长刘和国的电话。
刘和国接到单寒羽的电话时先是感到疑惑,单寒羽是商界顶尖、人脉显赫的大人物,向来极少过问校园琐事,更从未主动联系过自己,哦,不对,当初因为他弟弟的事情,对方也曾亲自找过他一次,只是时隔多年,他早已不敢笃定这位煞神的心思。这次突然打电话来,又是所谓何事?
可不等他细想,听筒里便传来男人低沉清冷、不带多余情绪的嗓音,告知他,自己的弟弟今日会来A大报到。可登记报到的名字却是叶夏,这让他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他清清楚楚记得,单寒羽唯一的弟弟名叫夏羽忆,从未听闻过“叶夏”这个名字。纵然满心不解,他却半分怠慢不敢有,立刻通知教务处火速调出了新生叶夏的全部档案资料。
屏幕上少年的证件照清隽干净,眉眼轮廓熟悉得刻骨铭心。刘和国盯着照片端详良久,尘封的记忆骤然松动,脑海中闪过三年前那份紧急封存的学籍档案。他立刻吩咐工作人员调出旧档,两份资料并列铺开,新旧照片重叠,眉眼、骨相、身形分毫不差,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姓名不同,一个叫叶夏,而另一个是夏羽忆。
离开“往昔”后,几人一同前往A大。初秋的风穿过街边梧桐,卷起细碎落叶,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斑驳光影,一路静谧安稳。不多时,几人走进A大校区,他们被校方工作人员恭敬引入一间静谧雅致的校务会议室。
刘和国看着坐在单寒羽身边的人,分明就是夏羽忆。正当他分神之际,单寒羽开口说话了:“刘校长,忆儿的学籍是不是还一直保留着。”
单寒羽语调平淡,看似是随口的礼貌询问,可周身自带的强大压迫感,却让刘和国不敢有半分敷衍。他心底雪亮,眼前这位大人物对身侧少年极尽护短,若是自己敢说半句学籍已注销、无法恢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刘和国不敢迟疑,连忙躬身应声,语气恭敬又笃定:“单少放心,小少爷的学籍,三年来一直妥善保留,从未注销,校方始终为他留着位置。”
无人知晓,三年前的夏羽忆,是凭着自身日复一日的刻苦努力,硬生生考上了顶尖学府A大。他素来偏爱文史古韵、古物风华,对文物修复有着极致的热爱,心底一直深深憧憬着自由鲜活、浸润书香的大学校园生活。
可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就在他满心欢喜、只差半个月便要踏入A大校园、开启全新学业生涯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绑架,彻底打碎了他的所有期许。自此,他下落不明,杳无音信,人间蒸发了整整三年。
漫长的三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人事,却唯独没有改变单寒羽的执念,也没有让A大抹去夏羽忆的学籍。
听闻校长的答复,单寒羽微微颔首,应声吐出一个清冷的“嗯”字。他抬手,将手中崭新的金融学录取通知书轻轻递到一旁,转而看向身侧眼神懵懂、带着几分茫然的少年,语气温柔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凌厉疏离,眼底只剩下细碎温柔。
“忆儿,你想继续读三年前被录取的旧专业,还是就读如今这份新录取的专业?”
两份录取通知,是两条截然不同、跨度极大的人生前路。三年前的夏羽忆,录取的是心心念念的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是他年少最纯粹的热爱与初心;而如今以叶夏之名考入A大的崭新学籍,对应的是理性缜密的金融学,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商科道路。
夏羽忆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却茫然无措的蝶,眼底充满了懵懂与困惑,轻声开口:“我之前的专业,是什么样子的?”
“是文物保护与修复。”单寒羽耐心作答,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少年清丽的眉眼上,字字句句都带着由衷的赞许,“我的忆儿,在美术绘画上天赋极高,造诣远超常人。”
无数细碎温柔的旧时光在单寒羽心底翻涌。年少的少年总爱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执笔作画,画春日繁花、秋日落木,画遍世间山河风月,画得最多的人,从来都是他这个哥哥。
这份藏在笔墨丹青里的温柔偏爱,沉甸甸蛰伏在岁月深处。单寒羽唇瓣轻动,终究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必说了。对如今失忆、一片空白的忆儿而言,太过厚重的过往,只会成为无形的负担。
可夏羽忆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珍重。那不是简单的夸赞,更像是一个人小心翼翼捧着易碎的旧物,满心珍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残存的美好。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十指干净修长,却想不起握画笔的触感。那个会画画、憧憬着大学生活、名叫“夏羽忆”的少年,好像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和他隔着厚厚的雾。
他垂着眼眸,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落寞:“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会画画吗?那些东西,我全都忘了。”
话音落地,一股淡淡的失落与酸涩悄然席卷全身,缠绕四肢百骸。空白的记忆、遗失的过往、陌生的热爱,让他陷入无边的茫然无措,周身萦绕着浅浅的颓寂,单薄的身影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听到这话的单寒羽并没有立刻开口安慰,他只是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拢住少年微凉的指尖,稳稳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寸一寸捂紧,驱散他指尖的凉意与心底的寒凉。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而稳,像一座沉默的山,让人安心,“记不起来的事,我们慢慢想。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他顿了顿,掌心轻轻摩挲着少年的手背,字字郑重,予他无限底气:“无论你做何选择,哥哥都支持你。”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落针可闻。众人屏气凝神,默默等候着少年的抉择。
掌心骤然传来温热的温度,驱散了夏羽忆指尖的寒凉,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慌乱。
单寒羽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力量,稳稳裹住他纤细的十指,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给足了他落空的情绪一处落脚之地。
夏羽忆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眼,目光轻轻扫过桌角那份崭新的金融学录取通知书,纸面光洁,烫金的字体利落冰冷,象征着稳妥、光鲜、条条框框皆被规划妥当的人生。这是“叶夏”的来路,是他失忆之后,被动拥有的全新身份与未来。
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人生——夏羽忆的人生。
这几个字像是一缕浅浅的微光,落在他空白的记忆长河里,陌生,却又莫名牵动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没有任何画面,没有任何记忆支撑,可他心底深处,却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深埋的种子,悄然破土。
他不记得画笔的重量,不记得颜料的气息,不记得伏案描摹山河古物的日夜。
可他记得那种感觉。
是沉寂岁月里,唯一滚烫的热爱,是属于真正的他,独一份的执念。
夏羽忆轻轻抽了抽指尖,没有挣脱单寒羽的掌心,反而微微回握了一点,力道轻柔,却格外坚定。
他抬眸,清澈的眼底褪去了方才的茫然落寞,多了几分细碎的光亮,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清晰:“哥哥,我想选以前的那个。”
单寒羽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的动容,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想好了?”他低声询问,语气依旧温柔,耐心等候着他笃定的答案。
“嗯。”夏羽忆轻轻点头,长长的眼睫垂下,又再度抬起,眼底藏着浅浅的执拗,“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不会画画,也不懂文物修复。但那是……真正的我曾经喜欢的东西,对不对?”
他丢失了三年的记忆,弄丢了完整的自己,可他想一点点找回来。哪怕从零开始,哪怕前路陌生坎坷,他也想要找回自己完整的人生。
单寒羽眸中的温柔愈发浓重,层层叠叠,褪去了所有商界的凌厉与疏离。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少年平齐,认真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承诺道:“是。只要是你想走的路,从零开始也没关系。”
旁人或许觉得放弃稳妥热门的商科,选择冷门清贫的文物修复是任性、是不明智的,可在他眼里,只要是夏羽忆的选择,便是世间最好的答案。
三年前,少年满心欢喜奔赴热爱,却被命运骤然打断,被迫跌落尘埃、销声匿迹。如今他回来了,单寒羽只想让他重拾初心,弥补所有错过的遗憾。
夏羽忆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底那片空荡荡的角落,像是被温水缓缓填满。
原来这就是被人偏爱的感觉。无论他失忆与否,无论他优秀或笨拙,无论他选择坦途还是险路,永远有人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无条件包容他、支持他。
一旁的刘和国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开口:“单少,小少爷既然决定回归原专业,校方即刻便可恢复夏羽忆同学的学籍与三年前的录取资格,所有入学手续优先加急办理,今日便可全部办妥,绝不耽误课业。”
单寒羽淡淡颔首,松开握着少年的手,转而从容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恢复学籍,保留原有入学资历。另外,给他安排最好的文物修复专业导师,课程、实训、工作室资源,全部优先调配。”
停顿一瞬,他添了一句,护短之意尽显无遗:“在校期间,任何事宜,优先以他为准。若是有人为难、刻意排挤,无需告知旁人,直接报予我。”
刘和国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是!单少放心,校方必定妥善安排,定会护小少爷在校安稳顺遂。”
这位大佬哪里是让少年来读书,分明是把整个A大的便利与庇护,都尽数送到了夏羽忆面前。但谁让人家有这个能力呢!
手续办理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教务处便将所有资料更新完毕。作废了“叶夏”的金融学入学资格,彻底恢复了夏羽忆的身份与学籍,尘封三年的档案重新激活,那个少年,终于正式重回A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