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自己不管在府中如何闹腾都掀不起半点水花,傅九感到十分颓唐,看来是自己的破坏力还不够,他倒要看看李绍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去。这么想着,傅九把目光瞄向了李绍常去的书房。
李绍前脚刚走,傅九后脚便迈了进去。门被推开,他一眼便看到了自己桌案前整齐摆放着的笔墨纸砚,下意识的就想起了过去那些被李绍威逼着每日读写的痛苦日子,连带着想起了那碗平白无故加给自己的苦汤汁。
“真是受够了!”傅九低声暗骂道。
心里瞬间升腾起一股被压抑的火气,连带着泄愤的心理,傅九毫不客气的将桌案上摆放着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紫狼毫笔被他一脚踩成两段,砚台砸撞在地上的石砖上顿时残缺了半个角,墨条碎成好几截,脏污了洒落一地的白纸。
傅九依旧不解气,径直走向身后那一排排书架,利落的将一本本书目读册通通扔掷在地,不多时地上便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书册。傅九又去推晃那些已经空落落的雕花书架,然而那些沉木书架太过于笨重,傅九使出好大的力气却依旧纹丝不动,气得他一脚朝书架踹去,却瞬间又踢疼了自己的脚,忙“哎呦哎呦”抱着脚干嚎。
“什么东西!”
傅九气不过,对着撞疼他脚的书架干骂一声,转过身来又去撕地上的书卷。
他一边撕一边朝外到处乱扔,几乎所有的书册都惨遭他的毒手。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典藏的还是孤本,他什么也不管就这么撕了好大一堆纸张,两手抱起来通通朝门外扬在了风中。
等他回过头来再打量自己的成果,此时李绍摆放板正规整的桌案在整个乱糟糟的书房中尤为突显。
一不做二不休,傅九索性一股脑的将他桌案上的东西也统统扫落在地,管他什么文书案牍,什么兵书战策。
傅九看着李绍空无一物的桌面满意的拍了拍手,余光间不经意瞥到书册里漏出的一角。
那是什么?
傅九蹲伏下身子,捡起那本躺在地上的书册。
傅九识得它,是李绍常翻看的那本兵书,看书页的磨损情况,怕是已经不知道翻阅了多少遍了。
他翻开漏出纸张一角的那页,在看清的瞬间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这是……”
夹在书页里的那张纸上画着的是一位红绸遮眼,醉眼半露的少年,画像侧旁一笔一画极为认真的写着两字:
“倾顾。”
用力之深,墨透纸背。
傅九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那字烫眼得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每日落笔临摹练写的字迹范本。
傅九难以置信的捡起地上的文书仔细翻看比对,瞬时睁大了眼睛。
这是,李绍的字。
……
何为倾顾呢?
爱而不忍触,爱而难自持。
……
它就这么放在自己的眼前,他无数次的从它身边经过,却从来对它一无所知。
傅九呆坐在地上,那张画被他紧捏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颤抖不已。
眼前的一幕都被身后的李绍收入眼底,他看着傅九手上拿着的那幅被他深藏的画像,眼眸慌乱,一时闪烁不停。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期待着又害怕着。
李绍的喉间顿时一片凝滞。
“言升。”
犹豫了好久,李绍轻声唤道,生怕惊扰了他。
隔了好半晌,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傅九的脑袋微微一动,逐渐清醒过来。
他缓慢的从地上爬起。
李绍想要扶他,可却又害怕吓坏他。
“我……”
李绍有些手足无措,踟蹰着不敢上前。
然而傅九什么也没说,他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眼神决绝而陌生,连一袭衣角一缕发丝都不愿与他有所碰触。
李绍的心猛然一沉,此刻他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这一次是铁了心的要离开,他再也拦不住他了。
一想到这,李绍的心再也控制不住的疼痛起来,他佝偻着身子手捂向心脏,恍若窒息般难受的大口喘息着,然而当看到傅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时,便什么也顾不得的冲了出去,赶在傅九彻底离开绍王府时叫住了他。
“言升!”
李绍脚步匆匆,从身后下意识的紧抓住傅九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拼死抱住的浮木,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消失似的。
“别叫我的名字!”
傅九甩开他的手,回首看他的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厌恶。
“恶心。”
这两字似针扎般直刺入李绍心里,心脏狠狠收缩,疼痛到他不得已佝偻着脊背,将指骨攥紧,捏的掌心发白。
等那阵剜心的痛稍缓过去,李绍便忙不迭的使出全身力气叫住了他。
“傅言升你听好了!”
傅九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夕阳勾勒出他的背影轮廓,朦胧而模糊。
“从今日起,我放你自由,从此以后山高水长都与我无关。可是——!”
李绍深吸了一口气,“可是只要你一旦回来,一旦回到我身边,从今以后你这一辈子都别想再离开我!就算将来你后悔,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时时刻刻的呆在我身边!”
说完,李绍似卸下全部力气般,无力的眼看着傅九越走越远。
这一路畅通,再无阻拦。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城门口,日夜几经交替变换,寒冬风啸,吹得城门口悬挂着的人头摇摇晃晃,为本就可怖的场景更添几分凄凉。
“把我的长鞭取来!”
一回到府上,丞相便高声喝令道。
仆人莫敢不从,急忙取来奉上。
“那畜生呢!”
丞相握着长鞭径自朝院中走去。
不多时,便传来一声更比一声凄厉的哀嚎。
“爹!你饶了我吧!爹——!”
男子一边惨叫着四处逃窜,一边躲闪着丞相抽来的厉鞭。
见此场景,一旁的夫人急忙扑出来拦住他。
“哎呀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拿着长鞭啊!桓儿他前不久才被老爷打了三十鞭,如今伤还没好啊!老爷你怎么忍心啊!”
夫人抱着丞相的腿,哭得泣涕涟涟。
那被唤作桓儿的男子也急忙示弱。
“爹!爹!你饶了我吧!我那些妻妾已经照你说的都遣散了,不要再打了!”
一提到那些妻妾,丞相握着鞭子的手更是气得发抖。
“你这个畜生!你还有脸提你的那几房妻妾,你可知道你老子我当时被你害得差点就回不来了!要不是我事先预警,及时找人顶替了罪名,只怕今日被挂在城门口上的那几个脑袋就是我了!”
想到这里,丞相又挥鞭抽了过去,连带着夫人一时躲闪不及也挨了一鞭。
夫人闷哼一声,咬牙吞下呼之欲出的痛呼,硬生生挨下这一鞭,鞭子落在身上的瞬间不由自主的倒吸一口凉气。一旁的仆从们更是吓坏了,急忙七手八脚的去搀扶夫人。
那原本四处跑躲着他爹手中鞭子的徐桓,此时也顾不得挨不挨抽了,一个箭步的冲到夫人身边,眼角涌着泪花,大声嚎道:“娘!娘!”
夫人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事,可张口的瞬间却是“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突然的一口鲜血吓得丞相手一软,连带着手中的鞭子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他手足无措的呆看着受伤的夫人,原本怒气冲冲的面容此刻已瞬间委顿了下去。
“夫人,我……”
“爹!你看你干的好事!”
此时徐桓什么也顾不得了,冲着丞相不平的叫嚷道。
“桓儿。”夫人柔声制止住了他,转过头来对丞相道:“老爷,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把桓儿娇惯成这样,给老爷添了不少麻烦。”
她顿了顿,换了口气,撩起徐桓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依然青肿紫胀的鞭痕道:“桓儿是不对,可也已经受过责罚了,望老爷谅在桓儿旧伤还未好的情况下,就饶过桓儿吧!”
夫人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让人于心不忍,听了此话的丞相也只得叹了口气。
“罢了。”临走前又吩咐道:“去给夫人请大夫来。”
铜鹤香炉里燃香飘散出缕缕紫烟,绕着屋子缓慢盘旋,丞相端坐在椅上,置身于其中,安静的闭目养神。
不多时,珠帘晃动,有人走了进来。
“大人。”
来人行了一礼,丞相依旧闭着眼。
“彭辉、张康盈、娄泉,他们那边的后事可打理好了?”
“都打理好了,大人,保准滴水不漏。”
宁大人毕恭毕敬的回道。
“都收了?没人喧嚷?”
“回大人,大多是为钱财分配多少的问题而吵,只有一两个倔骨头死活不肯收非说要去叫冤,不过也很快被其他人给按下去了。”
“嗯,不错。”
丞相紧抿的嘴角稍微有些松动,这才缓慢的睁开眼来,示意宁大人道:“坐吧。”
接着便唤来仆从添置茶盏烫杯冲茶。
小饮了几口,宁大人道:“要我说,能为大人效力,是他们的福分。这么些年,平白无故收受大人这么多银两,也该知足了,更何况朝野上大人对他们的照顾可不是一星半点,以他们那个能力,若不是大人照料,能混到那种地位简直是痴人说梦。大人也是心善,即便是让他们认罪,还给他们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们早该偷着乐了。”
似乎想起了城门口挂着的那仨脑袋,宁大人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脖颈。
“不过,也幸好大人提前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丞相鼻哼道:“哼!我要不给自己留条退路,今日你见我便是在城门口上挂着了。”
末了,丞相暗自咬牙道:“这李绍,实在是阴狠毒辣,自开朝以来对贪官的刑罚从来没有重刑至此,他倒好,仗着皇权庇佑,居然直接斩杀了三名朝堂大官,实在是、实在是欺人太甚!”
丞相捏紧了拳头愤懑的朝桌子猛的一锤。
“可是大人,他毕竟是陛下的亲弟弟,之前大司马一事咱们也看到了,陛下宁可称病不朝都要护着他,任凭我们如何努力也动不了他分毫。”
“一件事或许动不了,两件事、三件事呢?我倒要看看,陛下究竟能护得了他几时!”
“大人是说……”宁大人不动声色的看向丞相。
“先时的少阳少将军不是有些熄火了吗,正好,再给它填几把火。另外……”
丞相眼珠子转了转。
“婉儿那边我也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