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们直接回府吗?”马车上,玉霰偷瞄着苏明衿的脸色,压低声音问道。
苏明衿从居大娘处问完话之后整个人就沉默了下来,之前的苏明衿虽然话也少,但是绝对没有像如今这般过,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两个字,无力。
“那是自然。”苏明衿气若游丝地接了话。
她自然注意到了侍女的视线,但她如今却没心思去解释,苏明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匣,里面装好了玉霰刚刚从田地里收拾起来的碎珠子。
纪雁行送的簪子是纯金的凤凰簪子,所以簪子的本体并无大碍,沾上的几点土也被苏明衿用帕子细心擦去了。
但可惜了这红宝珠……
苏明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金凤口衔两颗红色的明珠,金色的丝线若隐若现,好似红日凌空,鸿福双至。
她知道这枚簪子的来历,也十分清楚纪雁行把这枚簪子赠予她时,内心的郑重。
纪雁行的母亲也算是官家小姐,虽然只是个穷乡僻壤的芝麻官,但是其父作风清廉,政绩卓越,因而也得了面圣述职的机会。本该是把青云梯,谁知纪雁行的外祖第一次入宫不晓得一些潜规矩,也加之囊中羞涩,所以丝毫没有打点上下,又不知说了什么话冒犯到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内侍太监席怀英,只知道几月后一道圣旨,林家满门流放,女眷们尽数入了教坊司,其中就有纪雁行的母亲,林叙景。
“我这辈子,最痛恨阉人。”明灭的烛火勾勒出两个亲密的人影。妆台前,纪雁行一手虚虚地握着发丝,一手拿着玉石篦子,正轻柔地帮她挽发。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好像在闲聊,又好像在试探。
苏明衿听见自己追问的声音,“那席思寻在我身边,你岂不是很窝心?”
纪雁行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双手从妆匣上拂过,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那支他于及笄宴上送给妻子的金凤发簪。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她的身世,我同你讲过,但是我也隐去了一部分更加令人难过的故事,待到有天你病好透了,我和你一起去祭拜我的母亲和外祖父。”纪雁行对着铜镜中的苏明衿笑了笑,彼时苏明衿又大病了一场,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自己身后温柔款款的丈夫,也舒缓地笑了,“好,我们一起去,再带上朝霖……”
“皇上,该上朝了。”一道沙哑的嗓音打断了苏明衿的未尽之言。纪雁行不悦地回头,看见一个单薄的人影正孤身跪在帷帐外,看不清神色。
手上的动作也到了收尾阶段,纪雁行将手中的簪子缓缓嵌进她的发髻,犹豫良久,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在她的发顶留下一个吻,“有凤来仪,珠联璧合。明衿,这支簪子很配你。”
言罢便一把拉开帷幔,似笑非笑地经过那位前朝大珰的亲徒弟,“小席公公,走吧。”
马车仍在缓慢地行驶着,山间田野路况不佳,所以即使隔着帘子也能听到隆隆作响的车辙声。自云起寺惊马一事后兰自秋便开始草木皆兵,先是上上下下的将整个苏府的车马检查了一遍,然后又将马夫侍卫等挨个询问,虽然种种证据下表明此事的确是个巧合,但是她仍是心有余悸,于是立下了以后没有急事莫乘快马的规矩。
苏明衿想不通,即使这辈子的及笄宴确实有点波折,但最后这枚簪子还是到了她的手上,所以也算是有缘吧?怎的她第一次将这枚簪子戴出去,它就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什么意思?这是上天在警示自己不要试图扰乱纪雁行的计划?还是说纪雁行母亲在天有灵看不惯自己对她儿子始乱终弃?
想到这里苏明衿觉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再回想起刚刚在屋内的场景。
居大娘双手抹了抹眼泪,随手再在自己的围裙上拭干,接着将手旁的巾子细致叠好,双手递交给苏明衿,“苏姑娘,阿明回来已经近月余了,那日他像往常一样晨起读书,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娃来寻他,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阿明就和他走了。”
”那个男娃我印象可深刻呢,梳着百十条辫发,密密麻麻的,银饰镶了满头,一眼望过去简直就是不敢再看第二眼。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环佩鸣琅,转个身都是叮叮当当的玉石相撞声。”
“人倒是长得清秀,但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劲,我当时吓得想马上上前和阿明说离他远点,但是阿明一个摇头,让我不要过去。”
“早知道是今天这情形,那日我就是拼死了也不让阿明和他走哇!现在倒好,连带个话都没有,我悔啊,苏姑娘,你可一定要帮忙啊!”居大娘懊恼地直拍大腿。
这描述,苏明衿一听就知道是余乘风。
几乎是一瞬间,苏明衿马上就想起了不久前的御花园里的那场对峙。
和余乘风不熟?那还使唤地这么顺手?这还只是她打探到的,私底下也不知道他到底帮纪雁行干了多少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事。
想到前世对纪雁行忠心耿耿的余乘风,苏明衿彻底断了私下约见余乘风打探居谕明下落的念头。
这居谕明我是非见不可吗?苏明衿一想到又要见纪雁行,又开始下意识地逃避。
前世的居谕明自时府离开后就下落不明,后期纪雁行几次查探他的身世,却都是无果而终。早先的痕迹已被销毁,亲眷也一并接走,偏生时望靖嘴又严,几乎打探不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但是他的事情其实也可以先放一下,毕竟他如今在纪雁行那里,一时应该难以逃脱……
苏明衿的思绪俨然已经飘远了,她听着耳边的声响,散漫的马蹄声配着车篷外泠泠作响的风铃,惊起了一滩溪旁的鸥鹭。
“小姐,这簪子可怎么办呀?要不回府后奴婢找个首饰店去问问能不能修复?这簪子怪好看的,又是纪公子送的,早知道裂成这样,奴婢就该教训教训那个老婆子!”
一旁的玉霰见苏明衿一直盯着那匣碎珠,以为是她失落心痛,也不由得着急起来,开始出谋划策,“或者直接和纪公子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也算是碎璧归赵了。”说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自己这番有文化的话语。
苏明衿被这几句话弄的一脸懵,她有点好笑地看着玉霰又是焦急又是得意的面庞,“玉霰,你到底收了七皇子殿下多少钱?”
“啊…?”闻言玉霰显得十分慌乱,原先想好的其他文化说辞也忘了,开始结结巴巴地给自己辩解,“小姐您不是说…纪公子的那是赏赐,不能辞推吗?”
苏明衿将手中的木匣放下,佯装生气道,“话虽如此,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怎的一头两吃?第一次给你送礼的时候你就应该马上拒绝!他讨了没趣,自然就不继续了,你现在这样突然不收礼了,他肯定就知道是我的意思了,你打算让我难做?”
她的身边有纪雁行的人,苏明衿一直都知道。前世她同纪雁行情投意合,自然也不在意,相反的,她甚至还暗自窃喜过,纪雁行在意自己,才会想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她每番行动前都会和婢女们商讨一二,未尝没有提前告知纪雁行的意思。
思至此的苏明衿简直想扶额,老天爷,她前世到底是什么顶级恋爱脑。自己在纪雁行面前几乎算是毫无**可言了,幸好幸好,这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此生她也没有和纪雁行撕破脸的意思,就只打算敲打敲打婢女,偶尔再传几次虚假的情报,久而久之纪雁行自然也就不信了。
哪知玉霰一听这话信以为真,顿时冷汗出了一身,她马上跪下,头压的低低的,一动也不敢动,“小姐!奴婢也是看您与七皇子殿下交好,才斗胆收了他的礼啊,那些赏我是一点都没用,全装在匣子里了。”
“每次小姐看到七殿下,心情都会很好。奴婢也只捡了不重要的说,藤椅和兰花,确实是奴婢传的消息,奴婢当时还惴着一颗心,但当看到小姐的笑脸时,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嗯?莫非这时期的玉霰还是懂规矩的?还是说她在撒谎?苏明衿盯着玉霰不自觉颤抖的身子,心就软了半截,本来没打算当回事也就随口一提,没想到玉霰居然怕成这样。
“除此之外,奴婢是一点都没透露给其他人过啊,夫人对我们耳提面命过,有关小姐的事项,都得严谨着口风,除了小姐要我们做的,我是半点都无逾矩之举啊小姐!”
我能要求她们做什么?苏明衿一噎,不就是私下给纪雁行传信私会吗?她细细一想,发现真的不能怪婢女们,既能拿赏又能讨了主子的好,一举两得的事情傻子才不做呢。
于是苏明衿扶起玉霰,“傻丫头,我也就随口一说,你也莫往心里去了,我信你,只是这温水煮青蛙,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别等酿下大错了才追悔莫及。”
话音未落玉霰便急急忙忙地开始表忠心:“小姐,下次看见七殿下,我定是头也不抬一个,只当他是个透明人,别说消息了,以后奴婢在他面前就是聋子、哑巴。”
苏明衿乐了,“你是何身份啊?还把当朝皇子当透明人?”
玉霰见苏明衿不生气了,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开玩笑,才哼唧出声,“奴婢以前当他是姑爷来着……”
屏幕前的各位觉得我能日更吗…最近我创作欲高涨,希望能多保持一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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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轻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