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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暮春夜游

缓缓拉下她挡脸的团扇,手里的牡丹轻触她的鼻尖,

“暮春夜游,难得好时节。小姐为何冷着脸?”

牡丹带着淡淡的涩,月澜盯着厚实的花瓣,

“狂蜂浪蝶,不敢多笑。”

刘巽俯身凑近她的小脸,

“人比花娇,不怪蜂蝶。”

月澜缓缓抬眸。

夜风习习,两人隔着牡丹,伴着灯火,无声对视。

黑眸中火光跳动,平添了五分暖色。

她终于能嗅见他的气息。深深吸入,狠狠填满心底的空。

“公子,小女找了你好久。”

软糯的声音里藏了泼天的委屈。

刘巽轻揉她的头顶,

“是在下的错。”

她的眼眶泛起红,

“小女走错了很多路,认错了很多人。”

头顶的大手移到她的侧脸,

“对不起,来晚了。”

月澜眼中水光打转,喉咙发堵。

刘巽的声音极为低缓,

“小姐,可否原谅在下一次?”

她阖上眼,锁住眼底的水光,重重点头,

“嗯。”

刘巽拭去她眼角溢出来的一滴水渍,将牡丹花放进她的手心,顺便握住她的手。

月澜张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再睁眼,眼底的愁绪已经淡了下去。抬起夹在两人手中的花,

“多谢公子赠花,极美。”

刘巽的目光笼罩住她,

“不及小姐姿容半分。”

仰头望向眼前人,身上的劲装还未换下,发间只着错金云气簪。

纵然装扮简略,可周身的贵气,多少华服公子都无可比拟。

“亦不及公子毫厘。”

两人相视轻笑。

带起她的步子,

“走吧。”

四周的杂音又回了过来。

两人并排牵手,同人群中的无数男女一般,漫无目的地闲走。

她终于有心气仔细瞧一瞧两侧的小摊。

入春后的第一个大节,望不到尽头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儿。

过节的饴糖、香草结环、定情的五色丝、珠玉珍玩应有尽有。

刘巽捏了捏她的手。

“小姐可有看上的?”

月澜浑身鼓起劲儿,

“不知公子可带够了钱?”

刘巽剑眉微挑,

“随小姐挑。”

她立马拉着他扎进摊子前的人群。

“喏,小姑娘,拿好。”

小小的木棍上裹满琥珀色的香甜。

“多谢阿翁。”月澜拿起就走。

轻舔了口糖,问向他,

“公子,多少钱呀?”

刘巽笑着看她,

“不知道。”

“嗯?”饴糖拉丝,她吃得有些狼狈,吞下长长的糖丝,“那……那公子给了多少钱?”

“没给。”

月澜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偷偷摸摸压低声音,

“喂!咱俩又不是匪盗。”

刘巽擦掉她嘴角的糖丝,

“小姐又不是第一日做匪,不怕。”

将糖塞进他的手里,

“小女哪里有做过匪盗?公子可莫要乱说。”

刘巽懒懒衔住清甜的小棍,

“在下可记得清楚,有些人买东西从不给钱。”

月澜想拉他回去付钱,却一点拉不动。走远了还不住地往后瞧,生怕老板追出来讨债。

她讪讪道:

“之前去上郭长街,实在是没钱。”

“哦?是么?之前的之前也没钱?”

“什么?”

刘巽捏了捏她的小脸,

“总算知道问价钱,也算有所长进。”

仔细琢磨他的话,越想越不对劲。

月澜边走边偷看他,憋了半天,终于出声,

“公子,是不是一早就认识小女呀?”

刘巽叼着木棍,戏谑道:

“难道要跟有些人一样,死到临头都不认识自己的未婚夫?”

月澜摸摸脑袋,

“小女也不是故意的。”

她晃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那公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女?”

刘巽斜睨道:

“凭什么要告诉你?”

月澜嘟起小嘴,

“哼,小女猜得到。”

说罢,蹦跳着拉他去五色线的小摊。

瞧着她的发髻,刘巽勾起唇,

“你个笨蛋猜得到什么。”

月澜挑好线,定定望着他,

“咳……钱。”

刘巽揽起她转身就走,

“没钱。”

她急得要命,

“公子!”

刘巽脚步不停,月澜捂起耳朵,生怕听到刺耳的话。

已经又挤到下一个摊子,她再不肯挑东西。

刘巽随手拿起一串兰草花环放上她的脑袋,

“还成。”

又赶去下一处。

月澜掐住他的手,

“什么还成!”

发间又被别上了朵珠花。

她战战兢兢,

“公子!我要去河边!”

刘巽不理她,足足挑了一小盒东西才肯罢手。

月澜哭笑不得,

“夫君!小心遭人骂!”

刘巽懒懒道:

“你都不怕,本王怕什么。”

朝着上游的水边走。

“行了,有的是人殿后。”

渐渐远离人群,狠狠亲她一口,

“哪有闲工夫管钱不钱的,抓紧时间陪本王的月儿才是正事。”

月澜嗤笑一声,

“抱。”

刘巽打横抱起她,

“今日倒是乖觉。”

紧紧拥住他,

“夫君来去匆匆,再不抱,又要来不及。”

刘巽轻啄她的唇珠,

“暂且忍耐一段日子。”

走到水岸边无人的石阶,刘巽席地而坐,将她放在腿面。

四下安静,只有河水缓流声与虫鸣。

她捻起五色线,

“夫君抓紧这一头。”

说罢,手下来回编织。

刘巽另一只手碰上她的衣裙,

“今儿穿得还像个样子。”

月澜翘起唇角,

“夫君挑的衣裙自然像样。”

刘巽嗤笑道:

“呵,几日不见,倒是开了窍。”

“夫君惯爱藏着掖着,说出来又不会怎样。”

“本王忙得要死,哪有空说些有的没的。”

“成成成,忙你的,小女有的是空子猜来猜去。”

月色映得她愈发清逸,凑近她的小脸,

“有没有想我?”

月澜瞪他一眼,

“你说呢?”

拍了把她的屁股,

“臭脾气不小。”

她一掌拍了回去,

“小女已经足足半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不听。”

月澜叹口气,

“七日前,夫君才待了半夜,我实在是心慌得紧。”

他摸向她的心口,

“瞎操心。”

她编手环的动作慢了些,

“还是明日走?”

问出后又急道:

“不准半夜走。”

刘巽笑了笑,

“我说半夜走你能怎么着?”

月澜指向黑沉的水,

“我就将你扔下去!”

他笑出声,

“高月澜,信不信我先将你扔下去。”

“好啊!那你死定了。”

他压低声音,

“怎么死?”

月澜耳根子一热,

“闭嘴。”

一小捆五色线,两只手环。

“好了。”给他系好,“虽然过了巳日,总算也是过上了节。”

把脑袋上的兰草结环放到他头上,

“夫君,我来给你祓禊。”

月澜拔下发间的兰草玉簪,沾上春水。轻点他的头顶、眉心,双肩。姿态颇为虔诚。

刘巽打趣道:

“不愧是神鬼窝子里出来的,倒是像模像样。”

月澜沉静的神情瞬间碎裂,

“夫君还想不想去掉冬日的浊气了?!”

他沉默了一瞬,幽幽道:

“说起来,这一冬,竟全是香气。”

揽紧她的腰,

“还不如不去。”

月澜勾起唇,手上重新走了一遍流程,

“陪了夫君一冬,瞧你生了那般多的气,怎么不算没有浊气?”

刘巽冷哼道:

“哪次不是被你气得?”

月澜将玉簪点向自己的眉心,

“我才是被气了一冬。”

瞧着她的小模样儿好笑,刘巽掰过她的手腕,玉簪又点向自己,

“高月澜,你摸着良心说,你可有被气得头痛欲裂?”

她指尖戳向刘巽的心口,

“夫君可有被气得撕心裂肺?”

刘巽也戳她,

“怪不得没心没肺。”

月澜哼哼唧唧,

“说不过你!”

刘巽抱她挪近水面,

“你的撕心裂肺,无非就是那三十万石粮草。”

他没好气道:

“还是为了别人。”

月澜在他怀里蹭着脑袋,

“还有其他呢。”

“其他?全是你个笨蛋自找的。”

“哼,那夫君也是自找的。”

刘巽开始脱她的鞋子,

“高月澜,准备下水。”

月澜几乎要跳起来,

“夫君!公衡哥哥!月儿错了……”

刘巽面无表情,

“晚了。”

转眼间,袜子也被脱到了一边。

她蜷起腿,使劲往他怀里缩,嘴里鬼哭狼嚎。

喊着喊着,发现他开始脱自己的鞋袜。

月澜不明所以,

“欸?夫君要做什么?”

“祓禊。”

“嗯……?刚刚,不够么?”

刘巽整齐摆好两人的鞋袜,

“差得远。”

他撩开衣袍,

“香气多,细细想来,浊气也确实不少。”

哗啦……

长腿伸向河水,幽深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月澜依旧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儿,

“会不会有点凉?”

“凑合。”刘巽仰头望向弦月,“不及与你生过的气,叫人心凉。”

月澜翻身跪坐,紧紧抱住他,

“好在,以后不会再有那些不开心。”

轻拍她的后背,

“嗯。”

抱了会儿,她又翻了过去,提裙伸腿。

有点远,脚尖堪堪触到水面。

刘巽箍紧她的腰,往前挪了挪。

春水微凉,却能醒人心神。

小脚丫搅来搅去,水面的月影被搅得稀碎。

她想碰到他的脚,几次尝试,都只能擦着他的小腿。

不死心,往前坐了坐。

刘巽将她揪回来,

“你是真打算下去泡会儿?”

月澜笑得腼腆,

“够不到夫君的脚。”

他嗤笑道:

“腿短事儿还多。”

小脚凉凉踢上他的腿,

“谁腿短了!夫君这般高,我难道能比夫君腿长?”

没有回应,她扭过脑袋,却见他无声勾起唇。

“怎……怎么了?”

刘巽没忍住笑出声。

她蹙起眉,

“哪里……好笑了?”

他拍了拍月澜的腿面,

“无事,只是想起有些人,拖着小短腿,还要费劲给我整理衣领。”

“哼——!”

反手捶了他一拳,

“有些人憋笑憋坏了吧!”

刘巽颔首,

“嗯。”

月澜更气了,搅得水面扑腾,

“那也没听见你笑,一点没有好脸色!”

他低头轻吻她的侧脸,

“我笑了,你是不是又得哭上几个时辰,嗯?”

她偏过脑袋,

“夫君以前就是顶讨厌。”

他换了个方向贴过去,

“没事儿,左右你也长高不少,不必难过。”

“哼。”

刘巽抬起腿,

“来吧,伸过来。”

月澜气呼呼伸腿去够,可坐在他的腿上,依然碰不到他的脚面。

“还是碰不到嘛!”

刘巽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挪到膝盖处,

“掉下去别赖我。”

如愿踩上他的脚面,

“就怪你,就怪你。”

两双脚重新没入水面。

月澜闭上眼,

“真好,再也不会有之前的日子。”

就着肩上的手,她放肆后靠,懒懒仰起脑袋,

“夫君,你有没有觉得……”

“嗯?”

“反正我觉得,生了那么多的气,总是你我说不上话的缘故,什么都憋着。”

“嗯。”

她恨恨睁开眼看他,

“就像现在这样儿。”

刘巽懒懒勾起唇,

“搞清楚,憋的人,明明是你。”

她的目光移向星空,

“是么。”

他也望向天际,

“喜欢我喜欢得要命,还不肯说出口。”

月澜哈哈大笑,

“夫君的脸皮真是堪比城墙。”

带着她的身子平躺倒,

“我说错了?不要命,怎么敢挡箭,敢闯进战场来找我?”

月澜从水里伸出双脚,脑袋往上挪到他的颈窝,

“那时候,就是喜欢么?”

“嗤,喜欢本王不丢人。”

月澜笑得身子打颤,

“夫君不愧和子进是兄弟。”

他没再说话,握住她的手,伸向满天星空。

五指穿插进她的指缝,顺着天际,划过一堆一堆的星团。

背上是他温暖的胸膛,眼前是仿佛触手可得的星月。

她瞧得痴。

“等数清天上有多少星辰,我们再回家吧。”

刘巽吻了吻她的掌心,

“都依你。”

重新举起两人的手,

“数。”

月澜笑得有些无力,

“我看夫君也是不想回家。”

刘巽懒懒道:

“回去了,又要叫你伤心。”

她叹口气,

“时间太快。”

指尖轻点最亮的那颗星,

“我也不想伤心,只是,总也忍不住。”

“等你数上七天的星辰,我也就回来了。”

“那只怕,眼睛都要看花。”她笑着摇摇头,“回家,数清了。”

刘巽圈住她的腰,不放她起身,

“着什么急,才数了几颗?”

翻身趴着,嘴巴贴上他的唇,囫囵道:

“一颗。”

刘巽按住她的后脑勺,舌尖不断深入。

她往上趴了些,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纠缠,缓慢悠长。

四目相对,像是数着彼此眼中的光点。

一吻终了,她抬起头,声音温柔如春水,

“回家吧。”

刘巽抱她直起腰,望着河面静坐了一炷香才肯起身,

“嗯。”

穿好两人的鞋袜,他拍掉身上的花草,

“月儿,过几日再回来陪你走走。”

他矮下身,

“上来。”

爬上他的背,“实在是太辛苦……”

刘巽沉下声,

“打住。”

月澜撩顺他有些散乱的发丝,闭眼吻上他的侧脸,

“犟。”

沿着河道,两人缓缓行向中段。

火光不减,只是人群已经稀疏了许多。

于至元与余长等在一边。

小内侍跑上前,

“见过大王、公主。”他捧起手上的灯,“公主,河灯还要不要放?”

“放。”

“不必。”

两人同时出声。

刘巽就要放她下来。

月澜死死扒住不松手,

“夜深了,早些回去。”

他停在原地不走,

“不差这一会儿。”

摸了摸他下巴上隐隐的青茬,她冷下声,

“余长,你去放。夫君,叫游渊过来。”

余长不敢耽搁,

“是。”

刘巽自嘲一笑,

“是。”

鹰啸划破天际,马蹄疾步而来。

“上马,回家。”

瞧着一脸正色的她,刘巽低头凑近,

“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大王?”

月澜没有笑,重重拉动缰绳,马儿即刻蹿出。

刘巽箍紧她摇晃的身子,无奈道:

“本王的燕地,如今连人带马,都得听你的。”

“要是夫君也能听进去,就更好了。”

刘巽俯身压低,加快游渊的速度,

“放肆。”

一路回到寝居。

屋中灯火通明,她这才仔仔细细将他瞧了个遍。

额角掉下几缕碎发,黑眸犀利依旧,只是眼底却透着些倦色。

心里只觉得万分后悔没有早些回来。忍住上涌的情绪,二话不说扒下他风尘仆仆的衣袍。

“沐浴。”

手拿拭巾澡豆,仔细清洗他身上的每一寸。

瞧他盯着自己,她柔下声,

“夫君,闭上眼睛吧。”

刘巽捏住她的小脸,

“我没有月儿想得那么没用。”

“这话,夫君说了多次。”她手下不停,“可夫君该知道,我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只是心疼自己的丈夫罢了,与有没有用无关。”

刘巽舀起水冲向脸,

“叫你担心,也确实是无用。”

月澜拿拭巾擦掉他脸上的水珠,

“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笑着抱她走出水池,

“也是叫你训上了本王。”

“谁不听话谁挨训。”推着慢吞吞的他走回寝间,“躺好,我来绞头发。”

刘巽倚上坐榻,随手捻起案上的凉酒,

“来人。”

一把拉过热乎乎的小身子,“不准动。”

余长小跑进来,赶忙接过活计。

指尖揉开她的眉心,

“数上七颗星,不就回来了,嗯?”

月澜夺过他手上的酒,

“不要喝了,一会儿早些睡吧。”

“合着我就回来睡个觉?”

“不然呢?!”

瞧着他玩味的眼神,她垂下眸,“反正今日是。”

刘巽睨向小内侍,

“快些。”

余长咬着腮帮子使劲儿,

“是,是。”

刘巽重新拿起酒一饮而尽,

“谁要听你的。”

才八分干,他就令退了余长。

翻身将她压在坐榻,

“月儿,不是想我了么?”

捏住她抗拒的小脸,

“纵然无用,本王总还是有些长处。”

弦月偏西。

刘巽伸出手臂,孔武有力的肌肉上渗出一层薄汗。

拿起酒壶,狂灌数口。

他抹了把脸,又亲向身下的人儿,

“够不够快?”

月澜别过脑袋,

“你收拾收拾别睡了!”

他笑了笑,

“那正好。”

月澜立马瞪向他,

“我不理你了。”

他一阵风似的起身洗好两人躺进被子,

“睡吧,乖。”

夜色浓稠,她从迷蒙中挣扎着清醒。

一寸开外的人已经睡熟。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没有平常她醒来时看到的平静。

她的眉梢耷拉下来,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他。

手心缓缓攥紧。

虽然睡得晚,醒得却很早。

整整一夜,身边人连姿势都没有变。

眉心,依旧蹙着。

她悄悄挪动身子,腰上的手立马将她紧了回去。

刘巽的声音难得透着些惺忪,

“乖。”

月澜一根根轻拨他的手指,

“夫君,我去……喝口水,你再睡会儿。”

刘巽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嗯?”

“嗯!”利落钻出被窝。

她一步三回头,确认他还躺着,赶紧小跑到外间。

等再回来,她的脚步顿住,

“怎么起来了?”

刘巽抱着双臂不看她,冷冷道: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