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拉下她挡脸的团扇,手里的牡丹轻触她的鼻尖,
“暮春夜游,难得好时节。小姐为何冷着脸?”
牡丹带着淡淡的涩,月澜盯着厚实的花瓣,
“狂蜂浪蝶,不敢多笑。”
刘巽俯身凑近她的小脸,
“人比花娇,不怪蜂蝶。”
月澜缓缓抬眸。
夜风习习,两人隔着牡丹,伴着灯火,无声对视。
黑眸中火光跳动,平添了五分暖色。
她终于能嗅见他的气息。深深吸入,狠狠填满心底的空。
“公子,小女找了你好久。”
软糯的声音里藏了泼天的委屈。
刘巽轻揉她的头顶,
“是在下的错。”
她的眼眶泛起红,
“小女走错了很多路,认错了很多人。”
头顶的大手移到她的侧脸,
“对不起,来晚了。”
月澜眼中水光打转,喉咙发堵。
刘巽的声音极为低缓,
“小姐,可否原谅在下一次?”
她阖上眼,锁住眼底的水光,重重点头,
“嗯。”
刘巽拭去她眼角溢出来的一滴水渍,将牡丹花放进她的手心,顺便握住她的手。
月澜张开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再睁眼,眼底的愁绪已经淡了下去。抬起夹在两人手中的花,
“多谢公子赠花,极美。”
刘巽的目光笼罩住她,
“不及小姐姿容半分。”
仰头望向眼前人,身上的劲装还未换下,发间只着错金云气簪。
纵然装扮简略,可周身的贵气,多少华服公子都无可比拟。
“亦不及公子毫厘。”
两人相视轻笑。
带起她的步子,
“走吧。”
四周的杂音又回了过来。
两人并排牵手,同人群中的无数男女一般,漫无目的地闲走。
她终于有心气仔细瞧一瞧两侧的小摊。
入春后的第一个大节,望不到尽头的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件儿。
过节的饴糖、香草结环、定情的五色丝、珠玉珍玩应有尽有。
刘巽捏了捏她的手。
“小姐可有看上的?”
月澜浑身鼓起劲儿,
“不知公子可带够了钱?”
刘巽剑眉微挑,
“随小姐挑。”
她立马拉着他扎进摊子前的人群。
“喏,小姑娘,拿好。”
小小的木棍上裹满琥珀色的香甜。
“多谢阿翁。”月澜拿起就走。
轻舔了口糖,问向他,
“公子,多少钱呀?”
刘巽笑着看她,
“不知道。”
“嗯?”饴糖拉丝,她吃得有些狼狈,吞下长长的糖丝,“那……那公子给了多少钱?”
“没给。”
月澜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偷偷摸摸压低声音,
“喂!咱俩又不是匪盗。”
刘巽擦掉她嘴角的糖丝,
“小姐又不是第一日做匪,不怕。”
将糖塞进他的手里,
“小女哪里有做过匪盗?公子可莫要乱说。”
刘巽懒懒衔住清甜的小棍,
“在下可记得清楚,有些人买东西从不给钱。”
月澜想拉他回去付钱,却一点拉不动。走远了还不住地往后瞧,生怕老板追出来讨债。
她讪讪道:
“之前去上郭长街,实在是没钱。”
“哦?是么?之前的之前也没钱?”
“什么?”
刘巽捏了捏她的小脸,
“总算知道问价钱,也算有所长进。”
仔细琢磨他的话,越想越不对劲。
月澜边走边偷看他,憋了半天,终于出声,
“公子,是不是一早就认识小女呀?”
刘巽叼着木棍,戏谑道:
“难道要跟有些人一样,死到临头都不认识自己的未婚夫?”
月澜摸摸脑袋,
“小女也不是故意的。”
她晃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那公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女?”
刘巽斜睨道:
“凭什么要告诉你?”
月澜嘟起小嘴,
“哼,小女猜得到。”
说罢,蹦跳着拉他去五色线的小摊。
瞧着她的发髻,刘巽勾起唇,
“你个笨蛋猜得到什么。”
月澜挑好线,定定望着他,
“咳……钱。”
刘巽揽起她转身就走,
“没钱。”
她急得要命,
“公子!”
刘巽脚步不停,月澜捂起耳朵,生怕听到刺耳的话。
已经又挤到下一个摊子,她再不肯挑东西。
刘巽随手拿起一串兰草花环放上她的脑袋,
“还成。”
又赶去下一处。
月澜掐住他的手,
“什么还成!”
发间又被别上了朵珠花。
她战战兢兢,
“公子!我要去河边!”
刘巽不理她,足足挑了一小盒东西才肯罢手。
月澜哭笑不得,
“夫君!小心遭人骂!”
刘巽懒懒道:
“你都不怕,本王怕什么。”
朝着上游的水边走。
“行了,有的是人殿后。”
渐渐远离人群,狠狠亲她一口,
“哪有闲工夫管钱不钱的,抓紧时间陪本王的月儿才是正事。”
月澜嗤笑一声,
“抱。”
刘巽打横抱起她,
“今日倒是乖觉。”
紧紧拥住他,
“夫君来去匆匆,再不抱,又要来不及。”
刘巽轻啄她的唇珠,
“暂且忍耐一段日子。”
走到水岸边无人的石阶,刘巽席地而坐,将她放在腿面。
四下安静,只有河水缓流声与虫鸣。
她捻起五色线,
“夫君抓紧这一头。”
说罢,手下来回编织。
刘巽另一只手碰上她的衣裙,
“今儿穿得还像个样子。”
月澜翘起唇角,
“夫君挑的衣裙自然像样。”
刘巽嗤笑道:
“呵,几日不见,倒是开了窍。”
“夫君惯爱藏着掖着,说出来又不会怎样。”
“本王忙得要死,哪有空说些有的没的。”
“成成成,忙你的,小女有的是空子猜来猜去。”
月色映得她愈发清逸,凑近她的小脸,
“有没有想我?”
月澜瞪他一眼,
“你说呢?”
拍了把她的屁股,
“臭脾气不小。”
她一掌拍了回去,
“小女已经足足半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不听。”
月澜叹口气,
“七日前,夫君才待了半夜,我实在是心慌得紧。”
他摸向她的心口,
“瞎操心。”
她编手环的动作慢了些,
“还是明日走?”
问出后又急道:
“不准半夜走。”
刘巽笑了笑,
“我说半夜走你能怎么着?”
月澜指向黑沉的水,
“我就将你扔下去!”
他笑出声,
“高月澜,信不信我先将你扔下去。”
“好啊!那你死定了。”
他压低声音,
“怎么死?”
月澜耳根子一热,
“闭嘴。”
一小捆五色线,两只手环。
“好了。”给他系好,“虽然过了巳日,总算也是过上了节。”
把脑袋上的兰草结环放到他头上,
“夫君,我来给你祓禊。”
月澜拔下发间的兰草玉簪,沾上春水。轻点他的头顶、眉心,双肩。姿态颇为虔诚。
刘巽打趣道:
“不愧是神鬼窝子里出来的,倒是像模像样。”
月澜沉静的神情瞬间碎裂,
“夫君还想不想去掉冬日的浊气了?!”
他沉默了一瞬,幽幽道:
“说起来,这一冬,竟全是香气。”
揽紧她的腰,
“还不如不去。”
月澜勾起唇,手上重新走了一遍流程,
“陪了夫君一冬,瞧你生了那般多的气,怎么不算没有浊气?”
刘巽冷哼道:
“哪次不是被你气得?”
月澜将玉簪点向自己的眉心,
“我才是被气了一冬。”
瞧着她的小模样儿好笑,刘巽掰过她的手腕,玉簪又点向自己,
“高月澜,你摸着良心说,你可有被气得头痛欲裂?”
她指尖戳向刘巽的心口,
“夫君可有被气得撕心裂肺?”
刘巽也戳她,
“怪不得没心没肺。”
月澜哼哼唧唧,
“说不过你!”
刘巽抱她挪近水面,
“你的撕心裂肺,无非就是那三十万石粮草。”
他没好气道:
“还是为了别人。”
月澜在他怀里蹭着脑袋,
“还有其他呢。”
“其他?全是你个笨蛋自找的。”
“哼,那夫君也是自找的。”
刘巽开始脱她的鞋子,
“高月澜,准备下水。”
月澜几乎要跳起来,
“夫君!公衡哥哥!月儿错了……”
刘巽面无表情,
“晚了。”
转眼间,袜子也被脱到了一边。
她蜷起腿,使劲往他怀里缩,嘴里鬼哭狼嚎。
喊着喊着,发现他开始脱自己的鞋袜。
月澜不明所以,
“欸?夫君要做什么?”
“祓禊。”
“嗯……?刚刚,不够么?”
刘巽整齐摆好两人的鞋袜,
“差得远。”
他撩开衣袍,
“香气多,细细想来,浊气也确实不少。”
哗啦……
长腿伸向河水,幽深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月澜依旧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儿,
“会不会有点凉?”
“凑合。”刘巽仰头望向弦月,“不及与你生过的气,叫人心凉。”
月澜翻身跪坐,紧紧抱住他,
“好在,以后不会再有那些不开心。”
轻拍她的后背,
“嗯。”
抱了会儿,她又翻了过去,提裙伸腿。
有点远,脚尖堪堪触到水面。
刘巽箍紧她的腰,往前挪了挪。
春水微凉,却能醒人心神。
小脚丫搅来搅去,水面的月影被搅得稀碎。
她想碰到他的脚,几次尝试,都只能擦着他的小腿。
不死心,往前坐了坐。
刘巽将她揪回来,
“你是真打算下去泡会儿?”
月澜笑得腼腆,
“够不到夫君的脚。”
他嗤笑道:
“腿短事儿还多。”
小脚凉凉踢上他的腿,
“谁腿短了!夫君这般高,我难道能比夫君腿长?”
没有回应,她扭过脑袋,却见他无声勾起唇。
“怎……怎么了?”
刘巽没忍住笑出声。
她蹙起眉,
“哪里……好笑了?”
他拍了拍月澜的腿面,
“无事,只是想起有些人,拖着小短腿,还要费劲给我整理衣领。”
“哼——!”
反手捶了他一拳,
“有些人憋笑憋坏了吧!”
刘巽颔首,
“嗯。”
月澜更气了,搅得水面扑腾,
“那也没听见你笑,一点没有好脸色!”
他低头轻吻她的侧脸,
“我笑了,你是不是又得哭上几个时辰,嗯?”
她偏过脑袋,
“夫君以前就是顶讨厌。”
他换了个方向贴过去,
“没事儿,左右你也长高不少,不必难过。”
“哼。”
刘巽抬起腿,
“来吧,伸过来。”
月澜气呼呼伸腿去够,可坐在他的腿上,依然碰不到他的脚面。
“还是碰不到嘛!”
刘巽双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挪到膝盖处,
“掉下去别赖我。”
如愿踩上他的脚面,
“就怪你,就怪你。”
两双脚重新没入水面。
月澜闭上眼,
“真好,再也不会有之前的日子。”
就着肩上的手,她放肆后靠,懒懒仰起脑袋,
“夫君,你有没有觉得……”
“嗯?”
“反正我觉得,生了那么多的气,总是你我说不上话的缘故,什么都憋着。”
“嗯。”
她恨恨睁开眼看他,
“就像现在这样儿。”
刘巽懒懒勾起唇,
“搞清楚,憋的人,明明是你。”
她的目光移向星空,
“是么。”
他也望向天际,
“喜欢我喜欢得要命,还不肯说出口。”
月澜哈哈大笑,
“夫君的脸皮真是堪比城墙。”
带着她的身子平躺倒,
“我说错了?不要命,怎么敢挡箭,敢闯进战场来找我?”
月澜从水里伸出双脚,脑袋往上挪到他的颈窝,
“那时候,就是喜欢么?”
“嗤,喜欢本王不丢人。”
月澜笑得身子打颤,
“夫君不愧和子进是兄弟。”
他没再说话,握住她的手,伸向满天星空。
五指穿插进她的指缝,顺着天际,划过一堆一堆的星团。
背上是他温暖的胸膛,眼前是仿佛触手可得的星月。
她瞧得痴。
“等数清天上有多少星辰,我们再回家吧。”
刘巽吻了吻她的掌心,
“都依你。”
重新举起两人的手,
“数。”
月澜笑得有些无力,
“我看夫君也是不想回家。”
刘巽懒懒道:
“回去了,又要叫你伤心。”
她叹口气,
“时间太快。”
指尖轻点最亮的那颗星,
“我也不想伤心,只是,总也忍不住。”
“等你数上七天的星辰,我也就回来了。”
“那只怕,眼睛都要看花。”她笑着摇摇头,“回家,数清了。”
刘巽圈住她的腰,不放她起身,
“着什么急,才数了几颗?”
翻身趴着,嘴巴贴上他的唇,囫囵道:
“一颗。”
刘巽按住她的后脑勺,舌尖不断深入。
她往上趴了些,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纠缠,缓慢悠长。
四目相对,像是数着彼此眼中的光点。
一吻终了,她抬起头,声音温柔如春水,
“回家吧。”
刘巽抱她直起腰,望着河面静坐了一炷香才肯起身,
“嗯。”
穿好两人的鞋袜,他拍掉身上的花草,
“月儿,过几日再回来陪你走走。”
他矮下身,
“上来。”
爬上他的背,“实在是太辛苦……”
刘巽沉下声,
“打住。”
月澜撩顺他有些散乱的发丝,闭眼吻上他的侧脸,
“犟。”
沿着河道,两人缓缓行向中段。
火光不减,只是人群已经稀疏了许多。
于至元与余长等在一边。
小内侍跑上前,
“见过大王、公主。”他捧起手上的灯,“公主,河灯还要不要放?”
“放。”
“不必。”
两人同时出声。
刘巽就要放她下来。
月澜死死扒住不松手,
“夜深了,早些回去。”
他停在原地不走,
“不差这一会儿。”
摸了摸他下巴上隐隐的青茬,她冷下声,
“余长,你去放。夫君,叫游渊过来。”
余长不敢耽搁,
“是。”
刘巽自嘲一笑,
“是。”
鹰啸划破天际,马蹄疾步而来。
“上马,回家。”
瞧着一脸正色的她,刘巽低头凑近,
“我是不是该唤你一声大王?”
月澜没有笑,重重拉动缰绳,马儿即刻蹿出。
刘巽箍紧她摇晃的身子,无奈道:
“本王的燕地,如今连人带马,都得听你的。”
“要是夫君也能听进去,就更好了。”
刘巽俯身压低,加快游渊的速度,
“放肆。”
一路回到寝居。
屋中灯火通明,她这才仔仔细细将他瞧了个遍。
额角掉下几缕碎发,黑眸犀利依旧,只是眼底却透着些倦色。
心里只觉得万分后悔没有早些回来。忍住上涌的情绪,二话不说扒下他风尘仆仆的衣袍。
“沐浴。”
手拿拭巾澡豆,仔细清洗他身上的每一寸。
瞧他盯着自己,她柔下声,
“夫君,闭上眼睛吧。”
刘巽捏住她的小脸,
“我没有月儿想得那么没用。”
“这话,夫君说了多次。”她手下不停,“可夫君该知道,我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只是心疼自己的丈夫罢了,与有没有用无关。”
刘巽舀起水冲向脸,
“叫你担心,也确实是无用。”
月澜拿拭巾擦掉他脸上的水珠,
“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笑着抱她走出水池,
“也是叫你训上了本王。”
“谁不听话谁挨训。”推着慢吞吞的他走回寝间,“躺好,我来绞头发。”
刘巽倚上坐榻,随手捻起案上的凉酒,
“来人。”
一把拉过热乎乎的小身子,“不准动。”
余长小跑进来,赶忙接过活计。
指尖揉开她的眉心,
“数上七颗星,不就回来了,嗯?”
月澜夺过他手上的酒,
“不要喝了,一会儿早些睡吧。”
“合着我就回来睡个觉?”
“不然呢?!”
瞧着他玩味的眼神,她垂下眸,“反正今日是。”
刘巽睨向小内侍,
“快些。”
余长咬着腮帮子使劲儿,
“是,是。”
刘巽重新拿起酒一饮而尽,
“谁要听你的。”
才八分干,他就令退了余长。
翻身将她压在坐榻,
“月儿,不是想我了么?”
捏住她抗拒的小脸,
“纵然无用,本王总还是有些长处。”
弦月偏西。
刘巽伸出手臂,孔武有力的肌肉上渗出一层薄汗。
拿起酒壶,狂灌数口。
他抹了把脸,又亲向身下的人儿,
“够不够快?”
月澜别过脑袋,
“你收拾收拾别睡了!”
他笑了笑,
“那正好。”
月澜立马瞪向他,
“我不理你了。”
他一阵风似的起身洗好两人躺进被子,
“睡吧,乖。”
夜色浓稠,她从迷蒙中挣扎着清醒。
一寸开外的人已经睡熟。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没有平常她醒来时看到的平静。
她的眉梢耷拉下来,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他。
手心缓缓攥紧。
虽然睡得晚,醒得却很早。
整整一夜,身边人连姿势都没有变。
眉心,依旧蹙着。
她悄悄挪动身子,腰上的手立马将她紧了回去。
刘巽的声音难得透着些惺忪,
“乖。”
月澜一根根轻拨他的手指,
“夫君,我去……喝口水,你再睡会儿。”
刘巽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嗯?”
“嗯!”利落钻出被窝。
她一步三回头,确认他还躺着,赶紧小跑到外间。
等再回来,她的脚步顿住,
“怎么起来了?”
刘巽抱着双臂不看她,冷冷道:
“说。”